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莱亚被无形的压力所迫, 死死咬紧了牙,始终不发一言。
在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属于人类的手。
这时,尤莱亚才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换上了生前的装束, 所着的衣服、鞋袜都没有丝毫改变。
在这一刻,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 唤醒了那些尘封的记忆。
二十岁正是人生启程的时候, 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强行塞进另一物种的躯壳中。
在虚妄和现实的边界,尤莱亚再度拥有人身。盘织在心底的隐秘潜意识让他下意识地变作人形,无限接近最有归属感的那方。
见尤莱亚没有立刻接话,观测者女士开口道:“如果没有下定决心,不必立刻做出选择。趁现在时间还早,你可以向我提出几个问题。”
她的话语让尤莱亚僵硬的神经再度运转起来。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立刻抛出了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转生为虫母吗?”
尤莱亚抬起头看着她, 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向她寻求答案。
“我知道。”观测者女士轻轻颔首, 随后抛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语:“每一个选择背后都关联着无数因果, 或许在某一刻,你早已置身其中却不可知。”
尤莱亚没能理解,试图令观测者解释。
不料, 她却摇了摇头,并在身前比划了一个休止符。
意思是,这是你所能知道的信息的极限。
这可真是一个糟糕的信号。即便身处界限模糊的空间内, 也无法畅所欲言。
“你还可以向我提出三个问题。”观测者女士如是说。
思索片刻后,尤莱亚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我现在所处的时间线是在我死前还是死后。”
在前世的记忆中,虫族与人类共存,高级虫族可以凭借自己本身的力量跨越群星。
当资源匮乏之时,虫群会在宇宙中迁徙。它们将簇拥着族群中唯一的虫母, 让祂的子嗣遍布所能去往的地域。
虫族的三观与人类的三观本就天差地别,站在彼此的角度上,都只会觉得自己这方有理。
受到天性的驱使,虫族在无意识中入侵了人类的生存空间。
战争,随之展开。
尤莱亚很想知道自己还能否回到过往的世界中去。
进化三阶以上的虫族拥有拟态的能力,就算不被接纳,尤莱亚也想回去看看熟悉的人和熟悉的地方。
这个问题中的限制没有第一个问题多,观测者女士爽快的给出了答案:“如今的时间线位于噩梦开始之前的第九年。”
但是,尤莱亚还没来得及燃起希望,就被观测者女士的下一句话无情地打碎了。
“这条时间线的人类社会中有你儿时所熟悉的一切,唯独没有你的存在。换句话说,从你死亡的那一刻就脱离了时间线的束缚,过往的‘你’作为废弃的坐标被删除,现在的‘你’是无数奇迹中的巧合。”
没有什么事情比被所向往的地方除名更加绝望了。
在悲伤之余,尤莱亚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那就是他所处的世界存在多条时间线。
在无数的时间线中,总会有一两条在某一刻相交,从而让某些生命在极端苛刻的条件下达成跨越时间线的条件。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身旁的世界被替代,但若是不被点破,终生一无所知。
难怪有这么一句话。
窥见真相的幸运儿未必比无知之人更加幸福。
这一刻,那种复杂的心情具象化。
尤莱亚勉强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强撑着提出第三个问题:“星斑水蛭腹中骸骨的主人与背后潜藏的真相有关吗?”
从尤莱亚看见这条脊骨的时候,心底就产生看一种莫名的哀伤与敬意。在思维混乱之际,他选择跟随自己的直觉来发问。
闻言,观测者女士答道:“祂是最初的支点,并将自己剩余的全部力量化作送给后继者的指引。”
“我听不明白。”尤莱亚说道。
没想到这次,观测者女士反倒向尤莱亚抛出了一个问题:“你猜,最早将足迹遍布整片宇宙的种族是哪个?”
这个突兀的问题令尤莱亚一愣。
“人类?虫族?”他一时间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根据现有的理解胡乱猜着。
观测者女士在听闻他的答案后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哀伤的表情:“是人鱼。”
“他们在最初的时间线上诞生,并作为人类的祖先将部分特性传承至今。后来。在以后的时间线中,因为某种原因人类内部出现了问题,部分人类在退无可退之际转化为了虫族。”
这个答案来得猝不及防。
隐约中,尤莱亚意识到自己触及到了部分被掩藏的真相。
尤莱亚在此之前虽然猜测人鱼是真实存在的,但是没能想到这个种族在过去曾遍布整个宇宙。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有迹可循。
人类的胎儿在子宫或者虫卵中全身都被浸泡在水环境中,与人鱼类似。
他猜测人鱼可能像孔雀鱼一样,采用卵胎生的繁衍方式,而人类和虫族在未来各自继承了一部分。
或许是生存的环境不够用的,人鱼决定开辟新的家园。
于是,选择上岸的部分进化为人类,并在利用飞速发展的科技建造出飞船,让跨越群星不再是梦。
关于部分人类为什么会转化为虫族这件事,观测者女士因为规则限制没有作出解释。
在这片界限模糊的地带,尤莱亚接连了解了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攥紧了拳,咬牙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一切的始作俑者与我本人存在某种关联吗?”
