说实话, 污染物暴动的时间比尤莱亚想象得晚了许多。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凭借单一个体的力量无法轻易解决，伊芙能够坚持这么久已经算是奇迹了。
研究所的废址，曾经的第三星系如今已经变为污染物的母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谁能想到一团平平无奇用于处理实验废物的黏菌竟然能够融合虫母的进化基因, 最终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劫难。
而一切的起因, 仅仅是因为对圣骸和遗落文明的研究, 还有妄图篡夺非人之力的贪婪。
超出常理的力量应该受到制约，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不应该去觊觎。
如今，人力和物力所能起到的帮助已经微乎其微，尤莱亚被迫卡在进化八阶无法更进一步。他感到虫母的进化程度已经达到了上限，再往上或许会出现无法逆转的变化。
八阶之上究竟是怎样的光景？世间容得下这类物种出现吗？
尤莱亚不知道，也暂时没有机会知道。
现在, 他必须带领自己亲手建立的虫族帝国与人类联邦合作, 共同抗击污染物。
与人类不同, 虫族在战斗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就算人类可以利用科技手段加以弥补，但是这些东西要么耗能极高，要么很容易给身体造成负担, 总得来说还是比不上虫族。
在对抗污染物的时候，虫族更容易击退它们，并造成大量足以让污染物暂避锋芒的伤口。
但是, 高阶虫族的培养需要漫长的时间，虫族的科技水平和人类相比也处于下风。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协商后，签订了合作条约。
虫族将作为对抗污染物的主力军，而人类在后方为他们提供技术和武力支持，部分优秀的人类战士将和虫族一起并肩作战。
而虫族帝国的皇帝尤莱亚以强硬的手段压下了其他虫族的质疑, 并用亲身经历证明了人类可以利用科技手段辅助虫族快速进化。
且人类可以提前察觉出污染物的踪迹，如果能够快速通知虫族，不仅能够降低虫族的内部伤亡，还能让负责这一区域的虫母有足够的时间做出战略部署。
或许还有人类愤愤不平，认为虫族占了便宜，可是他们在看见官方公布的死亡率后还是闭了嘴。
无关其他，在生死面前再刻薄的人也会有所收敛。
没有虫族的助力，人类的死亡速度只会更快。
即便身为皇帝，尤莱亚并未在后方等待成果，而是与其他虫族一起上了战场。在晋入进化八阶后，他得到了一项新能力——潜力共鸣。
当尤莱亚使用这项能力的时候，可以让麾下的虫族得到能力增幅，这种增幅作用于所有方面，除了消耗较大，无法长时间使用以外没有任何缺点。
凭借潜力共鸣，人类和虫族的生存环境终于不再被挤压，开始尽力反抗。
然而污染物的本质使得这种东西只会源源不断的产生，没有任何彻底消灭的办法。
尤莱亚意识到，通过一般的手段很难将其彻底根除，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是自己作为救世主而献身的时候了。
大概是世界的壁垒并不稳定，他在晋入进化八阶的那一刻没有立刻见到母神。
随着时间的流逝，尤莱亚越发焦虑。
在那之后又等待了许久，观测者女士最后一次入梦，将尤莱亚带往了世界的侧面。
现在的他可以无视精神污染，直视母神。
尤莱亚看见母神用脐带连接了现实与虚妄的间隙，并以自己为中转站，极力修复着岌岌可危的世界。而母神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情感和血肉则变成了一座苍白的无面神像，勉强起到了缓冲的作用。
只不过脐带干裂，神像破碎，母神这一个体濒临消亡。
就算面目全非，尤莱亚还是认出了母神的真实身份。祂很有可能长有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是克莉斯汀，也是阿斯特丽德，更是这个世界的母亲。
但是，前两条覆灭的时间线上积攒了太多的灵魂，绝大部分都在时间线覆灭的那一刻消亡。
他们怨恨残缺的规则，怨恨自己作为弃子在被抛弃的时间线上迷失，过多的怨念集中在一起，凝聚成污染物的胚胎。
原本这些东西能依靠阿斯特丽德去净化，只是祂的速度跟不上污染物出现的速度。
