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惊蛰猛地起身转头望去。
唐拂衣一把抓住了苏道安的手,哪怕是坐着的姿态,也下意识地将其护在身后。
阿珠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回,回公主,不知道是谁,一直在外头拍门,嘴巴里还喊着……喊着……”她支支吾吾,神情惶恐,竟是不敢再往下说。
“喊着什么?”惊蛰蹙眉。
“罢了。”苏道安见阿珠神色有异,没有为难她,只是站起身,“去听听就知道了。”
“我跟你一起去。”唐拂衣心中莫名不安,抓着苏道安的手不肯放开。
“好。”苏道安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轻轻拍了拍唐拂衣的手背,“别紧张,会没事的。”
年节里苏道安会轮流给自己宫里的宫女们放假,让她们出宫去陪伴家人,因此千灯宫的宫女不多,大家纷纷都被这宫门口的动静惊醒,披了衣服出来,聚集在前院,却也无人敢去开门。
苏道安拉着唐拂衣的手,顺着走廊走到前院,那女人的哭喊声便越发清晰。
“苏道安!你还我孩儿的命来!”
“毒妇!你杀了我孩子!是你杀了我的孩子!你开门!你给我开门!”
“苏道安!开门!”
凄惨得哭号声在这寂静得夜里越发吓人,“砰砰砰”地拍门声混着什么尖利地物件在门上划过地“吱吱”声,如厉鬼索命。
“好像是悦妃的声音。”惊蛰道。
“她在说什么啊?什么要还她孩子的命?”小满一脸的莫名其妙,她胆子小,听她吼那几句心里头还是有些发怵,忍不住往苏道安身后缩了缩,“这大晚上的,她,她,她是疯了吗?”
苏道安同样不明就里,但无论如何,总也不能就这样放任她在外头大喊大叫的发疯。
“我去开门,你们俩……”
她上前两步,转过身,见到另外两人,一个怯生生地缩在苏道安身后,一个虽站在前头却一身官袍,一时语塞。
想了想,她还是将目光聚到了唐拂衣的身上。
“我去开门,劳烦唐大人帮忙护着公主。”
“嗯。”唐拂衣点了点头。
惊蛰谢过,走到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抚上门锁的那双手上。
却未料那门锁方才被取下,沉重地宫门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推开,“咚”的一声巨响,惊蛰冷不丁被那门扇飞到一边,跌在雪地上,额头不巧撞到了宫灯的一角,鲜血直流,疼的她眼前发黑,一时根本爬不起来。
四周围观的宫人也都被这一变故吓得连连后退,惊恐不已。
一道白影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跨过门槛,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直向站在中央的苏道安冲了过来。
寒光乍现,唐拂衣目光一凛,侧身蝴蝶刀出手,“铛”得一声架住那女人直刺向苏道安喉咙的匕首——那不是匕首,看样式,不过是宫里头最为常见的水果刀。
“苏道安,你去死!你还我儿命来!”
那“女鬼”蓬头垢面,一抬头,竟是满面血污,狰狞可怖。她一面大哭一面嘶吼,像是根本见不到周围的其他人一般,只是一味的拿着刀要往苏道安的方向刺。
唐拂衣指尖微动,蝴蝶刀灵巧一转,对方手中的那把水果刀便脱手落到了地上。小满从苏道安身后探出身子,见状连忙往地上一趴,手脚并用爬到两人脚下将那刀摸了过来。
“悦妃,你疯了!”
唐拂衣抓着安乐的手腕,厉声喝道。可安乐却充耳不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苏道安,口中高喊着她的名字,拼命挣扎着想要靠近。
“苏道安!你恨我就冲我来!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他才三岁!他还是个孩子!”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为什么要留我一人活在这世上!为什么!”
“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大了!他死了!他是被你杀死的!你好狠的心!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狠毒的人!”
声声泣血,撕心裂肺。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上来制住她!”唐拂衣大喝一声,围观的宫女们才如梦初醒一般,纷纷都冲上来,左左右右将安乐摁住。
再疯魔这毕竟也只是一个方才中毒流产过的女子,身体虚弱,被四五个人摁着,根本挣脱不得,只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公主,她……”唐拂衣呼吸急促,转身本想问问苏道安这到底是怎么一会儿事,却见苏道安面色惨白,呆立在原地,一看就是对此一无所知。
察觉到唐拂衣的目光,她有些僵硬地抬头望过来,那无所适从,惊恐,委屈,甚至还带了些疏离的眼神一下子就令她想到了梦中那个因为自己失约而哭的伤心的孩子。
她心头一痛,她几乎什么都顾不得,只想立刻上前将她抱住,告诉她没事,这一次自己一定会在。
可她才刚上前半步,便又听宫外传来一阵喧闹,沉重而凌乱的脚步中,竟似还杂着兵甲碰撞之声。
惊蛰从雪地上爬起来,一手扶着宫门稍稍往外探了探身子,远远望见一队青龙亲卫身后的金色轿撵,面色瞬间变了。
“公主,皇上来了。”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十几个亲卫便闯进了宫中,两人守住了门,其余人二话不说,将宫中人全部团团围住。
“公,公主……”小满下意识抓住了苏道安的裘衣。
“没事。”苏道安轻声安抚了一句,又伸手拍了拍唐拂衣的肩膀,示意她到自己身后。
唐拂衣神情有些复杂,她不是很想让苏道安顶在前面,但此时此刻,她却意识到,在这座萧国的宫殿里,她尚且还没有保护公主的资格。
萧祁踏入宫门,班清淑跟在他的身后,而在他们二人之后,两个亲卫押着一个人也跟了进来。
那人低着头,长发乱糟糟的遮住了面孔,从唐拂衣的角度,只能判断出那是一个女人。
她咬了咬牙,低头敛去眼中的愤恨,随着苏道安一同跪拜行礼。
“安乐不必多礼。”萧祁说的话倒还算是客气,但语气却冰冷异常,“其他人也都起来吧,唐尚宫怎会在此?”
