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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云远,四顾无涯,崇州西城门外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与荒芜。
二人二马身影萧索,马蹄踏过贫瘠土地上轻轻摇晃地枯草,断剑折戟裹着被撕扯腐蚀得破烂的布头,埋入风沙大半。
远处的地平线上是已经被摧毁的关隘,曾经萧国西面边境的万里城墙,如今早已被彻底推倒,如同一条死亡后被风化破碎的巨龙,倒伏在这苍茫戈壁。
苏道安看着远处那一片废墟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一步步往那边走去。
她取下兜帽和面纱,狂风呜咽着吹起她齐肩的短发,格外温柔;粗糙的砂砾蹭过裸露在外的面颊与脖颈,也见亲昵。
这里就是轻云骑最后的埋骨之地,闭上眼,似乎还能听见巡逻的脚步整齐划一,校场上操练的呼和夹杂着兵刃相接发出的清脆而凌厉的声响,银光落刃,围观者纷纷拍手叫好。
然后日落月升,火烧木柴爆开噼里啪啦的火花,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互相打趣,又因为某个听起来再无聊不过的话题哈哈大笑。不知是谁吹起短笛,不知是谁起头唱起不着调的北歌,乡音随着夜风,打着旋儿蹦蹦跳跳,奔向家的方向。
然后兵戈骤起,杀声震天。战士们的怒吼逐渐变成失望的哀嚎,刀剑的尖鸣含满了绝望的味道,鼓点凄厉,狂风暴雨席卷过混乱的战场,轻云溃散,玄甲龟裂,血流成河。
然后“呲啦”一声巨响,冰冷的枪尖刺破旗帜正中的那个象征折胜利与荣耀的姓氏,将军满目猩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亲手撕开了这场可笑又可悲的闹剧。
然后……
黎明时分,城墙的废墟投下一片薄薄地阴影,将小小的身影笼罩其中。
苏道安似乎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沙地中挖出那块巴掌大的军牌,细瘦的手指颤抖着拂去上面干燥的沙土,刻在牌上的三个字越发清晰。
苏知章。
就好像是一个刻意而任性的玩笑,这块军牌,躲过了前人的搜寻,藏身在此,只等着自家小妹来带自己回家。
唐拂衣在苏道安的身后,看她双手捧着那块军牌贴在额上,蜷缩起的身子轻轻颤抖。
她没有说话,静默良久,才听到苏道安轻轻说了一句:“拂衣,我想爬上去看看。”
“好。”唐拂衣没有犹豫。
这一片断壁于她们二人而言并不难攀爬,城墙上也并没有什么令人惊喜的风景,无外乎是泛白的天幕与寂寥地大漠孤烟。
苏道安将三哥的军牌挂在腰间,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城墙,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地走,一不留神踩到松动地石块,唐拂衣连忙上前,扶住她歪斜地身子。苏道安顺势拉住她的手,于是两人就这样,十指相扣着,一同并肩向前。
“在想什么?”唐拂衣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微妙地沉默。
她注意到苏道安地唇角似乎是在哪个时刻扬起了一丝悲伤又无奈的笑。
“我在想……原来这就是三哥这么多年不肯回家所呆的地方。”苏道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眼底却笑意清浅,“虽说是比我那千灯宫大得多,但……也就这样吧,亏他每次写信都吹得天花乱坠的。”
唐拂衣轻笑了一声:“许是他故意逗你,想让你心痒吧。”
“是吧。”苏道安也泪眼含笑,“他跟我说话心眼一贯坏得很。”
唐拂衣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苏道安仰起头,又将眼泪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又走了一段,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铺展开来,罩在废墟之上。
走近——那竟是一面裂成两半的苏字旗。
旗的四角都被用石头压住,旗面上垒了一堆干裂的白骨,白骨之下蔓延开暗红色的血渍,断线与流苏纠缠于微风。三年的风吹雨淋,再好的材质也褪了颜色,曾经威震百年的帅旗,如今就这般静静地躺在其最后飘扬过的地方。
它似乎是终于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褪去曾经的杀气与凌厉,那个裂成两半的苏字上,只余温和与安详。
而苏字之下,方寸之间却又似乎广阔到足矣包容轻云骑的百年光荣。
苏道安走上前去跪在那残旗边,尽管已经做足了准备,真正面对这一刻的时候,她依旧无法自持,她抬双手紧紧捂住胸口,呜咽着,泪如雨下。
一面令旗隔开上下阴阳,横亘其中的那道裂隙,是她最难跨越的鸿沟。
她感受到有人自身后伸手,熟悉的暖意将她环抱,那是她如今并非孤身一人最有力的证明。
于是泪水渐止,悲伤渐息。
苏道安闭上眼,歪过头,隔着厚厚地衣料,轻轻蹭了蹭唐拂衣环住自己脖颈的手臂。
就像一只极有安全感的小猫。
唐拂衣珍惜苏道安对自己的这一份信任与依赖,她更加用力的抱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无比耐心的等着她消化自己情绪。
无处安放的目光不可控的落在了那一堆垒在字旁的白骨上——那看起来并不像人骨,其中最长的一块也都不超过自己的小臂。
就那样垒在那里,竟也能称上一声整齐,很明显应该是出自某个人的手笔。
可谁会特地捡一堆不相关的骨头特地堆在旗上?
