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死!”
与尖叫声一同出鞘的是惊蛰后腰的轻刀,平日里高冷不喜多话的女人头一次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怒意,刀柄上翠绿的宝石折射出与这明媚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绿光,狰狞的眉眼,苍白的面色,昭示着她心中对方才那惊险一幕的惊惧,与自己未能及时拦下的懊恼与恨意。
姜照云罕见的爆了句粗口,他手中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却也跑上前去,小满哆哆索索地跑到苏道安身前,不争气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可哪怕是自己已经怕的要命,仍然用力张开双臂将苏道安护在了身后。
银鞍军中霎那间如炸了锅一般,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魏虎这边的一群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抄起武器做出一副准备应战的架势。而原本聚在操练场边看热闹的人们也变得惊慌失措。
一个人影以极快的速度被人拉回到了不远处的大树之后,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处的动静。
“都住手!”
一道声音清脆而鲜明,如同一盆冷水当头而下,顷刻间便浇灭了这一团混乱。
惊蛰的刀停在半空,理智回笼,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她自信自己的轻刀绝不可能被那巨斧砍落在地,可如若这一刀当真要了魏虎的性命,此后银鞍军与孙家军之间要如何相处,这道心结要如何能解,苏道安又要如何面对唐拂衣?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与冲动差一点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越发自责。
苏道安轻轻拍了拍小满的后背,小满紧张之下没有理解苏道安的意思,只是一边发抖一边说了句:“小,小小小姐,别别,别怕,我我我,我会,小满,会,会保护,保护你的!”
苏道安有些哭笑不得,只得稍稍起身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
惊蛰与姜照云神情依旧警惕,却也自觉后退了两步,让开中间的位置,露出瞪着眼睛站在苏道安面前不远处的魏虎,神情呆滞,四肢局促,比起苏道安,他倒更像是被吓到的那一个。
“你……你……你怎么不躲……”
“你本就未有想伤我,我为何要躲?”苏道安轻轻一笑,将魏虎打断,“早就听孙家主说魏队正一双巨斧虽为重兵,使起来却是轻快灵巧,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分毫不差。”
魏虎先是一愣,而后连忙借坡下驴。
他将另一柄斧头“哐”得一声砸在地上,双方手叉腰,做出一副一切都了然于胸得模样。
“是……是啊,这……这都被你看穿了,看穿了!”他说着又哈哈笑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与心虚,“我方才不过是……这个,试试苏统领得胆量,这当统领得就是厉害啊,大祸临头还坐怀不乱的,哈哈哈……真是厉害啊哈哈。”
跟在他身后得小弟们原本还有些惊讶迷茫得眼神在这一刻全部都转为了崇拜,以恶搞个都簇拥到魏虎的身边,竖起大拇指,高喊着“老大英明”。
魏虎在一声声吹捧中变得越发自信,举手投足间的局促很快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苏道安看着他的样子,适时喊了一声:“魏队正。”
“欸!”魏虎还沉浸在夸赞中下意识就应了一下,完事儿才觉得自己这一声似乎是有些太亲和了,立刻又板了脸,用力咳嗽了一声。
“这个……虽然老子敬你是个英雄,但这人,俺们还是要的!”
相比起魏虎装出的凶狠,苏道安反倒是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虽说军令如山,但这毕竟只是我银鞍军的军令,魏队正说起来也是来我离城帮忙,若是毫无原由就要魏队正屈居我银鞍军之下,确实不好服众。”
“是啊!就你这个道理!”魏虎点点头。
“那不如这样,今日阳光正好,咱们来比试一番,争个高下,如何?”
魏虎一愣,面露疑惑:“比什么?”
“比武功,比军纪,比兵法。”苏道安道。
“你这……”魏虎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将苏道安上下打量了一遍,“细胳膊细腿的……风一吹就倒了,走两步都怕伤口裂了,家主那么宝贝你,到时候她铁定要找俺麻烦,那俺怎么交代?”
他这话说的多少有些不太尊重,身后一群小弟也跟着窃笑,激得银鞍军中人又是一阵不满。
“方才扔斧头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交代了……”小满小声嘟囔了一句,站在远处的人自然是听不见,站近的几位耳力都还算不错,魏虎的面色又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许难堪。
“魏队正说笑了,且不说体型上的差距,我如今重伤未愈,魏队正即使是赢了怕是心里也不会痛快。”苏道安轻笑了笑,不以为意,“不如我们各自挑选一名手下的将士来替我们出战如何?”
“那与我二人又有什么关系?”魏虎越发疑惑。
“我们各自挑选一名将士,使用自身最擅长的武器,蒙住他们的眼睛,真刀实剑,由我们二人分别指挥作战……”
“真刀实剑?不行不行不行!”魏虎想也没想,摇头如拨浪鼓,“你开什么玩笑,不要命了?”
“刀剑本就无眼,难不成上了战场,你们要躲着敌人的枪尖走吗?”
“打仗是打仗,比试是比试。再说按你这说法,不死也残废,你个当老大的一点不把弟兄们的命放在眼里吗?”
