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们是没见着啊,俺那一招声东击西,本来都要成了,结果没想到那群蛮子里出了个长脑子的,发现不对了,转头就往那山里头跑,跑的那叫一个四仰八叉。嗨哟!那山里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俺魏虎和俺弟兄们的老家啊,这要不是照云老弟拦着,不让俺们乘胜追击上去,老子保管带着弟兄们打的他们屁滚尿流!”:
议事厅内,魏虎站在一侧,原本是在汇报此战地情况,说着说着就成了兴致勃勃地吹嘘与示威。
“四仰八叉不是这么用的。”正在专心捣鼓沙盘地姜照云闻言,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了魏虎一眼,“阿勒山是雪山,与你先前待的青城山大不相同,阿勒部的人常年在山中行走打猎,挖草采药,对山上地形与天气地熟悉程度必然是高出我们许多,若是贸然深入,一旦迷路可能大家都要折在里头。再者穷寇莫追,他们又跑得分散,我们若是分散队形,很容易被前后包夹,逐个击破……”
“哎呀好了好了。”魏虎听着姜照云这唠唠叨叨地连忙摆手将他打断,“这些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那俺当时不也听指挥撤退了嘛,人都回来了还不让俺吹吹牛了真是……”
他这话说的既霸气又委屈,在场几人的脸上都含了些笑意,但屋中还有几名斥候与姜照云一同在整理沙盘,出于给作为将领的魏虎留些面子的考虑,大家也都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只有陆兮兮毫不客气的哈哈笑出了声。
陆兮兮一笑,站在一旁的冷嘉良也没能忍住。冷嘉良一笑,魏虎自己也忍不住了,三个人的笑声交替充斥在屋中,再加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窃笑,原本还算宽敞的议事厅竟也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
唐拂衣无奈扶额摇头,即使是一向严肃的惊蛰,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
姜照云很快就在沙盘上做好了标记。他站起身,冲其余几名斥候点了点头。
“辛苦了,你们先下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然而屋子里除了冷嘉良和魏虎,其余人的耳力都十分的好。一语出,陆兮兮的笑声戛然而止。
冷嘉良没有那么好的耳力,但陆兮兮的笑声一收,他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也跟着闭了嘴。
原本还“拥挤”地室内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轻快松弛的氛围也戛然而止,只剩下魏虎放肆的笑声听起来尤其刺耳。
待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唐拂衣的眼刀甩过来,魏虎连忙抬手捂了嘴,瞪着眼睛摇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而苏道安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动静,她向惊蛰头投去一个眼神,惊蛰会意,绕到沙盘的侧面,姜照云自觉给她让出了位置。
“这里放块石头是什么意思?”她蹙眉问,“山塌了?”
“嗯。”姜照云点点头,“我们这次出征草原,依照安排,一方面对各部进行骚扰,削弱了阿勒、雅兰这两个最强部族的战力,另一方面对于地形的勘探也差不多完成。”
“大部分的情况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这里。”他伸手指了指沙盘上那连绵的山脉,“阿勒提山南坡山体有很大塌陷,看起来应该是经历过两次地震或是什么其他情况,山石滚落下来,原本宽阔的河谷几乎被堵了大半,河水被截流,只能从旁边过。”
“这里。”他指了指沙盘上石头和山地中间的部位,“这个地方原本是塔塔尔部的驻地,因为河水漫上来,所以他们现在已经搬到了旁边的塔塔尔山上。”
“从前我们都是从这个河谷过,但现在想要过去,要么就翻山,要么就等到冬天,上游的腾格里河会率先进入冰期,这里没水的时候,也可以通行。”
“但是冬季那边的气候十分恶劣复杂,我们经验不足,还是不建议在冬季行军。”
曾经何曦最为看中的副将,看起来身形平平,与其他士兵相比根本称不上高大,却是银鞍军中最优秀的斥候。
这一方沙盘,正是他先前带人一次次勘测,做出的成果。
其上山脉河谷,流水走向,部落位置,一应标的清清楚楚,形象生动,即使是完全未接触过之人,一眼也能了解个大概。
“那这里就是不能走了?”惊蛰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也不是完全不能走。”姜照云道,“为了互相联通其他部族,阿勒部的人在山下开了条小路,嗯……了不能叫路,只能说是能让人马通行。这条道上也还是有坡有石,大军肯定是过不去的,但若能派出小队夜袭,或许会有奇效。”
“这地方是山谷?”惊蛰问。
“不算。”姜照云答,“如果骑术与指挥足够好,遭遇伏击也是可以往另一边躲的。”
惊蛰盯着姜照云所指的那个,石头和山体中间的那条缝看了一会儿:“你这个沙盘,做的这个……比例是没问题的么?”
