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发紫,皮肤褶皱,双眼紧闭,脑袋甚至小到一只手就能全部包住。
这看起来莫说百日,甚至很有可能刚出生都没有多久。
苏道安有些无措的抬起头,望向唐拂衣,唐拂衣同样震惊,她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极其罕见的愣了神。
“她……还,还活着吗?”她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干巴巴地问了句。
“好……好像是的。”苏道安有低下头,仔细观察了一下。
这种环境,如此大火,竟然有个孩子还能活下来,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这……那……那要不先,先将她救……呃,抱出来?”唐拂衣道。
“嗯……我试试。”苏道安点点头,又收回了目光。
可她从未见过类似的情况,平日里舞起长枪来毫不费力的一军之帅,如今的动作尽显笨拙。几番尝试之后,还是败下阵来,却也不说话,只是有些沮丧地低垂着头。
“身体已经僵了。”唐拂衣见苏道安这副模样,知道她心里一定已经有了判断,只是面对此情此景总是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率先开了口,“只能把她地手臂掰断试试了。”
“嗯。”苏道安地声音有些闷,但她也并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伴随着“咔擦”一声轻响,女人的一边手臂被弯折成一个扭曲的弧度,而后无力的垂落下去。
苏道安紧抿着嘴,一根一根掰断她护在自己孩子脑袋上的手指,最后掰断了另一只手的手腕,才终于能将那婴孩抱了出来。
而在孩子离开的同时,那女人也像是一下子没了支撑似的,身子一软,向前倒在了地上。
苏道安刚想再做些什么,却忽然听到有人大喝了一声。
两人心中同时一惊,怀中的婴孩也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眉头紧皱,可它没有力气哭泣,只是不断的抽搐颤抖。
苏道安连忙脱下自己最外层的一件麻布短衫将她裹了起来,搂在怀里,附身安慰般的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额头。
那是一句西域话。
苏道安听不懂,给唐拂衣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先出来,我要松手了。”唐拂衣开口。
左右都已经被发现了,她也没有刻意的压低声音,只是尽量保持音量稳定,避免再吓到苏道安怀中的小婴儿。
然而下一秒,对方粗暴的声音又乍然响起,而这一次,很明显比上一次离得近了许多,几乎是只有一墙之隔。
“是在问我们是什么人,但不知道是启凉还是漠勒。”唐拂衣长话短说,“你们先呆在这里,我去……”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头顶天光乍现,明晃晃地大刀当头而下,唐拂衣一步上前,蝴蝶刀已在手中却未出鞘,另一只手随手抓了散落在地的一块小石子,手指一翻,那石子擦着刀面飞过,打歪了刀的方向,而后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闷声落到了地上。
唐拂衣同时转身,刀锋与她的背部刚好擦肩而过。
苏道安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寒光闪过,下一刻她很快反应过来,压着嗓子“啊”得叫了一声,而后抱着孩子直往唐拂衣怀中缩。
“军爷,刀下留人。”唐拂衣一遍护着苏道安,一面做出一副略有些恐慌的神情,用西域话开口道,“我与我妹妹孤苦无依,只是偶然路过此地,还请军爷网开一面,放我们走吧。”
“偶然路过?”
来者共三人,皆是一身西戎兵的打扮,手持大刀,满面凶相。听到唐拂衣一口流利的西域话,略有些惊讶,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很显然是不太相信她的说法。
“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
唐拂衣刚想回答,却只听不远处一声中气十足的女声问了句:“怎么回事!”
三名士兵应声后退,她拂衣依旧蹲着,微微抬起头,便见有一人策马绕过半人高的废墟,走上前来。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女人。
鼻梁高挺,朱唇饱满,长发束起成马尾荡在脑后,以一根金簪固定,一条兽皮抹额将所有的碎发都箍到脑后,简单清爽。
她内着交领对襟窄袖短衫,下身是宽松的裤装,外挂铠甲,以皮绳链接,双头链枷维系在腰间,大约是因为并未沙场征战,铠甲仅仅是护住了胸背,以轻便为主。
正午时分,毒辣的阳光照在干硬的沙砾上,尽管已是夏末却依旧热气腾腾。那女人脱了一只袖子,麦色的皮肤掩过裸露在外的左臂上的刀疤,漂亮饱满的肌肉半点不输跟在她身后的几名手下,横在身前的大刀衬的她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强壮而不可冒犯。
“回将军,这二人鬼鬼祟祟躲在此处不只是在做什么,我们怀疑是启凉的探子,正准备盘问。”
女人的目光随着手下人的话语扫了过来,唐拂衣直觉并不紧迫,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大大方方的任她打量。
“中原人?萧国来的?”
