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的夜晚远比平日里来得更加明亮。
透过浅层清澈的水体, 隐隐约约能够窥见那个巨型生物的一隅。
在祂那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长尾上布满银白色的鳞片,比珍珠更加耀眼,其华美程度足以令任何鳞甲动物自惭形秽。
然而,位于身体的三分之一处, 却染上了不详的黑色。
可以看出祂的旧鳞似乎在某场浩劫中大面积断裂, 然后在漫长的时光中缓慢再生, 唯有惨烈的伤口像是无法抹去的噩梦, 永远寄生在心脏的位置久久无法离去。
在晴朗的月夜,祂似乎表现得更加放松,甚至离开了长久盘踞的深渊来到水体表面接触空气。
比鲛纱更轻盈灵动的尾鳍在水中铺展,朦朦胧胧的,就连最优雅的水母在祂面前都无法相提并论。
然而这看似脆弱的尾鳍却格外锋利,微微一动变可将一条几十吨重的鲨鱼拦腰撕成两半。
当生物进化到祂的那种层面,所谓的压强都不值一提, 极端强横的体态早已使其无视大部分威胁。
但也恰恰因为如此, 才显得祂胸口的伤势如此刺目。不禁让人产生联想,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留下这般致命的伤痕。
忽然,祂从水域中央仰起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猛然向虫族所在的方向望去。
翡翠般的竖瞳上还带着未曾散尽的水光, 虽然中和了其中的冰冷,却丝毫未损祂的威慑力。
在目光的尽头,是能够扭转这条失落时间线的关键存在, 在承认自己的身份后,他将拥有在一定程度上干涉因果的权力。
或许可以让濒死的世界迎来新生,或许会为无可救药的世界敲下送葬的晚钟。
一道带有宿命感的灵魂气息勾起了祂对过往的记忆,作为旧时代的遗民,总会格外在意往昔的痕迹。
那是一条堪称惨败的时间线, 一切生机在浩劫中湮灭,时代的支点分离了自己的骨和灵,给在下一条重塑世界线的先驱留下指引。
悲剧的英雄没有坟冢,苟活的遗民求死不能,唯有永远记住那个名字,记住那个堪称惨败的时代。
先驱的理想在这漫长的时光中成为了祂的执念,又在最后发酵成了癫狂。
祂在难以想象的漫长时光中度过了两次重塑,然后在遗址的大门前被空有人形的使徒唤醒,见到了一点微光。
祂透过下位虫族的表面,顺着织就网络的精神力与另一个注定走上不归路的生灵对视。
接着,给出了苏醒以来的第一个审视,又或者是变了调的问候。
祂在未来将用自己的方式制定考题,直到对方有足够的资质令祂侧目,再考虑是否吐露隐秘的真相。
*
此时此刻,在另一边。
尤莱亚正巧抽出了空,利用虫母特有的技能——思维跃迁来到现场考察情况。
冥冥之中,某种无法被抹去的焦虑感催促他做出行动,不要沉溺建设族群带来的满足中。
事实证明,虫族们的表现比他想象得更加出色。仅仅用了两天时间,便收割了大量的素材。
面对努力的眷属们,尤莱亚准备好好夸它们一下,若是有资质出众的虫族,还可以为它投入资源进行培养。
然而,异变横生。
尤莱亚仰头的时候,发现虫族们的身后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些背对着他的虫族们受到视野的限制,在一时间竟无法理解为什么它们的虫母忽然沉默不语,只是茫然的愣在原地。
终于,有一只虫族转过了身,其余虫族顺势跟上。
但是,顺着尤莱亚目光所在的方向,虫族们什么都没有看见,只能不知所措的发呆。
“你们有看见什么吗?祂在水域的中央,明明格外显眼。”可任凭尤莱亚怎么询问,从虫族们的口中只能得到否定的答案。
能看见祂的只有尤莱亚一个。
恰巧,那个类蛇形怪物出现的地方正好是水域的位置,在虫族夜视能力的加持下,尤莱亚根本无法忽略祂的身影。
及时相隔很远一段距离,祂的存在感也强烈到无法忽视。
虽然无法看清全貌,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便是祂发现虫族的存在了。
而唯一能够看见祂的尤莱亚更是首当其冲,发现巨物的震撼感令他愣在原地。
尤莱亚在过去很少离开巢穴,几乎没有见到过这么庞大的存在,更是万万没想到还有生灵能集天地之灵气,孕育出堪称奇迹的身形。
在这愣住的五秒之间,尤莱亚又听到了祂的声音。
似鲸歌,似龙吟,是无法用声带来复刻的频率,让接受到这段声波的尤莱亚产生了强烈的眩晕感。即便听不懂祂的语言,尤莱亚却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情绪。
哀伤?叹息?亦或是某种变调的喜悦?