渐渐的，平衡被打破。
溢出的污秽渐渐扭曲了阿斯特丽德的心智，她遗忘了身为人类的过去，彻底向母神的身份转变。
当压制不住这部分污秽的时候，属于人类的身体被污染成了无法理解的模样，些许漏网之鱼钻了空子，借着母神赐予新生的机会在新的时间线上重生。
这些新生的污染物没有完整的记忆，只被嫉妒和破坏的本能控制，并想将更多的生命拉下水。
在接触到隐秘真相的那一刻，尤莱亚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向更高位的物质转变，如果他选择顺应这场改造，或许会成为某种无法用常理去理解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进化九阶，是某种虚幻的概念，能够理解这种概念的生命不该存在于现实之中。
这时，尤莱亚发现观测者女士的身影越来越淡，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他听见观测者女士说：“祝你的世界重获新生。”
隐约中，尤莱亚感觉自己似乎走在了某条最理想的路径上。可是凭借他自己，完全没有办法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么，也没有什么办法去回馈他们呢？
尤莱亚想，应该还是有的，要是时间线能够永远延续下去，他所在乎的一切将会以更加幸福的方式弥补遗憾。
*
但在此之前，尤莱亚还有一项重要的事情去做，那就是和自己最后的亲人道别。
伊芙果然还是选择生活在研究所的废址中，她没有选择舒适的房间，而是像小时候一样蜷缩在某个房间的角落。这里有冰冷苍白的灯光，有银白色的实验器械，也曾短暂染上同胞的体温。
漫长的时间让伊芙仅存的理智即将消融殆尽。
她本来无法坚持那么久，一些相似的意识不知为何突然放弃了四处作乱，用自己的力量修复了伊芙的灵魂。
大概是理智被剥夺之前最后的善意，虽然这些意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曾经与彼此血脉相连。
在理智彻底归零的前一刻，伊芙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她已经认不出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只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伊芙放任自己积攒的疲惫吞噬自己，任凭仅存的意识被逐渐蚕食，可她一点都不害怕。
她愿意相信自己可以等来真正的安眠，在梦的彼端，或许能够迎来充满希望的明天。
至此，世间最强大的污染物之母彻底死亡。
*
尤莱亚没有贪恋来之不易的权势，决定放弃一手建立的虫族帝国，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目前的人类和虫族只能阻止污染物，并不能消灭污染物，都没有真正对付它们的办法。要是任凭这样的事情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会诞生更加强大的污染物母体，世界崩溃的危机还没有彻底解决。
身为救世主，尤莱亚必须去做，他必须保护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
对于后事的交接比尤莱亚想象得更加容易，从他与平时截然相反的表现中，熟识的同伴和敌人都或多或少猜到了什么。
无论他们在心底盘算着什么，至少在这一刻都没有阻拦。
唯有阿克塞尔察觉到了不对劲，就算他早已坠入疯狂，也没有掩饰自己想要追随尤莱亚的决心，无论以哪种方式。
他紧紧拥抱着尤莱亚，虽然口不能言，却用所有的方式恳求自己的伴侣不要擅自离开。
尤莱亚自然不会留下他一个，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一同中断了呼吸。成为进化九阶意味着现实的死亡，并在意识的世界中永生。
他见证了世界的本质，以救世主的身份将残缺的规则修补完整，并将世界梦寐以求的希望投入现实。
在能够挽救新生世界的最后一次机会中，尤莱亚成为了活着的法则。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毕竟死的规则终会因为无法变通而被时代淘汰，这个世界需要一道可以变通的枷锁。
