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曦先是一愣,而后竟是越发急道:“既是内鬼,轻云骑岂不是更加危险?你明知苏家于我何氏有恩亦有义,如今苏氏有难,又怎能要我冷眼旁观?”
“我并非是要你冷眼旁观,只是你要救苏氏,首先要保住自己。”
班鹤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冷,他像是一柄极温柔地刀,深埋在鞘中久未拔出,直到今日,何曦才第一次看清那刀锋上慢慢刮过的银光,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觉得班鹤的这句话有些奇怪,可越是深思,便越是一头雾水。
“什么叫保自己?”她听见自己有些迟疑的声音,“你的意思是,离城,或是我银鞍军中,也有内鬼?谁是内鬼?”
“我并非是这个意思。”班鹤摇了摇头,“初霁,我知你心中焦急,但越是紧要关头,越需静下心来,想明白了再做决断。”
“你且先回答我的两个问题。”
屋内有些燥热,而班鹤干净又平稳的声音,却比外头无声的冰雪更能令人清醒。
何曦觉得自己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平缓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你问。”
“第一问,苏氏累世功勋,虽说苏栋颇有军功,但要论功高,他排不排的进前三还有待商榷。轻云骑更是萧国的勇武之师,向来忠姓不忠人,是谁有如此胆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除轻云骑而后快?”
何曦蹙眉,一时不答。
“第二问,不知初霁可还记得,当初你是凭借什么功劳,在何老将军去世后,力压何氏旁系三人,夺回银鞍军的兵权?”
此问一出,何曦又是一愣。
而后她像是恍然间想起了什么一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向班鹤,张了张嘴,却又由于太过震惊,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口,半点都发不出来。
班鹤知道她想必是已有猜测,适时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可是……这怎么可能,我银鞍军守的难道不是……”
“西境四州难道就不是我萧国的土地?”
班鹤一句反问,堵得何曦一个字都再辩解不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桌边坐下,盯着桌上那已经放凉了的饭菜看了许久,待震惊的情绪缓和后,才有开口问他:“那以先生之见,如今我当如何自处?”
班鹤看了一眼门外,何曦会意。
“照云。”
她唤了一声,姜照云立刻推门而入。
“照云在,将军有何吩咐。”
“清盘粮仓和物资,根据离城军民数量做好初步规划;增加北面长城守备,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一次,但有异动,立刻禀报。”班鹤道,“此事都交由照云去做。”
“初霁,我还有话要与你单独说。”
姜照云望向何曦,见后者并未有否认,没再犹豫,应声而去。
待门关好,班鹤才冲何曦轻轻招了招手,何曦靠过去,班鹤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女人的表情随着男人的话语,由震惊转为难以置信,短暂的犹豫后,又变得决绝而严肃,到最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望着对方的眼睛,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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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正月十四,戌时。
唐拂衣回到尚宫处的时候,一眼便见到了坐在房门前台阶上的苏道安。
她双手抱着膝盖,蜷缩着身子,熟悉的红色裘衣将她包裹在其中,像是一只坐在自己尾巴上打瞌睡的小狐狸。
但小狐狸睡得并不安稳,一有人靠近便醒了过来。
唐拂衣蹲下身子,看着苏道安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彻底清醒过来后,竟是忽然就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开口问了句,本就娇滴滴地声音在满腔委屈地加持下,越发令人心疼。
“大皇子薨逝,后宫中的一些事务需要我亲自处理。”唐拂衣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拂去额前的乱发,“今日去了皇后娘娘宫里,原本是可以早回的,却没想到被娘娘拉着陪她说话。”
“娘娘喝醉了,又实在伤心,我于心不忍,便多留了一会儿。”
苏道安歪着脑袋蹭了蹭唐拂衣的手指,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十分不情愿的“哦”。
“公主这么晚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要说?”唐拂衣问。
苏道安抿了抿嘴,目光旁移,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嗫喏半响,才开口道:“我来找你陪我睡觉。”
“啊?”唐拂衣愣了愣,一时没能理解苏道安的意思。
直到苏道安钻进了她的被子里,掀开一角,拍了拍旁边的空着的另一半位置示意她上床时,她才反应过来,小公主正如她自己所言,是来找她一起“睡觉”的。
这一状况实在是令唐拂衣有些措手不及,苏道安十分自然的蹭到自己怀里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咚咚咚”如擂鼓不断的心跳。
尽管略有些局促,却还是不自觉地就伸出了手,将小公主拥住——不知为何,她今日似乎格外没有安全感。
而相比起唐拂衣的紧张,苏道安似乎是要平静许多。
她缩在唐拂衣的怀里,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问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半颗脑袋还埋在被子里,连带着声音也有些沉闷。
“今日……皇后娘娘与你说了什么呢?”
唐拂衣下意识觉得苏道安今日来此真正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但她既然想以此来抛砖引玉,唐拂衣也十分乐意与苏道安多聊一会儿天。
“皇后娘娘与我说起她的父亲。”她开口,怀里的人微微一动,唐拂衣几乎是本能的低下头,恰好撞上苏道安那双漂亮地眼睛。
“皇后娘娘的父亲?”苏道安重复了一遍,“我记得……班大人似乎也是死于自尽?”
