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鹤走了。
下午的时候,他并没有骑马,也未带行囊,只身一人从北门离开。
守门的银鞍军将士都与他相熟,见他如此孑然一身,都以为他只是想出城在周边转转,却不料这一去,竟是直到夕阳西下都未归。
房中的物件并未有刻意摆放,未吃完的茶点,摊开反扣在桌上的书册,窗边的衣架上挂着前日子他出门几乎日日都会披着的大氅,广袖长衫与丝质里衣看起来像是刚刚被清洗干净,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床尾。
就像是屋主仅仅是临时出了趟门一把,一切如常,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的离开而做的伪装。
唐拂衣与陆兮兮一同策马追上他的时候,这个男人又换回了他们初次现面时他穿着的那件旧袄,数不清缝补的痕迹,以及哪怕隔了一段距离也能看得清楚的歪斜粗糙的针脚和开线的卷边,令这一整件衣服虽说并不透风,却显得破破烂烂。
而穿着它的人,若不是那一头出于习惯而被打理的齐整的长发与不可忽视的挺拔身形,唐拂衣恐怕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流浪的乞丐。
但事实上,正常情况下,乞丐再怎么流浪,也不会流浪到这四下皆是荒芜的戈壁之中。
“这个时候孙家主不在城内陪着苏家那丫头,竟还有空追我至此,班某真是惶恐。”
嘴上说着惶恐,面上却是半点紧张也无。
唐拂衣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中年男子——他很明显是知道今日苏道安的情况,吃准了自己大概率是没有时间管他,才特地挑了这个时候离开。
“先生不告而别,晚辈自然是要来送一送的。”
后槽牙轻轻咬了咬,唐拂衣努力压下自己内心的烦躁与焦虑。
此时离开苏道安身边她心里自然有一万个不愿意,但班鹤此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就这么放走。
“我自离去,不必相送。”
班鹤摆了摆手,一转身,却见陆兮兮不止什么时候已经策马挡在自己身前。
那姑娘俯身,双手交叠放在马儿的头顶,下巴抵着手背,眯着眼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友好”地笑。
“先生别急呀,来都来了,唠几句呗,总不能让我俩白跑一趟。”
陆兮兮说着,抬眼望向班鹤身后:“哟,都见不着城墙了,没想到班先生看起来肩不能提,手不能抗,体力竟然如此之好,只是再往北去,便是草原了吧?”
班鹤无奈,只能又回头。
“草原风光与离城大有不同,想来班先生是向往已久。”唐拂衣适时接了话,“只是不知先生可有见到自己想见之人?”
她的声音中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话是对陆兮兮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班鹤的身上。
班鹤闻言眼中略过一丝惊讶,片刻后,他才露出一个自嘲般的苦笑。
“家主……说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三年了,故人的尸骨恐怕早已化作烟尘随风散了个干净,怎么还能寻得到呢?”
“我如今故地重游,不过是刻舟求剑罢了。”
阴沉沉地灰云在远处的某一处接壤被夕阳染的鲜红的晚霞,细碎的雪花飘落在肩头与发梢,周遭静的可怕,而荒凉干裂的土地之下,是无数长眠地英魂。
唐拂衣翻身下马,解下固定在腰间的外裙,仔细整理平整。
左臂忽然被人攮了攮,班鹤侧头,一只小巧的白瓷杯递到了他的面前。
“诺,拿着。”陆兮兮开口道。
班鹤不明缘由,却也乖乖抬手接过,却见陆兮兮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打开盖子,手腕一翻,清澈的酒水倒进了杯中。
杯中酒满,她又将那葫芦盖好,向唐拂衣丢了过去。
“昔日离城一战到底是何景象我虽未曾亲见,近日来却也从它人口中有所听闻。”
唐拂衣抬手稳稳接住,单手打开盖子,从左至右,浇了一道在身前的地面。
“这一口,我先敬何曦,还有当年为保离城平安而牺牲在此的万千银鞍军将士。”
酒水混了沙土瞬间变得浑浊,唐拂衣说这一句话的功夫,已经全数渗入土地中,只留下一道深色的洇痕。
班鹤目光暗了暗,垂头望向自己杯中的清酒。
而唐拂衣则是紧接着又仰起头,饮下一口。
“这一口,我再敬先生,谢先生三年来对涉川的照顾与帮扶。”
班鹤挑眉,刚想说什么,却被对方抬手打断。
“我知先生想说什么,但这一杯酒先生不必饮下,这是我单方面一厢情愿对先生的感谢。”
她说着再次举起那葫芦,伸向班鹤的方向。
“这第三口,我一谢先生为我孙氏献计,二是想邀先生与我一同拯民水火,共定天下。”
言罢,唐拂衣仰头将葫芦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而后紧紧盯着班鹤,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班鹤垂头看了一眼杯中酒,像是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一般,没有思考太久,便又抬头望向唐拂衣。
“家主的好意班某心领,但家主想必也知道,我自当初辞官便是不想沾染庙堂之事,如今不过一天涯游子,更无此心性。”
“之所以在离城停留,是因为初霁驻守在此,我受托于她,不愿违逆,俗情未了,何足挂齿。至于家主所言生民之大计,班某实在是才疏学浅,亦无那般胆魄,恐怕要辜负您的厚望,还望家主莫要强人所难了。”