“没问题。”姜照云点点头。
“那我想……如今我们军中应该是派不出这样一支队伍吧。”惊蛰摇了摇头,“若是……”
她住了嘴,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魏虎却都一下子明白过来。
交谈声消失,氛围骤然紧绷,几道目光一同落到了苏道安的身上,而后者自然也能明白大家的尴尬。
“此处坡地陡峭,若是当年的轻云骑的絮云小队还在,或许可以一试,但眼下,确实找不到能去到此处的人马。”苏道安面无表情平静道,“想别的法子吧。”
“是。”
惊蛰与姜照云异口同声。
“呃……俺有个问题。”魏虎在一旁开口,“这个河谷中一共只有三个部族,咱们为什么不先把西边和北边的那八个打了,然后给他们来一个两面夹击?就非得死磕中间那仨吗?”
“腾格里雪山上融化的雪水流经阿勒泰河谷,浇灌出最肥沃的土壤,阿勒部的据地是那一片地最肥沃的粮仓,而塔塔尔山……”姜照云说到一半,看着魏虎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果断改变了说法,“简单来说,虽然草原十二部各自为阵,但这中间的三个部落掌握了三样最重要的东西,粮,兵,信仰。这三个部族不除,其他的人都会像草原上的草一样,今天拔了,明天又长起来。”
“哦……”魏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欸,大军不好进,那干脆,干脆咱们派几个人偷偷去上游的水里头投点药,到时候他们喝了水包管生病,没劲儿去田里头种粮食。然后再派几个人带点粮去演场戏,让外头的人觉得那个什么部是因为不想给他们粮食才骗他们说没有,其实自己屯了可多。等他们闹掰了,咱们就可以趁虚而入,打他们个搓手不及!”
一语出,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魏虎一时有些局促,支支吾吾的声音里也带了些小心地试探:“呃……俺,俺又,又说错什么了?”
“兄弟!”冷嘉良上前两步,抬手勾住魏虎的肩膀,将他扯向自己这一边,“厉害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啊!”
“啥……什么别……看……啥意思啊?”魏虎一头雾水。
“哎哟就是说你这个计谋听起来很不错的意思!”冷嘉良冲他抬了抬下巴。
“真……真的?”魏虎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的望向惊蛰和姜照云。
惊蛰不置可否,挑了挑眉,又望向姜照云,姜照云也学着惊蛰的样子挑了挑眉。
“听起来确实可行。”
他说着,转头望向站在中间的唐拂衣,唐拂衣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但由于并不精通其中门道,便又转头望向身边的苏道安。
对于如今的离城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计策,所有人都认同这一点,所有人也都认为苏道安也会认同这一点。
事实上,从半年前开始,这位看似年纪轻轻但却经验丰富甚至十分老道的苏统领,就已经很少会插手惊蛰与姜照云对于军务的决策。她似乎是在刻意的减少自己的参与度,以至于到现在,大家都认为她说不准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安排,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在等着其他人自己思考出这个结果,最后十分欣慰地做出拍板。
然而苏道安只是有些出神地盯着那沙盘,没有说话。
这样的态度让众人开始反思这一策略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然而大家面面相觑,互相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迷茫”二字。
良久,苏道安才在几道注视的目光下,将游离的深思收回来,轻叹了口气。
“此事由你们自行决断。”她开口,又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揉开了眉心的皱痕,却还是扫不去那若有若无的疲惫。
而后,挡在眼前的手放下的时候,她又恢复了一贯地,平淡地笑。
“统领,您是觉得……”
惊蛰刚想说些什么,却又见苏道安轻轻摇了摇头。
“我并非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有些累了。”
“怎么了?”唐拂衣觉得她状态似乎有些不对,侧身低头,自然而然的搂住了苏道安的腰,
“需不需要找医师来看一看?”
