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积雪堆在两侧红墙的根部,陈旧的宫道则是被雪水洗的有些泛白。
一路上向她行礼的声音都被她忽略,翠廊苑里安乐最后说的那些话却言犹在耳。
“拂衣,你想萧祁怎么死?”
“不如让我来送你一份大礼吧。”
女人如今的游刃有余令她感到震惊,唐拂衣想,她并不介意萧祁的死法,但安乐口中的“大礼”,却令她万分真切的感到心动。
这是她筹谋等待了多年的心事和目标,她确实没有办法做到对此毫无期待。
“当年萧祁执意要战,派白虎营远征南唐,而轻云骑在青崖关一战之前几乎都在西北平乱。”她开口道,“你说你要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轻云骑并不在其列,你也没有必要再为难苏氏吧。”
“啊……自然。”安乐答得十分爽快,“我只报复与我有仇之人。”
安乐是冷嘉明的人,苏氏向来忠姓不忠人,冷嘉明要扶萧祝上位,本身并没有和苏家作对的必要。
唐拂衣想,自己本该安心。
然而此事尚有诡异之处——冷嘉明与安乐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
不论是谁杀了人,左右都是要自己找人背锅。后者为前者顶罪,或也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可怪就怪在,冷清怀死了。
冷清怀的死虽说只是个意外,但意外的根源却是安乐出于个人恩怨的报复。
而那日在灵堂,冷嘉明表现出的态度,如今看来分明就是一种保护。
他是在保护什么呢?
对于冷情怀的死,他是真的浑不在意?
又或者,他们二人之间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关系?
是爱么?
唐拂衣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像,又不像。
当年白虎营出事,冷嘉明既有能力将军中所有被押解回都城的女人救下,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个人带走自然也不会是一件难事。
可他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将其送到了萧祁的身边——如今看来,这大约是安乐本人的意愿。
合作?
唐拂衣蹙眉。
平等的合作对象——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可真的有人能为自己的合作对象做到这个地步?
冷嘉明要为先四皇子平反,要安插自己的人在宫里,冷清怀难道不就是一个现成的眼线,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选择安乐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作为自己的合作对象?
他是在图谋什么呢?
图一个孩子?
可现在孩子死了,冷嘉明却依旧在为安乐遮掩。
在这两人的关系里,冷嘉明反而更像是弱势的一方。
唐拂衣忽然顿住了脚步。
是了。
她眨了眨眼。
救人,引荐,遮掩。
冷嘉明对安乐,与其说是利用,不如说是帮助。
而今日看安乐本人的态度,她似乎甚至都不知道是冷嘉明为自己背下了这一口黑锅。
太怪了。
唐拂衣想,自己本也没有必要去纠结他们二人的关系,但不知为何,总是有些放心不下。
就好像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被自己遗忘了一般,心头的不安如浓雾,始终难以散去。
她轻叹了口气,跨入尚宫局的大门,径直就回了尚宫处,陆兮兮正撑着脑袋靠在正殿侧的案桌边打盹,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前来。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出大事……”她说着,忽然注意到唐拂衣身后跟着的人,“这位是……”
“翠廊苑的宫女青玉,来给司药局给悦妃娘娘取药的,我恰好过去,便带着她一同回来了。”唐拂衣道,“你要说的是大皇子的事么?”
“你已经知道了?”陆兮兮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
“嗯。”唐拂衣点了点头,递过一个眼神。
“啊……”陆兮兮眼珠子转了转,“我……呃,下官忽然想起来还有件要紧事要办,下官就告退了!”
她言罢,一溜烟儿似的跑出了正殿,顺便将门关了个严实。
算不上很大的殿内只余下两人也显得有些空旷,唐拂衣转过身,只见那为名叫青玉的宫女站姿略显局促,双手垂在身前紧紧搅住衣摆,垂着头,隐约能看到她眼中的一丝警惕。
唐拂衣走到她面前,也不与她迂回,直接问她:“你要杀悦妃?”
青玉整个人都重颤了一下,她万分震惊的望向唐拂衣,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便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再辩驳的必要。
“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干脆当场揭发我?”她咬牙恨道。
“你在那茶水里下毒,还亲自端过去,事发后连查都不用查就能给你定罪。”唐拂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问她,“你要杀她,自己也不准备活,又不想连累其他人。”
“为什么?”
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眼前人说中,青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似乎是纠结了片刻,有些自暴自弃地移开了目光。
“因为她杀了翠芝姐姐。”
“你的姐姐?”唐拂衣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不是亲姐姐。”青玉的声音里夹了些许悲伤,“我刚入宫时,因为年纪小,手脚笨,总是被人欺负,只有翠芝姐姐一直护着我。”
“翠芝姐姐是很好而且很厉害的人,她一直说自己想要考女官。”
“后来她考上了,我也特别为她开心,却没想到那竟是她的催命符!”