苏道安听出他来者不善,谢过后站起身,声音中虽有装出来的慌张,却也是谨慎而平稳。
“回皇上的话,唐尚宫推断害了慧贵妃与十一皇子的那条毒蛇大概率仍在宫中,千灯宫内的红梅花香浓郁正是那毒蛇所喜,所以特来提醒。”
话音刚落,被摁在一旁的悦妃忽然又爆发出一声痛哭,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萧祁瞥了一眼悦妃,先是吩咐下人现将其安置在偏殿好生照顾,而后又目光复杂的看向苏道安。
尽管不知缘由,但毕竟是帝王之威。宫内的亲卫已有十数人,宫外恐怕更多。这么大阵仗,恐怕不会是什么小事。
见对方不语,苏道安心中不安更甚,又开口问:“更深露重,皇上与皇后娘娘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萧祁抿着嘴沉默了片刻,“唐大人既然恰好在此,那也省的朕再着人去请。”
“有人向朕告发,说这毒蛇是你所为。”
“什么?”
一语出,众人皆惊。唐拂衣垂在身侧的手一抖,她下意识望向那被押解着的女子,想起方才悦妃的胡言乱语,恐怕也是因着此事。
“皇上,安乐没有做过!对毒蛇之事更是一无所知!”苏道安即刻跪下高声道,“是有人想要污蔑安乐,还请陛下明察。”
她一跪,院子里又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先起来吧。”萧祁的声音还算平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进去说。”
言罢,他正欲抬脚,却又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呼,回头望去,竟是惊蛰,不知何时竟倒在了门槛边,两位宫女跪在她身侧,一脸惊惶。
“惊蛰!”苏道安高呼了一声,连忙跑过去,蹲下身扶起惊蛰,“惊蛰,你怎么了惊蛰!你别吓我啊!”
她一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皇上,皇后娘娘,方……方才,悦妃娘娘闯宫的时候宫门恰好撞到了惊蛰,她流了好多血……好多……不知能否……能会否先让人带她去司药局诊治。”
“安乐……安乐实在是害怕……”
小公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断断续续,只令人无比心疼。
“皇上,这宫女从您进门开始便是此模样,想来安乐所言不假。”班清淑小心翼翼的开口劝道,“且她是安乐的贴身侍女,安乐十分依赖,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安乐怕是要伤心,不如就让观月先带她去司药局诊治一番吧,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苏道安对惊蛰的看重人尽皆知,在场众人也未有疑惑。
萧祁摆了摆手,而后转身率先往殿内走去。
班清淑使了个眼色,观月连忙走过去,背起惊蛰离开。
唐拂衣原本还站在靠近正殿的位置,如今见萧祁进殿,正想上前去扶苏道安,却见她太头递来一个拒绝的眼神,而后扶住了的小满的手臂,站起身往里走去。
唐拂衣抿了抿嘴,她自然能明白苏道安的意思。
有人想要将三条人命嫁祸到千灯宫,此事非比寻常,众目睽睽之下,二人若是太过亲近,恐怕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两名亲卫拖着那女子往前走,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地血痕,先前她遭受的酷刑可以想见。
唐拂衣盯着那女人,她身上的衣物已经被血污浸润,又被抽打的面目全非,但依旧有些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她经过自己面前,唐拂衣才从凌乱的发丝间,看清了那人的半张脸。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此人——是合宫夜宴出事那夜前来给自己报信的那名宫女。
浑身的血似乎都在瞬间凉了下来,唐拂衣猛地望向殿门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人将徐岚拖进殿内。
怎么会是她?
唐拂衣觉得自己原本还算得上是清明的脑子瞬间就变得乱糟糟的,好像一下子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她转过头,恰见到陆兮兮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千灯门,正欲进来,却被两名侍从拦住。
“放她进来,她是我的人。”唐拂衣快步走过去,侍卫交叠在一起的刀甫一打开,她便一把拉住陆兮兮的手臂,将她拉了进来。
“什么情况?”
其他人都已经进了殿,唐拂衣身为尚宫也不好在外头待太久,她一面拉着陆兮兮往店内走,一面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她,“徐岚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徐岚?那个宫女?”陆兮兮一头雾水,“我……我不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听说悦妃发疯跑了,特地来这里通知你啊。”
唐拂衣见她确实一无所知,心道那宫女大约是直接被萧祁的侍从抓住拷问,拷问后直接就来了千灯宫,事发紧急恐怕还没有传到尚宫局。
眼看着就要进殿,问题也只能捡着重要的问。
“那个徐岚,之前我让你跟着她,你回来与我说,她并无异常?”
“是啊。”陆兮兮想也没想就点头,“那日她离开你家后直接去找了刘尚药,然后二人一起匆匆回了宫,片刻都没有多待。”
她语速极快,半点不带犹豫。
唐拂衣已经拉着她走到了殿门口,闻言脚步一顿,神情复杂的看了陆兮兮一眼,却见她依旧是一脸懵懂又无辜的模样。
她想了想,没再说什么,拉着她一同进了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