“是海东青。”
唐拂衣想的出神,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低下头,这才发现苏道安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抬起头,正盯着自己瞧。。
“我知你在想什么。”苏道安道,她的眼睛依旧红红地,声音里也还不可避免的有些鼻音,却也恢复了平静。
“不仅是这骨头,这面旗,也应当是有人捡起来整理好之后,特地铺在此处的。”
她抱着唐拂衣的手臂,与她一同坐在旗边。
“我不如你那般敏锐,但许多事,从昨日到今日的这些时间,我也能稍稍想得明白。”
说着,她又习惯性的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浑身放松的靠在唐拂衣的胸口。
“且不说彼时的轻云骑是否还有能什么价值足够支撑其与漠勒的交易,阵前毁旗,对于一个统帅而言,断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后路,更是手下万千将士的后路。一旦漠勒反悔,轻云骑的境地将会极其不利,不仅保不住崇州,甚至还很有可能直接坐实谋反之罪。”
“我大哥不是会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决定的人。”
“或许漠勒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唐拂衣伸手摸了摸苏道安的头发,开口道,“或者……”
“对方是他认识并且愿意信任的人。”
异口同声。
苏道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转头望向唐拂衣,唐拂衣也正看着她,短暂的对视之后,苏道安又将脑袋转了回来,准备再靠回唐拂衣的胸口。
“但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又是异口同声。
苏道安猛地再一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眼底皆有惊喜,唐拂衣的眼睛温柔又漂亮,一抹莫名地绯红浮上苏道安的面颊,她下意识低头,有些害羞地将脸埋进她的胸口。
唐拂衣却是没有想到苏道安竟会是如此反应,她愣了愣,而后不由失笑,抬起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问她:“那涉川可有想到会是谁?”
苏道安埋着脑袋闷了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轻轻摇了摇头。
“想不到。”她微微蹙眉,“不仅仅是这件事情很奇怪,崇州城的事也很奇怪。”
“崇州如今能有这般光景完全是漠勒的功劳,可漠勒并没有必要如此重诺吧?”抬头,苏道安认真地看着唐拂衣,“就算是漠勒王人品高贵,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一家店铺送绿豆?”
“这太怪异了。”
“嗯。”唐拂衣颔首,“若是漠勒王喜欢绿豆糕,可以找自己的厨师做,若只是喜欢这家店的味道,又为何不给店铺多加修缮。如今这般作为……倒像是……在刻意保留其原本的样子……”
苏道安同样没有头绪,两人同时陷入沉思,而下一刻,她却察觉到唐拂衣略有些探究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怎么了?”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没有。”唐拂衣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涉川曾经说过这家店从你很小的时候来这里时就开在了那里?”
“嗯。”苏道安点头。
“那个时候,店里有卖绿豆糕吗?”唐拂衣问。
“唔……”苏道安愣了愣,“有是有……但是那个时候绿豆在崇州并不稀奇,也不止他们这一家在卖。”
“可是先前……那小哥说,他们家做的绿豆糕是全崇州最好吃的。”唐拂衣道。
“你觉得此话有异?”苏道安依旧不太明白。
“涉川也很喜欢吃绿豆糕吧?”
“是很喜欢……但……那又如何呢?”苏道安越发疑惑。
“可是我记得在最开始发现这家铺子的时候,涉川并没有与我提起这家的绿豆糕。”唐拂衣道。
“你觉得这位伙计是在吹牛?”苏道安问。
看着苏道安因为不解而微微蹙起的眉,唐拂衣笑着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
“你莫要这么苦恼。”她柔声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我只是在想,这家铺子的绿豆糕还没有好到能让你记住,这说明他的味道或许确实不错,但也没有特别出众。”
“而铺子又离西城门较远,军营中的将士们大多都不喜甜食,就算是一时想吃大约也是就近。如若是将军想吃,更没有必要亲自买,一般都是让手下人帮忙跑上一趟。”
“那那伙计所言,将军特地来买,会不会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人呢?”
唐拂衣看着苏道安,而话说到这份上,苏道安自然也已经听的明白。
“可是我并没有要求过谁替我去买过。”她开口道。
“嗯,但若是我,就算涉川不说,在有可能的情况下,我也会专门跑上一趟。”唐拂衣抬手摸了摸苏道安的鼻子,“我想轻云骑中的那几位应该也是一样,给你的东西,总是想挑最好的。”
“唔……”苏道安被她弄得有些痒,下意识闭了闭左眼,微微缩了缩身子,“那你说会是谁?”
“我暂时想不到。”唐拂衣摇了摇头,“但若真如此,此人对你应当是相当了解,或许不仅是你大哥的故人,更是你的某位故人。”
“涉川可有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