现在的尤莱亚又得到了很多新的称呼，世界意识、原初法则、天道……
这也是每个新生的世界必须经历的一环，世界会挑选自己孕育出的生灵成为救世主，然后让他们在世界将倾的那一刻站出来，为濒临破损的世界带来新生或者毁灭。
救世主们将牺牲自己去塑造世界运行的规则、万物轮回的过程以及在最后填补空缺，成为真正的世界意识。
这是世界的原住民们自己亲手选择的道路，被任何外力干涉都更加适合这个世界。
尤莱亚所停留的空间本就是所有世界的起点和终点，他在成为世界意识的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送前面的两任救世主再度进入轮回。
塞壬和阿斯特丽德已经被救世主的身份束缚了很久，因此在解放的那一刻，塞壬就毫不犹豫地抛下重担重返现世。
唯有融合了神像的阿斯特丽德表现得格外迟疑，祂先是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在某一刻原路返回。
接着，祂用勉强能够称之为“手”的器官对尤莱亚做出了某种手势。作为世界意识的尤莱亚全知全能，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手势的意思。
【为我的孩子予以祝福，愿他一生顺遂。】
这是一句迟来的祝福，是一位母亲最温柔的期许。
尤莱亚不知道主导祂做出这番举动的究竟是哪一道意识，如果他现在还是人，一定会泪流满面。
最后，尤莱亚稍稍花了点力气分离出来阿克塞尔的灵魂。在特殊的状态下，他的理智再度复原，能够以和往常相差无几的方式与尤莱亚相伴。
阿克塞尔陪着尤莱亚履行属于世界意识的职责，在世界的间隙中守望现世的每一轮朝阳和落月，他们余下的时间无穷无尽，直到时光湮灭。
偶尔，他们会以新生命的方式前往现世中重活一生。
也许会在生命的某个时间点相遇，相爱或者始终擦肩而过，但是在世界的间隙中，他们永远是恩爱缠绵的伴侣，不会分离。
除了这辈子都没有办法顺利退休这一点，尤莱亚觉得自己的余生已经足够圆满了。
毕竟他守住了他们的世界，最终的结局将由这个世界的生灵自己去书写。
*
【尾声】
不知从哪一天起，虫族和人类中都出现了能够对污染物造成不可逆转伤口的变异体。这类虫族和人类天生具有获取污染物核心的能力，并将它们带回去给科学家研究。
或许是时代使然，这种能力并不罕见，反而扎堆出现。
就算先天无法获得也无妨，能力可以通过注射血清的方式后期取得。
至此，污染物不再是虫族和人类生存的阻碍，它们被当作某种珍惜的资源被圈养起来，并用于多个重要领域。
即便突如其来的劫难让人口和虫族的数量锐减，但没过几百年就恢复到了和往常一样的状态，现在留给智慧生物的是时代交给他们的全新挑战。
每个时代中，都有名震一方的先驱者出现。在他们的努力下，再大的困难都可以被克服，智慧生物的历史不曾断绝。
*
许多年后，虫族的第十一王女米娅正在前往继位考核的现场。
在虫族帝国中，统治所有虫族的皇帝每三百年一轮换，而预备役则从各个族群中年龄不到二百岁的虫母中选取。
当然，也不是所有族群的虫母都能被冠以王女/王子的名号，只有部分天资卓越或者实力强大的虫母才能通过初步考核，并以王女/王子的身份进行下一步继位考核。
而米娅则作为本阶段最被看好的虫母之一，成功以王女的身份参加继位考核。她这一生堪称逆袭的典范，在普通虫族中的口碑也不差。
在参加考核之前，其他虫母都普遍表现得格外紧张，只有米娅看起来非常放松，甚至还在和自己二十几年前交上的人类网友克莉斯汀聊天。
也许是胸有成竹，也许是本就自信，总之她的状态非常好，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米娅将会作为虫族帝国的下一位皇帝出现在继位典礼上。
在网络的另一端，克莉斯汀正放下光脑没多久。
还有半个小时就是她的独生女伊芙的毕业典礼。作为她的母亲，克莉斯汀认为自己必须前来见证女儿踏上社会的重要时刻。
典礼之后，克莉斯汀打着庆祝女儿毕业的名义，还约了自己的双胞胎姐姐阿斯特丽德一起前往餐厅聚餐。
在一开始，克莉斯汀本想和姐姐一样不婚不育独自度过一生。可是在某天午夜梦回之时，克莉斯汀意识到自己突然产生了想要一个孩子的冲动。
这个想法过于强烈，连克莉斯汀自己都说不出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必须去这么做。