这是一句十分标准的中原话。
苏道安有些好奇的从唐拂衣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这位“将军”的模样,却不想恰好对上了对方的目光,愣了愣,又连忙将脑袋缩了回去。
“我妹妹胆子小,还望将军莫要介意。”唐拂衣顺着苏道安的动作将她护在身后,“我们只是偶然路过此处,听到有婴儿哭声,所以才来这里看看,并非是故意躲在此处,更不是什么启凉的探子。”
“婴儿?”女人蹙眉,看起来亦是不信。
“是。”唐拂衣点了点头,她侧身让开,又轻拍了拍苏道安的肩膀,苏道安会意,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婴孩展示给对方看。
根据对话大致可以推断得出此人应当是漠勒国的某位将军,但她们此来西域的目的仅仅是寻找轻云骑的遗迹,对于这两国的战事还是参与的越少越好。
因此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对于一些没有必要隐瞒的事情,唐拂衣也尽量实话实话,希望能尽快脱身。
女人稍稍伸了伸脖子,眼中也同样略过一丝震惊,而在苏道安“怯生生”地注视下,她很快又收回了目光,看起来也并不准备多管闲事。
“这里现在不太平,你们赶紧走吧,别再往西了。”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
“将军,她们……”
下属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女人已经摆了摆手:“启凉没有必要在这里留两个女人带着着刚出生的孩子打探消息,她们不像是在撒谎。”
她又换回了西域话。
“我们今日本就只是来看看这里是否还留有什么可用之物,没有必要节外生枝。”
她言罢策马转身便要离开,唐拂衣也回身正想在关心一下婴孩的情况,一直紧盯着女人苏道安却忽然目光一变,没等唐拂衣反应过来,一句“等等”就已经脱口而出。
这一声响亮而果断,哪里有半点方才那畏缩恐惧地影子?
女人勒马回身,眯着眼睛略有些惊讶地望向苏道安,唐拂衣亦是不明所以,眼中多了一丝问询。
“她……”苏道安看了看那马上的将军,又看了看唐拂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干脆还是绕过唐拂衣,直接看向她身后地女人。
“这……这孩子还小,我们……没有东西喂她,恐怕是……活,活不下去,不知将军可否……”
“我没兴趣也没精力管一个婴孩的死活。”
苏道安的声音畏缩着有些颤抖,还未说完,那女人已经不耐烦地厉声将她打断。而后,在手下人极其轻蔑地嗤笑中,再次转身离开。
唐拂衣看着一行人地身影都消失在门外,马蹄与脚步声都渐行渐远,才回头想问问苏道安方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只见身后死死望着那扇门,双眼通红,牙关紧咬,浑身颤抖,那情状,竟一时令人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愤怒,却又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心中蓦地一紧,唐拂衣一把抓住苏道安的手,压低了声音急问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苏道安紧抿着唇沉默了片刻,似乎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目光移到了唐拂衣的身上。而在两人视线相接的瞬间,始终再眼中盘桓的泪水终于再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我看到了……”苏道安颤抖着开口,“她身后那把刀,是……是秋……秋姨的刀,那是秋姨的刀!”
唐拂衣愣了愣,起先她只是觉得这个称呼有些熟悉,而在反应过来苏道安口中的“秋姨”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指尖冰凉,头皮发麻。
方立秋,曾经是苏栋的副将,似乎也与苏秀平相熟。
曾经在青崖关,她曾经与这位优秀的将领有过一面之缘。
银鞍军受难时,她恰好也正随军在崇州,想必也是难逃一劫。
当年与萧安乐内外合围的“外”正是西域漠勒国,而如今方立秋的佩刀竟然出现在了一名漠勒国将领的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
是战利品?
刚刚的那个人,就是当年银鞍军那场无妄之灾的直接参与者?是她杀死了方立秋,或许同时也杀死了无数银鞍精骑?
飞速思考过后,唐拂衣一把摁住苏道安的肩膀,用力压下她的颤抖。
“别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在沉稳之余变得更加平稳,“这三年里西域势力变化几经重组,如今的漠勒国还融合了曾经西域七国中的另外三国,此人如今是漠勒的将军,当年却是未必。”
“况且此处距离当年的崇州还有一段距离,这刀是如何到她手中犹未可知,你先不要激动。”
苏道安反手抓住唐拂衣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不能让她走。”她说,“要跟上她,要想办法问清楚!”
唐拂衣低着头思考了片刻,又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闪烁间,似乎是已经有了主意。
“我有个猜测,或许可以赌一把。”她看了眼苏道安,又望向她怀中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孩。
在苏道安不明所以的目光下,伸手轻轻掐了掐那孩子有些泛白的脸。
“小家伙,我知道你现在没力气,但你若想活命,待会儿记得哭大声点,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