“班先生为了逼我不得不依附离城,不惜冒险将我的信息卖给萧都,无有胆魄一说,先生怕是过谦了。”
班鹤正准备递还酒杯的手忽然一顿,低敛地眉眼间闪过一丝惊讶与警惕,很快又被从容的笑意掩去。
“家主这话,班某倒是听不懂了。”
唐拂衣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觉得意外。
“我们来到离城的第二日,你向陆兮兮借了一名孙氏的信使,说想要给自己的弟弟班鸿传信。”
班鹤神情探究地望向陆兮兮,陆兮兮摊手耸肩,一脸无辜。
“别看我,我是没觉着有什么问题,也没放心上,但她专门问我你有没有写信什么的,问题这么细节我很难不交代啊。”
“先生虽人不在朝中,但在离城封城之前,仍能与班鸿传信,如今见到我,只要向惊蛰稍加询问,以她对先生之信任,想必猜能猜出我的身份。”
唐拂衣声音平静,态度不明。
“而班鸿此人,为官向来平和,颇有才干却不喜争抢,虽说官位不高,但人缘十分不错。萧安乐上位后,大约是因着班清淑的缘故,并未对他多加为难,而是留任朝中。”
“更何况萧都的所有人都知道萧安乐悬赏我已久,想让班鸿帮忙找人将我的信息透给她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班鹤的眼中带了些审视:“仅凭这些,家主就能断定此事是我所为?”
唐拂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自顾自继续道。
“我继任孙家家主已有两年,先前不在族中,族中事务,守备军务由孙寻打理,财政之事则是由孙洛做主。后来扰月山庄被毁,我才算是真正回归本家,开始从他二人手中接管孙氏族务,到现在得心应手,他二人功不可没。”
“但我毕竟资历尚浅,他二人若有异心,早就可以将我的消息,甚至是我这个人直接卖给萧都,何必非要等到我回归本族,孙氏占领离城之后?”
“被发现的时日,又为何恰好是在先生给令弟寄去家书之后,在先生找到我向我说明此事之后?”
“那一日我对涉川的重视与关心想必先生是看在眼里,先生一定明白我不会放弃涉川,自然也不会亏待了离城的百姓。
我与先生萍水相逢,到如今也不过几面之缘,若非是有别的目的,以先生不愿沾染世俗之作风,又为何要冒着风险亲自上门提醒。”
“若非胸有成竹,孙氏族内一旦并无离心之事,先生岂非是枉做了小人?”
班鹤的神情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得凝重,再之后,大约是因为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唐拂衣一个接着一个犀利的反问,便干脆也放弃了辩解的意图,反而是越发平和,目光里更添欣赏。
“能让萧都那位女帝头疼之人,果然名不虚传,先前倒是我小瞧了。”他站直了身子,望向唐拂衣的目光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但若如此说来,这个逼字用的便有些不太妥当了。”
“我确有私心,但此事于孙氏又何尝不好?”
“扰月山庄出事,青州早晚深陷水火。家主最终还是依我之计将孙氏迁至离城,想必也是认为当下乃至未来,比之青州,离城都是更好的选择不是么?”
“是。”唐拂衣点头,“所以我谢先生。”
班鹤似乎是没想到唐拂衣会如此爽快,先愣了愣,而后又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说了不必谢我,毕竟此计得以大成,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家主最后炸山的……壮举。”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而又道:“不过我倒是好奇,孙氏有威力如此巨大的火药,想一争这天下其不容易,又何须如此东躲西藏?”
“我们并没有那□□。”开口的人是陆兮兮,“这事儿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孙家祖先为保万全,在建立武库的同时也同时在武库周围的山中埋下了威力相当巨大的火药,可他们又觉得此火药威力太大,容易使天下大乱,因此他们销毁了配方,火药的制作方法并没有流传下来。”
“所以,那火药只能使用一次,这次炸完了,也就没了。”她顿了顿,转头看了唐拂衣一眼,得到她的允许后,又补充了一句,“孙氏族中,一定要用主脉之人的血才能打开的并不是所谓的武库,而是存放那些火药的引线的暗间。”
“原来如此……”班鹤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世人皆忌惮那两座藏了绝世神兵地武库,却未料到真正庇护孙家百年的,竟还真是那青城山中的“山神”。”
“不。”
唐拂衣摇了摇头,从胸口的衣服里取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洒金珊瑚宣,上前两步,递到班鹤的面前。
“真正庇护孙氏百年不倒的,是此物。”
班鹤的眼中掠过一丝狐疑。
远处的夕阳不知何时已完全落入地平线内,荒原陷入一片昏黑,陆兮兮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个夜明珠,一下子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借着明珠光辉,班鹤看清了那孙氏专用的信纸上的字,下一秒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望向唐拂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