在人类平均寿命长达三百岁的现代中，五十岁的自己正处于女性的黄金年龄。以克莉斯汀现在的收入水平，完全可以支持自己养育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很快，克莉斯汀就得到了一枚被人造子宫包裹着的受精卵。
这也是本次手术中唯一存活的孩子，克莉斯汀并不在意这个孩子是否残缺，是否聪慧，她知道自己将会用自己所能拥有的全部母爱去爱着这个孩子。
在胚胎足月之前，克莉斯汀无法得知孩子的性别，不过她根据自己的想法取了两个名字。
如果孩子是男孩，就叫尤莱亚；如果孩子是女孩，就叫伊芙。
在刚刚养育后代的时候，克莉斯汀不免手忙脚乱的。可孩子成长得很快，一晃眼二十几年过去了，女儿都要毕业了。
她们的母女关系在一些时候或许经历了波折，但很快就复原如初。而被母亲和姨母所呵护长大的伊芙从小天真烂漫，精神生活十分富裕，在这个普遍情感缺乏的社会中异常少见。
被爱意呵护长大的孩子总会和其他孩子有所区别。
和克莉斯汀不同，她的姐姐阿斯特丽德是不折不扣的独身主义。虽然对妹妹突如其来的决定表示惊讶，但是很快就选择支持妹妹的选择。
毕业典礼选在学校的小礼堂中，这一天会有来自校外的人群前来参观。
在等待女儿接过毕业证书的过程中，克莉斯汀突然看见一对情侣牵着手从不远处经过。
其中一个年轻男性的容貌和自己、阿斯特丽德还有伊芙都有几分相似，就连发色也如出一辙，但他的双瞳却像流淌的黄金一样耀眼。
只不过在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克莉斯汀很快就丢失了他们的踪影。
在她发呆的时候，背上突然一重，回头一看正是伊芙。
在上台之前，伊芙特意来和妈妈打个招呼，谁知在妈妈抬头的时候，却看见她泪流满面。
伊芙感到有些疑惑：“妈，我不就是毕业了嘛，也不至于当场哭出来吧？”
克莉斯汀也觉得很奇怪：“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有感而发吧。”
接着她又对伊芙说：“我在刚刚见到了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男孩，长得和我们特别像。要不是我清楚自己至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孩子，还以为他是你未曾蒙面的哥哥。在他身边的应该是他的恋人，看起来感情很好。”
闻言，伊芙放松地笑出声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现在的人类这么多，总有几个人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长得特别像。有这么一个说法，据说长得极其相似的人在前世曾是亲密无间的家人。”
这样奇怪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很快。
克莉斯汀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随后为女儿整理仪容，亲自目送她上台领取毕业证书。
当伊芙和她的同学们一起接过毕业证书的那一刻，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有一对前来观礼的恋人同样也在其中，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异常般配，绝无半分被他人插足的可能，优越的容貌引得若有若无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的身上。
不知为何，没有任何人能够记住这对恋人的脸。
他们的身影就像雾气一样消散在嘈杂的人群中，再无踪迹。
至少在离开之前，他们曾为参加毕业典礼的某个女孩献上祝福，曾在某个母亲的眼中匆匆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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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感谢陪伴[比心][比心][比心]
另有主CP纯撒糖番外在一段时间后放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