自打受伤那日起,苏道安便以银鞍甲太重为由,没有再穿过甲胄。即使是去到校场练兵,她也只是套一件轻巧的软甲作为最基本的保护。
今日她也只是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裙装,纤细的腰身盈盈一握,唐拂衣只觉得这几个月来,苏道安看似是日日都在乖乖喝药吃饭,各种进补,实际上根本没补回来多少。
她的精神就像她的头发一样,看似长长了一些,却依旧灰白交加,毫无活气。
“没事。”苏道安扯了扯唇角,她斜睨了唐拂衣一眼,似乎是有话难以启齿,又轻轻招了招手,示意唐拂衣将耳朵凑过去。
唐拂衣心中疑惑,却依旧乖乖照做。
“昨天夜里那一声惊雷,把我给吓醒了,后来外面一直都电闪雷鸣地,我一个人不敢睡,也不想打扰小满休息,天快亮了才睡着……”
“那你怎么……”
“嘘!”
苏道安微微仰头,湿润的嘴唇不留神碰到敏感的耳廓,温热的吐息一阵一阵地触碰到脆弱地神经,
“这么多人在,你小声些,若是让他们知道堂堂统领还怕这个,那也太丢人了。”
一字一句,又轻又软,带着明显地撒娇与依赖,更像是一只只小蚂蚁,爬进耳蜗,又顺着脖颈出微微凸起地青筋爬到胸口,令唐拂衣心痒难耐。
“若是今晚再有雷电,你来我房中陪我睡,可好?”
苏道安知道唐拂衣不会拒绝自己。
她顺理成章地独自出了门,穿过议事厅外的小院。
正是黄昏,暴雨过后,天边火红的落日如同一颗坠入碧水中的明珠,大片的光晕开来,如同橘色的墨,一层一层往近处铺陈而来。
远处的城门口,一家五口人恰好赶在关城门前的最后时刻进了门,负责盘查与安置的士兵们正在仔细的做一些例行询问。
夫妻二人一面点头一面尽量配合着回答,两个半大的男孩围在男人背后的竹篓下,正在逗弄坐在其中的女孩。
小女孩大约两三岁的模样,站在篓子里几乎只能露出一个脑袋,她尽力举起双手往外伸长,被两个哥哥逗的咯咯直笑,双颊上的脏污与冻疮掩盖不住那双清澈又漂亮的眼睛里多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与安心。
苏道安盯着远处那衣衫褴褛地一家五口看了一会儿,而后沉默着垂下头,径直往自己住处去。
唐拂衣先前命人将自己原本地住处里里外外都重新修葺了一番,那本就是一个还算宽敞地宅子,只是从前没有经历打理,许多地方都废弃了所以才显得狭小。
如今整修过后,倒也是个不错地院落。
唐拂衣顺手也给小满惊蛰以及她自己各自都那宅子里安排了住处。待苏道安伤养的差不多了之后,几人便一同搬了回去。
没走几步路,苏道安便回到了宅邸,进门经过正厅外的走廊,却正好听见厅内正在打扫的两名侍女低声的议论。
“听说九姑娘今日到了?”
“是呀,你不知道呀?方才咱们进门的时候,不是看到一个女兵引着她往家主屋子里走呢吗?”
“嗯?那个不是苏统领么?”
“不是呀,苏统领今日穿的是青色的衣裳,九姑娘穿的是白衣,而且苏统领据不喜欢穿白衣,你不是知道吗?”
“啊!难怪……我当时还奇怪呢,原来那是九姑娘。”
“不过你还真别说,她们二人的身形真的还挺相似的,光看背影确实容易弄错。”
“是呀。诶,可是家主现下不是不在房中吗?九姑娘要找家主的话也不该来这里吧,而且家主的房间没经过允许的话也是不可以随便进的吧?”
“哎呀,那是对你我说的,九姑娘进去自然是得了家主的许可啊,那女兵肯定是家主特地派的,否则九姑娘哪会和军队有交集?”
“也是……家主对九姑娘特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再过几日就是她的生辰,听说这次家主让她过来是要亲自为她行笄礼来着。”
“那说不准家主是特地准备了生辰礼让她提前去看看呢?”
“欸,很有可能啊!”
“说起来,咱们也好久没见她了,晚点等她出来了之后,咱们出去和她打声招呼吧。”
“好呀,九姑娘人最好了,肯定给咱们带了好东西,可得快点去找她,不然给别人分光了!”
“你可真是财迷啊……”
“……”
顺着走廊往前,小姑娘嬉笑交谈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在某一步踏出之后,再听不见。
苏道安站在一个岔路口,直走穿过一个花园通往自己的屋子,而左手边十步开外,就是唐拂衣那间“未经允许不能随便进入但是唯独九姑娘是特殊”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