“我自然不会拿我姐妹兄弟们的命开玩笑,我军中的每一个人也都对我有足够的信任。”苏道安看起来是早已料到了魏虎的每一步提问,不论是动作还是语气,皆是泰然自若,不急不缓。
“怎么?魏队正是不相信自己的兄弟,还是不相信自己呢?”她漫不经心的勾了勾唇,“也不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比试期间若是觉得自己赢不了了,及时投降就可以了,或者……”
苏道安故意顿了顿,看向魏虎,魏虎也不由自主的就与她对视。
“或者,魏队正也可以现在就投降。只是今日若是认了输,往后可就都要遵着我银鞍军的军纪了。”
“有什么不敢的!”
开口的人姓余,单名一个一字,是魏虎军中的一名少年,看着年纪并不大,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只见他脸庞虽然还有些稚嫩,身形却也已经是成年人的模样,虽比不过魏虎,却也能称得上是高大。从队伍里站起来,昂首走的这几步,颇有他家老大的风格。
“老大!让俺来!俺们要是就这样比都不比就认输,那丢人丢到隔壁村二了,到时候俺爹娘忌日的时候俺都没脸去给他们烧纸!”
他一面说着,一面也从自己背上取下两柄比魏虎的要小巧一些的斧头,用力撞了两下,“今日就让他们尝尝俺们这猛虎斧的威力!”
魏虎看着这位在自己也能皮子底下长大的少年,轻狂又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干劲涌上来,他哈哈大笑了两声,连说了三个“好”字。
“既然是苏统领的提议,那苏统领想必也已经做好觉悟了吧?你身边的人精贵,真伤着碰着,甚至是死了,可别怪到俺们头上!”
“那是自然。”苏道安说着,撑着座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至于我方,若是让我的两位副将出战怕胜之不武,不如就由魏队正在我银鞍军中随便选一个吧。”
魏虎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
“俺也不占你便宜,这人看着和余一差不多。”他伸手指了一人,“喂,小子,就你!出来!”
那男子望向苏道安,见后者点了点头,这才提起身旁的陌刀,大步走出了队伍。
两人在操练场正中站定,所有人都自觉后退为他们让出足够的距离,黑色的布条蒙住的只是他二人的眼睛,却又像是盖住了这一整个世界的嘈杂,原本拥挤的操练场,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苏道安让姜照云找了一杆枪给她撑着借力,又用布条将自己胸下的部分紧紧缠住以免开裂,与魏虎一同走上前去,两人相去不远,各站一边。
对视一眼,女人很默契的做了一个“请”地手势,魏虎冷哼一声,也懒得再与她客气,只听他一声令下,余一提着斧头直直向那名银甲将士冲了过去。
苏道安抓着枪杆子的手陡然收紧,一声“后退”出口,整个人的气质与先前已经截然不同,甚至把站在一旁的小满吓了一跳。
“退左腿,面向卯午之间,回身下劈。”
那声音高亢而明亮,直刺入细碎的乱尘中,如鹤立鸡群,哪怕是站在外围的人听了都觉得热血沸腾,有些跃跃欲试,更不要说身处战斗之中的银甲将士,开口的瞬间便有了动作,利落又干净。
“退!退!退!”魏虎在一旁大喊,“往右边躲,右边!”
却只见那少年的动作微微一顿,只这片刻思考,对方的刀便已经当头而下,众人呼吸一紧,却见余一也不只是感受到了那股子杀意还是真的听懂了魏虎的话,千钧一发之时,矮身往右侧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那一刀。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乾位,上前两步,敌在腰下。”
苏道安再次开口,银甲将士找准位置,又是一刀。
那动作快而稳,凌厉间还透着一股子从容。令人忍不住怀疑那人蒙眼用的布条是不是被动了什么手脚。
“滚!快滚!”魏虎急的跺脚,“往左边滚!”
稍松了些的心弦随着这焦急而短促的声音又变得紧绷。
少年立刻照做,又躲一刀,而那银甲将士没收住力,刀刃插入地中三寸。
这是个机会。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魏虎也不例外。
“扫他,扫他!”他高喊道,“他就在正对面,扫他腿!”
少年反应极快,单手撑地横扫过去,银甲将士躲闪不及,被绊倒在地。陌刀刀柄较长,如此一摔竟是一下没有握住,依旧直直插在地里。
“好好好!”魏虎拍手欢呼,“上上上,别让他拿到刀!”
可他一个激动,竟是忘了自家将士根本就什么都看不见这一情况,此前在黑暗中滚了好多下,如今根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听了魏虎的话更是一头雾水。
这一犹豫,好不容易获得的优势又荡然无存。
苏道安眼见那自家将士爬起来,很快又下了指令。
“刀在艮位,五步距离,刀柄在胸口位置。”
眼看着对方已经行动,魏虎越发焦急:“别让他拿刀!他在你前面!就前面!”
既然听不懂,那干脆就破罐子破摔算了!
余一一咬牙,凭着直觉上前两步,举起斧头便砍,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随便砍出的一斧头,竟正正好对准了那名银鞍军跑动的方向。
此时后退,为时不晚。
人群中掀起一派焦急的吵嚷,一声声“后退”“躲开”甚嚣尘上,几乎是顷刻间就从低声窃语转变为控制不住的呐喊——那是人在察觉到同类有危险时本能的反应。
可苏道安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