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开着,被褥与衣物都叠的整整齐齐,睡前送进去的点心和茶水都还摆在桌上。
房间里的东西一样未少,唯一和苏道安一起消失了的,是马厩中那匹名叫北斗的黑马。
那是何曦送给小公主的生辰礼,是陪伴苏统领一次次出生入死的战友,也是离城唯一一匹没有被当成食物吃掉的战马。
“统领原本第一个想杀的就是它,是离城上下一心,才保下了它。”
惊蛰曾经在提到北斗的时候如是说。
在离城原本的最后一日,也是它背着身着三四十斤重银甲的统领,一同出城,只身赴死。
“我……小姐,小姐今晚睡了之后,我还是在门外守着,可是我根本没有听见房中有什么动静,后半夜起了风,我……我听到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了,才……才想着进去看看……结果就……”小满跪在苏道安房间的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小姐……”
她大口大口地抽着气,一张脸憋得通红,陆兮兮连忙一面抚摸着她的背部给她顺气,一面安慰道:“不怪你不怪你,你家小姐故意不想让你发现,你自然是发现不了的,我们会把你家小姐找回来的,昂,别难过,别难过了……”
惊蛰站在一旁,攥紧双拳望向唐拂衣,唐拂衣紧咬着牙关,一时沉默。
陆兮兮说的没错,守门的将士为她开了城门——他们自然没有不开门的理由。
在最初近乎疯狂的慌乱过后,唐拂衣又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很快冷静了下来。
苏道安并不是偷偷离开的,她骑走了那匹独属于她的马,正大光明的让人为她开了城门,这说明她并不希望自己会被人误以为是失踪。
瞒着小满和惊蛰,是为了暂且瞒住自己。
这是一场有预谋地逃离,逃离地对象……
“小满,你好好想一想,小姐今日或是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或是说过什么有些奇怪的话?”惊蛰蹲下身,开口问道。
“我……我……”小满的哭声收了些,暴风雨般的哭泣过后,她开始不断的打嗝,打了十几个,似乎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又一抽一抽地开了口。
“小……小姐她,她今日……今日睡前与我说,她想……想回家……”
“回家?”陆兮兮忍不住惊讶出声。
“嗯……嗯……”小满点点头,“她问……问我,如果……如果她真的……真的回家了,我会不会……高兴……”
“她上哪儿回家去?”陆兮兮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两道眼刀落到自己身上,她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慌张找补,“呃……我……我是说……能回家当然,当然高兴啊……呃,那,那这样的话,说不定她会留下些什么信啊什么的告诉我们她要去哪里,不如……”
陆兮兮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在屋中飞快扫了一圈,落到那大开地窗户上:“这窗开着,说不定是被风吹到什么角落了,这屋里屋外可有都找过一遍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唐拂衣与惊蛰对视了一眼,没了再追究陆兮兮乱说话的心思,一同开始在房间里仔细搜索,很快竟真的在床下的角落找到了有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信纸。
而那信纸上,竟清清楚楚地写了起个大字:拂衣亲启。
惊蛰看到那字先是一愣,又有些难以置信的望向唐拂衣,片刻的思考过后,她慢慢后退了几步。
黑色的墨汁隐隐约约洇到纸背,唐拂衣展信的手略有些抖,白宣上的墨迹张扬奔放,笔锋遒劲,看似随意的撇捺之间傲骨天成。
一看就是苏道安的笔迹。
简简单单的几行字,唐拂衣盯着看着,瞳孔不住地发颤。
她想起苏道安过去几个月反常的行为——拒绝统领银鞍军,培养提拔魏虎;尽量不再参与军事决策,交给惊蛰和姜照云共同商议;对于自己的靠近与示好从不反抗,甚至轻易允许自己在药物地作用下对她为所欲为。
她留意思考到了所有的一切,却独独忘了那些本该存在却离奇消失了的东西。
仇恨,悲伤。
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会在遭遇家人亲友蒙冤而死之后,在被困在离城生死边缘三年之后,对这个世界,对造成这一切的人毫无怨恨,对自己所经历的无妄之灾毫无悲哀?
她甚至都没有在自己面前真正的大哭过一场,她只是用微笑包裹住所有的负面情绪,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每个人一点一点的往前推去。
而这些所有的一切,如今看来都是她最后的的告别。
她想要逃离地对象不仅仅是自己,而是一整个离城,是这个令她痛苦绝望倒麻木的世界。
唐拂衣相信这是苏道安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第一年的时候我每日都很痛苦,父母兄长死于非命,轻云骑覆灭,何曦被奸人所害战死在关外,而我甚至无法取回她的尸体。
对我而言,那些痛苦与仇恨就像是一场暴雪,我顶着风雪拼了命的走,好不容易等到雪停,我努力挖掉一层,却发现下面还有一层,我又挖了一层,却发现还有一层,而被我挖掉的那些,又在我不曾留意的地方堆出高高的雪坡。”
“而在我死后,又会有另一个人被丢到这里,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尽头。”
“这个世界需要一场大火。”
唐拂衣眼眶微红。
她找不到火种,她选择让自己成为那场火。
就像当年的安乐公主,义无反顾地咽下杯中的毒酒——她要以身为剑,将束缚左嫣然的枷锁彻底斩断。
“诶……诶诶,你要干嘛……”陆兮兮一面睁大了眼睛一面将准备起身的小满拉住。
“我……我去找,找小姐……”小满道,“我要……要和小姐在一起,小姐每次走都不带我……”
言及此处,她竟又控制不住的呜呜哭了起来。
“哎哟……你自己都这样了,你还去找她呢?你好好呆着吧,昂,听话昂!”陆兮兮又将她拉回来拍了拍她的脑袋。
“那怎么办……小姐什么都没带,小姐在外面怎么生活啊……”小满哭的更凶。
“这……她不是骑了马走的吗?”陆兮兮又道,“而且人家也说了是想要回家,那说不定她真的是得到了家人的消息,所以才离开的呢,对吧?”