班旭去世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具体情况也只能了解到此。
“嗯。”唐拂衣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些无奈与沉重,“她与我说……班大人是为她而死的,他死的冤枉,此生无法为他平反,是她不孝。”
“这是什么意思?”苏道安眨了眨眼。
“不知道。”唐拂衣轻轻摇了摇头,“她并未说的太多,但我猜,可能是某种牺牲吧。”
“喔……”苏道安又低下头,情绪有些低落,“皇后娘娘一定很难过。”
唐拂衣并未说的太直白,但也已经足够让她明白个大概。同样出生在累世官宦,牺牲与利益向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嗯。”唐拂衣点了点头。
寝室中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与时间似乎都在两人从此起彼伏逐渐趋于同频的呼吸声中凝固暂停,唐拂衣知道苏道安没有睡着,于是她耐心的等待着对方开口。
“明日就是元宵了。”
苏道安终于又开了口,唐拂很快应了一声:“嗯。”
“大皇子去世,宫中不允许庆祝,宫外的灯会也取消了,不过大家关起门来一家人一起吃个饭也未尝不可。”
被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唐拂衣松开手,苏道安整个人向上拱了拱,这一次,整颗脑袋都露在了被子外。
“娘亲让我明日出宫回家一同用膳,皇上已经允准了。”苏道安看着唐拂衣的眼睛,“你若是无处可去,随我一同回家可好?”
唐拂衣怔愣,而后无数情绪如潮水般奔涌上心头,兴奋,紧张,激动,迫不及待,在终于听明白苏道安的意图之后,她几乎恨不得要立刻跳起来放声大笑,却还是拼命压制着,小心翼翼问她:“公主……这,这不合规矩吧……”
“没关系的。”苏道安道,“你出宫本就不受限制,出了宫,没人能管你去哪里。”
“我爹娘还有哥哥们你也见过,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大哥三哥都不在,大约也不会太热闹……”
她说着,又有些紧促地问了句:“你来吗?”
唐拂衣看着眼前人盛满期待的目光,根本不需要多加思考,因为面对苏道安的时候,思考从来都是无用。
事实上,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没有办法拒绝苏道安的任何要求。
“明日大皇子的棺椁运回萧都城后,还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待处理完了,我便与公主一同出宫,可好?”唐拂衣柔声道。
“好!”苏道安的眼睛亮了亮,“那等你忙完了,就来千灯宫找我,我们一起回家!”
回家。
简简单单地两个字,像是一颗糖,唐拂衣含在嘴巴里,只觉就连自己说出的话都变得甜了许多。
“好。”她应了一声。
“我……”苏道安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也有很重要的话要与你说。”
“所以你一定要来啊!”
唐拂衣觉得今夜的苏道安莫名的十分粘人。
“嗯。”她又应了一声,“我一定去。”
想了想,又道:“我也有东西想送给公主。”
她想,等一切结束后,她可以将那盏灯送给苏道安,为当年的事情,向她道歉。
她想告诉她,她并不想让她难过,只是在那个时刻,被恨意包裹,神思混沌,才会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做了那些让她难过的事情。
希望一切还为时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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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正月十四,亥时。
百灵宫。
“雪夜寒凉,娘娘身子不好,何不等明日再来?”
守门的侍卫接过侍女递来的两颗金珠,笑着恭维道。
“从前这样的夜晚,总是贵妃姐姐陪着本宫,如今……本宫也总是想抓紧这最后一点时间,多陪陪她。”安乐露出一个礼貌又疏离地微笑,弱柳扶风的姿态我见犹怜,“只是麻烦二位了。”
“不麻烦不麻烦。”侍卫们连忙摆手,悦妃出手阔绰,哪怕是不便也变得方便,更何况明帝也并未明言不许他人进百灵宫祭拜,白拿钱的事儿谁又会不乐意呢?
“娘娘快请吧。”二人让出一条道来。
“多谢二位。”
安乐又盈盈一礼,扶着身边人的手慢慢往里走去。到了店门口,她才收回手,不打招呼便直接推开门,跨了进去。
冷嘉明整个人有些颓废地靠坐在冷清淮的棺椁前,神情呆滞,面容疲惫。
看样子是早就知道安乐会在这个时候过来,他懒懒抬眼看了看安乐,又疲惫地垂下了头。
“姐姐去世多日,冷大人倒是越发狼狈了。”安乐瞥了冷嘉明一眼,冷笑了一声。
“四殿下的旧人一日一夜死了大半,你倒是还笑得出来。”冷嘉明反唇相讥。
“笑不出来也要笑着才行,不是么?”安乐勾起的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她脱了裘衣,走上前去,点了柱香,望着冷清淮的牌位,拜了三拜。
那目光幽幽,却似乎是透过那缭绕的烟气,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冷嘉明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不只是想了些什么,片刻后,周身的颓气一扫而空,他扶着棺材站起身,缓缓走到安乐身后半步。
“陆青没有这样的才智和魄力,苏栋更是迟钝,此事必是陈秀平的手笔,想来也是获得了明帝的许可。”他看着安乐的背影,开口道。
“陈秀平确实是个厉害的。”安乐道,冰冷的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只可惜,萧景棋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们吃了个大亏。”冷嘉明垂首。
“垂死挣扎罢了。”安乐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已经安排好了?”冷嘉明问。
“自然。”安乐回过头,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兴奋与残忍令冷嘉明心中一惊,“明日就是元宵,是骨肉分离的好日子啊。”
“先生,我们走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这是最后一步。”
她又近了一步,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冷嘉明足下不动,他也不想动。
“最开始的时候我就对您说过,哪怕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也会踩着那些尸体逆流而上。”
“安乐希望,您能陪我一起,稳稳地迈过这最后一步。”
眼前人的脸与记忆中的模样逐渐重叠,这个距离,他可以清晰地见到女人眼中盈眶的热泪,以及倒映在漆黑地瞳孔中的,被深邃浓重的野心包围的自己。
这正是他当初看中且无比欣赏的模样。
他看到自己脸上的兴奋,希冀,迫不及待。
于是他后退了半步,双手捧起女人垂在身侧的手,弯下腰用额头触碰到她的手背。
“如您所愿。”冷嘉明低垂着头,闭上眼,缓慢而虔诚地唤出了那个与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却又日思夜想的称呼。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