“有。”
观测者女士的答案干脆利落,不给尤莱亚留下丝毫反驳的余地。
想到这是最后一个问题,观测者女士好心给出了额外的情报。
“Ta与你关系匪浅,但不是你的血亲,更不是你未来的伴侣。在自愿的情况下,你们的命运开始纠缠,间接引发了一切的起源。”
“你和Ta互为过去,互为未来,一体双生,无法分割。”
闻言,尤莱亚根据自己前世的社交圈回忆了一下,很快便排除了所有的人选。
想必问题的答案不是现阶段的他可以知道的。
见尤莱亚所有的疑问都被解答完毕,观测者女士轻轻拍了拍手。原本混沌的界限随着手掌轻拍的声音更加模糊,尤莱亚意识到自己正向现实的那一方逐渐靠近。
在他即将消失之前,一个在之前被忽略的关键问题突然浮现。
一时间尤莱亚也顾不得别的,只想抓住最后一刻说出来:“如果接过███的名号后失败了会怎么样?”
那个被屏蔽的词汇脱口而出,反倒令正准备离去的观测者女士惊讶地回过了头。
然而,观测者女士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消失的最后一刻抬起了手。
然后。
调转方向。
指向了自己。
*
与此同时,人类社会。
与观测者女士朝夕相伴的执行者先生出现在了某座建筑的地下二层。
也不知他是怎么躲过那么多精密的科技设备,在无数监控下闲庭信步。
透过玻璃和地面的反光,执行者先生经过的地方居然空无一物。若不是他还在某人的视线中停留,只怕会完全忽视他的存在。
身为观测者女士的搭档,执行者能够能够跨越虚妄来到现实,并在规则允许的条件下对历史的走向稍稍作出干涉。
很快,执行者先生来到了某间实验室的门前。
察觉到里面的人依旧支开了所有无关人士等着他了,执行者先生的身影一阵波动,随后竟穿透了大门进入了内部。
然后,原本正在注视着实验记录的女人抬起了头。
她的年龄大约在五十岁左右,在当前人类寿命普遍达到两百岁的时代,正是黄金年龄。
这名女性身披朴素的白大褂,在背后有个利用特殊光学材料织就的logo若隐若现。
她留有一头美丽的银发,为了方便工作被盘了起来。再往下,是一对湛蓝色的双眼。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会莫名其妙升起一分紧张的情绪。
此外,女人的耳畔,脑后没有一丝乱发,一看就是个在细节方面格外严谨的人。
见到观测者先生千里迢迢来到了她的面前,这名女性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虽然对现实世界有些不舍,但她很早之前便做好了觉悟。
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女人心甘情愿。
很快,观测者先生便来到了她的面前:“克莉斯汀女士,是时候了。”
和聪明人交流不必浪费时间,仅凭三言两语就能让对方领悟到自己的意思。
“在那天到来之前,我还能留下多少时间?”克莉斯汀随口问道。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命运的走向无序又混乱,岂是人力能够轻易决定的。
但是对于眼前这位与命运抗争了两辈子的女士,观测者和执行者一致决定给她开个后门。
“在继任之前,你可以切割自己的部分情感,并将它们留在现有的身体之中,从而勉强保留一部分自我。”
“听起来真不错啊。”克莉斯汀微微一笑,完全没有在意这么做自己将会背负沉重的代价。
但凡身为人类,总会拥有软肋。
克莉斯汀放不下她所挂念的血亲,想在人性被逐渐抽离之前,和他见上一面,然后利用自己在人类社会的身份在关键时刻助他一臂之力。
离别总是悲哀的。
执行者先生静静等待着克莉斯汀整理情绪。
眼前的人类即将代替那位,作为命运的下一个支点。她将逐渐失去人性,最后变得面目全非。
在这个世界上,【神明】看似风光无限的身份,实际上只是个华丽的牢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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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依旧是信息量很大的一章,一直看动物世界容易无聊,干脆放点大的提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