小宫女提到曾经善待自己的人,还是没能忍住泪如雨下。
唐拂衣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名字,她是自己从青崖关回来后第一晚所住宫殿外头守着的那两名宫女之一,也是自己去尚宫局就任前引自己进门的那名典药,却在两三天后就暴毙在了自己的屋子里。
“我记得,她的本名是叫秦瑶,死因是心疾复发?”她开口道。
“才不是!”青玉忽然提高了些声音,“是……是那个女人杀了她!是悦妃杀了她!”
“你说是悦妃杀了她,可有什么证据?”唐拂衣蹙眉,“此事尚宫局中都有详细的调查记录保留,空口白牙诬陷妃嫔,你可知是什么罪?”
青玉的眼中的泪水里透着不屈的倔强。
“翠芝姐姐在宫外没有亲人了,按照宫规,死后她的骨灰会被统一存放在忆昔楼,那地方一般不许人出入,但……但我,我太想她了,他们将骨灰送进去那日,我躲在去望忆昔楼的路边的假山后,想最后再看看姐姐,却未料我亲耳听到那两名宫女说姐姐可怜,好不容易考上了女官,却因为得罪了悦妃,年纪轻轻就丧了命!”
“我没有证据。”青玉的声音里添了一丝决绝,“所以我也不指望能为姐姐伸冤,但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可我只是个小宫女,我杀不了她!我想办法调去翠廊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终于当上了能近身伺候悦妃的掌事宫女,就是要与她同归于尽!”
“今日,若不是你,我早就可以为姐姐报仇了!”她看着唐拂衣,大约是因为计谋败露,也不准备再活,她恨红了眼,咄咄逼人。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下人的命放在眼里,姐姐从前与悦妃根本素无往来,莫名其妙的一句得罪,就能轻易要了她的命!几张轻飘飘的纸,就能否定她过去十几年的努力!”
“你们都该死!”青玉抬起手,指着唐拂衣的鼻子,瞪着唐拂衣的眼睛,“姐姐先前还对我说,她说新上任的尚宫大人看起来是一位很好很温柔的人,我只恨她看不清你的真面目!”
“你整日本官本官的自称,摆足了尚宫大人的架子,却连……却连自己手下人的死都查不清楚!你算什么尚宫!你算什么大人!你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一声声的指责与质问,唐拂衣无言以对。
青玉看着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再开口,依旧是控制不住的难过委屈,说话也随着呼吸凌乱地节奏变得断断续续。
“你知道……你知道我姐姐是怎么得罪悦妃的么?”
轻飘飘地一句话,却像是一只无形地大手掐上了脖颈,捏住了脉门。
唐拂衣几乎是本能的感到害怕,不敢再往下听,但又逃脱不得。
“因为她在你初进尚宫局前,与你说了几句话。”
掐住脖颈的手毫不犹豫的捏紧,唐拂衣只觉呼吸困难,心里尤其难受。
“是不是很好笑?”青玉的脸上浮起一丝嘲讽般地苦笑,“仅仅是因为几句话……几句话而已……”
“我原本以为,此事你并不知晓,所以当年才没有细查。可今日看你与悦妃如此亲近,你们……根本就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她言罢,又像是忽然泄了气一般,无力的垂下了手。
“你杀了我吧。”她深吸了口气,极力平静下情绪,“我死了也好,我下去找姐姐,我又能和姐姐在一起了……”
“可……可是,我……我没能帮姐姐报仇……”方才憋回去的眼泪却还是没能忍得住又一次溢出眼眶,她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姐姐……姐姐会不会不愿意见我……姐姐会不会不要我……”
诺大的正殿悄无声息,只有那断断续续地哭声,无比令人揪心。
有那么一瞬间,唐拂衣几乎从这个姑娘的身上看到了那个不顾一切想要为师父报仇的自己。
三年,师父从未来梦里看过自己一次,是因为自己大仇未报,他是在责怪自己,不愿意见自己么?
她站在原地沉默着,她想起那日在尚宫局门口,新上任得典药笑容明媚,漂亮得眼睛里盛满了对来日得期许。
她不知道安乐竟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将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可若是她知道了,她又能做什么,又会做什么呢?
她想,自己错过的,对不起的,又何止这一个人,这一桩事?
待青玉情绪稳定,唐拂衣才伸手递过一张帕子。
“你什么意思?”青玉没有接。
“把眼泪擦了,不要让人看出端倪。”她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平静的像是一汪死水,“等会儿回去了,若是悦妃问起,就说司药局的药受了潮,所以耽误了些时间,其他的我这边会打点好。”
青玉看着唐拂衣轻蔑的一笑:“如今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我才不需要你的施舍!”
“我并非是做好人。”唐拂衣道,“只是你的那位翠芝姐姐……”她顿了顿,换了个称呼,“秦瑶,比起毫无意义的死掉,她应该也更希望看到你好好的活着。”
“宫里要变天了。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秦瑶骨灰交给你。离开之后,带着姐姐去多些地方看看,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吧。”
唐拂衣想,曾几何时似乎也有人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可她不愿意,也并没有听。
青玉走了。
年轻的姑娘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暗红色官袍,头一次觉得那上头繁复的暗纹如此扎眼。
她又仰头望向空中高悬的明月。
今日是,正月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