“而且你家小姐也不是小孩子了,她肯定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呀,如果是冲动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走,说不定她外头转一圈又回来了。反倒是你,你要是走了那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你家小姐不带你肯定也是不想你跟着吃苦呀,你就别担……”
“我去找她。”
“对呀,就算要找,也是别人去……”陆兮兮接话到一半,在意识到自己接了谁的话的瞬间猛地抬头。
“你去找她?你也疯啦?”她瞪大眼睛望向唐拂衣,“你去找她离城怎么办?不要了?丢了?送了?扬了?”
话音未落,便见到唐拂衣幽幽地望向自己,那眼神竟是在瞬间就让她想起了当年的扰月山庄被白老支配的恐惧。
“你……你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你想干嘛?”
陆兮兮打了个寒战,咽了口口水,心里头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不可能,你别看我,看我也没用。”
“你走了我也走了,我休想我帮你打白工,你……”
“喂!你真走啊!”
唐拂衣在陆兮兮的抗议声中向惊蛰做了一些简单的交代,而后快步出了门,匆匆往自己的房间跑去。
留下陆兮兮呆在原地,一低头,就见到小满哭红的双眼盯着自己,楚楚可怜中满是期冀。
得。
陆兮兮一拍脑袋。
栽喽。
-
离城以西原本驻扎着大批启凉的军队,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
废弃破败的铁甲被尘土掩埋,铁锈遍布其上,前两个月连日的大雨冲刷不干净兵刃上暗沉的血迹。苏道安骑马踏过褪色的布料,忽然驻足,目光落到土堆下森森的白色头骨。
这些曾经将她困在离城三年的敌人,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困住的人?
讽刺的笑从眼底浮现,溢到眼角的时候,只剩下干涸地悲哀。
她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随父亲一同刚来过这里,那个时候,这片广阔地土地上还是绿草青葱,随意走上两步,便能见到不知名的野花。
而如今光阴斗转,物换星移,人景各异。
苏道安拉住缰绳继续往前走,不远便是漓江。
雪山上融化的冰水汇聚流淌到此,横亘出一道宽广的褐黄色缎带,分割出旧时的北萧与西域七国。
西域的仗打了大半年,河对岸如今已经是漠勒国的领土,再往西南去,便是轻云骑的埋骨之地。
而若是顺着漓江乘船而下,日夜兼程,不出三日,便能抵达萧都。
苏道安下了马,松了缰绳,转身抱住北斗的脖子,闭上眼,轻轻抚摸它光滑漂亮的毛发。
那因为饥饿与伤病而被耗空的躯体经过半年的悉心照顾很快又回到了最初健康壮硕的模样,平整光滑的肌肉线条之下是绝境中不屈的灵魂。
这是她最好的战友,是这世间罕有的宝马,是何曦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走吧。”苏道安松开手,又不舍的摸了摸它的脑袋,“我要去找爹娘了,我不能带你一起。”
“你去树林里,去山里,去你想去的地方,去看看这个世界。”她看着北斗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认真,“这些年,多谢你了,北斗。”
苏道安转过身,沿着河水继续慢慢得走。
北斗嘶鸣一声,依旧跟在她的身后。
雨季过去,漓江的河水不再湍急,河边大大小小的碎石被水流冲的光滑。溅起的水花沾上苏道安的衣摆,风干之后,只剩下泥沙沾染其上。
而她并不在意。
她许久没有如此自由,像是一朵轻飘飘的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闭上眼,风声水声树叶声,声声入耳之间,记忆里那些朦胧又熟悉的声音,再次纷至沓来。
她听见苏知还在院子里练枪,有人“喔喔喔”地拍手叫好,苏知砚举着书本路过,毫不留情的拍在苏知乐的脑袋上,告诫他收敛一些莫要大惊小怪。
苏栋为苏秀平倒了茶水,乐呵呵地与她诉说前阵子率轻云骑出征时见到的奇人逸闻,苏秀平偶尔的两声轻笑,便是太平盛世。
而后,三哥一脚踹开门,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明亮,触手可及。
“走!跟哥斗蛐蛐去!”她看到他跑过来,一把抓住自己的手,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我跟你说啊,我今儿抓着的这只比以前的都厉害,保管把那群杂鱼烂虾都打得屁滚尿流!”
“……”
迈出屋子,万里霞云,夏日黄昏的夕阳将周围的空气照得暖洋洋的,包裹在周身,苏道安觉得自己晕晕乎乎有些窒息般的难受。
可四下一片空白,只有爹娘兄长站在前方微笑的向她招手,他们的身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玄甲轻骑。
所有人都在,而她是那朵走丢了三年的小小轻云。
于是她彻底放下心来,任由三哥拉着自己奔向自己来时的万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