在精神共调的那一刻,尤莱亚忽然理解了祂的部分语言。
【馈赠……抉择……反抗……】仅仅只有三个词汇,理解起来却有千万种解法。
尤莱亚浑身僵硬,面对远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存在,想必没有多少人会轻举妄动吧。
但除此以外,祂并未做出任何威胁性的举动,仿佛只是来打个招呼。
所有的意图和祂的来历一样,都笼着一层扑朔迷离的烟雾。
若是就这么等待祂离开,也就不会吃到更多的苦头了。可在虫族社会中生活了一年多的尤莱亚早已不复当初的懦弱,萦绕在齿间的血性促使他仰起头,堂堂正正地直视那道矗立在水域中央的影子。
不争可能只会意味着死,但是争一下却有可能创造新的奇迹。
目测自己与祂之间的距离无法轻易缩短,尤莱亚干脆屏气凝神,试图理解祂的语言。
只要一天没有离开这颗星球,注定会在某一天与祂对上。虫族也不可能一辈子龟缩在平原地带,率领这个族群的虫母所拥有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个蛇形怪物轻轻甩了甩尾巴,心情似乎好转了不少。
忽然,尤莱亚觉得困住自己的压力一松,属于虫母的金黄色瞳孔掩盖了他所附身的虫族的瞳色,让那张平平无奇的虫族脸上显现出截然不同的锐气。
这一次,尤莱亚本身终于入了祂的眼,得到了一个勉强能够正面对话的机会。
只是,那个机会并不能在今天兑现。
祂似乎失了兴味,并没有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水域离开,而是调转方向,摆动长尾潜入水中。
随着水域表面漾起的水波渐渐消失,祂再度消失在了尤莱亚的视野中。去和来一样神秘莫测,若不是残留在尤莱亚身上的麻痹感不似作伪,只怕祂的出现都会被当作一场幻觉。
当虫母的精神过于紧绷的时候,切断思维跃迁才是最好的选择。
尤莱亚见不再有所收获,当即收回了跃迁入其他虫族个体脑中的部分意识。
等他的思维彻底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中时,才发现自己居然瘫坐在地上,满是狼狈。
尤莱亚感觉自己在微微颤抖,这一年来所遇到的事件远比过去更加精彩。先是那对天外来客无情撕毁了和平的假面,又是不存在于古籍中的未知生物再度显世,让他不禁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产生了怀疑。
这一刻,世界背后所掩藏的黑暗从幕后走到了台前,用强硬的方式推动他一点一点向着不为人知的隐秘靠近。
“我转生为虫母这件事真的只是偶然吗?”尤莱亚主动消除了所有不合理的推测,那么无论留下的有多么匪夷所思,都有可能是真相的一角。
大脑在高速运转中给出了答案。
结果自然是否定的。
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只有可能在暗中支付了价格。
所谓的重活一世,背后谋求的或许是足以颠覆世界的疯狂。
虽然在这颗星球上的生活并不简单,但总得来说在后期也能算得上安逸。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堪比精心制造的乌托邦。
若是没有发现细微的不合理之处,沉溺其中只是时间问题。
可一昧的着急不会起到丝毫作用,族群内部最强大的虫族还无法飞上雪山的顶峰,更别提进入宇宙,就连离开这颗星球的前提条件都无法实现。
要想追寻真相必须具备足够的能力。
尤莱亚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被他人所推着走实在是太过被动了,尤莱亚不甘心自己只能在被时代的洪流所裹挟,去往哪里都身不由己。
他现在所能看到的,都是他人准备好的,或者是希望自己所看见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事实。
藏在甜美糖衣之下的苦涩终于弥漫到了口腔,让尤莱亚转动滞涩的大脑极力思考。
变强。
他需要变强。
怎么可以仅仅作为二阶虫母就沾沾自喜,不够,完全不够。
连人形拟态都无法拥有的事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碎了愚昧的假面。
被动的滋味实在是太过恶心,让尤莱亚的心里燃起了名为反抗的火焰。
无论有多大的责任被强行按在了自己的身上,未来怎么发展都应该由他来决定。
然后,尤莱亚得到了一份小小的礼物。他发现自己似乎无视了虫母晋升的限制,触碰到了突破的契机。
【馈赠……】
同时,与呓语无异的语调在尤莱亚的耳边响起,一声比一声沙哑,直到声嘶力竭,仿佛有谁在用自己唯一能够理解的方式千方百计的赠予提示。
很遗憾,以尤莱亚目前的见识,无法理解【馈赠】一词的含义。
像是意识到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声音的主人沉寂了下来。祂需要等待尤莱亚自己去理解,而不是揠苗助长。
愿新任的母神还留有人性,能够给予迷途的稚子些许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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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趁现在没啥人看,作者简单描述一下今天的大起大落。
是这样的,本来星期五上班就烦,作者在今天下午两点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和朋友疯狂抱怨为什么牛马还不下班。
然后,就在作者打下这行字的五秒钟后,办公楼的火灾警报突然响了起来。好像还挺真的,不是演习,好多同事都跑出大楼了。
然后作者就想,嘿,这种小概率事件都撞上了,会不会今天直接下班了。在莫名其妙的狂喜中,作者超经意的拿起包从楼梯间狂奔下楼。
谁能想到就在作者下楼去集合点等了五分钟后,又通知警报解除,把所有牛马赶回了工位。
一时间,作者只觉得兴高采烈的自己像个小丑。[小丑]
PS:公司里确实是有点小小的问题,但是已经被排除了,所有牛马人身安全至少还是有保障的。如果遇到意外情况的时候各位一定要及时逃跑哦,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