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干净身上的血污,唐拂衣去到苏道安屋内的时候,后者正坐在桌前埋头捣鼓着什么东西。
炭盆燃得正旺,薄薄一层窗纸隔开屋内屋外两个不同的世界。
苏道安已经换下了白日里的劲装,着了件宽松的睡袍,两边的袖子撸到手肘处,露出两截看起来精瘦的手臂,烛光下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昭示着这表面的骨干之下暗藏的力量。
她左手握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右手握了一把小刀,似乎是在木牌上仔细地刻着什么东西。
唐拂衣走过去,绕到苏道安背后,将滑落在地的披风拿起来,叠好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有人进门也不抬头看一眼?如果进了贼怎么办?”她弯下腰,自身后轻轻抱住苏道安,言语间,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那块木牌上,顺着刀刻的纹路,却看不出具体是何物。
“惊蛰不会随便放人进门,更何况会不敲门就进我房间的唯有你一人而已。”苏道安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她的心情似乎不错,“事情处理完了?”
“嗯。”唐拂衣抱着苏道安,不知名的清香钻进鼻子里,驱散掉仍残留在骨血中的腥臭,令人无比安心。
陈旧的伤疤如一条肉色的蜈蚣,探出后领的那一段趴在后颈上,隐藏在散乱的发丝间,绵延到耳后,刺痛了唐拂衣的双眼,她忍不住低头,亲吻那道不合时宜的狰狞。
“痒……别弄。”苏道安缩了缩脖子,轻笑了一声,又问她,“感觉你去了挺久,发生什么了么?”
“和陆兮兮说的无异,我又问了些细节,所以耽搁了些时间。”唐拂衣道。
“那最后怎么处理了?”苏道安又问。
“打了一顿,赶出城了。”唐拂衣答。
“这么严重,都说了如果只是百姓就别太计较了。”苏道安故作不满,实则玩笑的嘟囔了一句,她刻完最后一笔,将那木牌十分满意地拿远了些瞧了瞧,才放下刀,反手摸了摸唐拂衣像小狗一般探到自己肩膀前的脑袋。
“再无辜也总要施以惩戒,否则大家都一不小心了。”唐拂衣说着,伸手指了指那块木牌,自然而然的换了个话题,“这刻的是什么?”
“轻云令。”苏道安声音轻快。
“这就是……”唐拂衣拿起那块木牌,蹙眉端详了片刻,还是略有些迟疑,“轻云令?”
“这是我仿照着刻的。”苏道安点点头,指了指桌前的笔架,“呐,令牌在那里。”
唐拂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桌前的笔架上,悬了一块次镶了金边的暗红色令牌。
“你还记得我们离开瀚漠城时的事吗?”苏道安问。
“自然。”唐拂衣点点头。
彼时那国师方才下令放行,秦玉鞍与秦铁衣将她们送到城门口,一路上苏道安却都心事重重,都临别时,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回头走到了她们二人的面前。
“秦将军,小秦将军。”她开口,目光认真而严肃,再犹豫片刻之后,才终于问出了口。
“若轻云令出,以你二人如今的立场,可还会前来赴约?”
大约是没想到苏道安竟会在此时突然问出这个问题,秦玉鞍与秦铁衣皆是一愣,然而很快,前者便回过了神。
她微微一笑:“姑娘此问,便让铁衣来答吧。”
秦铁衣没有犹豫,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于她而言似乎已经是烂熟于胸。
“盛世则隐,乱世当聚。轻云令出,有召必回。”
“先前走的太急,没有来得及和你解释,后来在月川,也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苏道安伸手将那块令牌取下来,和自己刻的这块并排放在一起。
“轻云令与轻刀一样,都是轻云二十四卫的信物。当年北萧建国之后,太祖赐给二十四位先辈一人一把轻刀,而苏氏这边,则是派专人打造了这独一无二的轻云令。二十四卫各自散去后,轻云骑便皆归苏氏令下,这轻云令便一直收在我家祖传的匣子里,再没有派上过用场,我也只是小时候听祖母说起轻云骑过往的时候见过一次。”
苏道安看着那块令牌,眼中流露出些许怀念与依恋。
“四年前的那场灭顶之灾,母亲虽未完全预料,却也早已有所防备。在事发之前,她便让惊蛰将家中顶顶重要的东西都带了出来,其中,就包括了这一块轻云令。”
“只是后来棘手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便没有再想起此物,如今……”
那令牌正中是“轻云”二字,围绕在其周围的,则是形状各异的云纹,仔细数数,竟是刚好二十四朵。
尽管颜色暗沉,金边上遍布划痕,但哪怕是再外行之人,只要看上一眼,也能体会到暗藏在那精致细腻的纹路间的,世间独一无二的灵气。
而苏道安刻的这个……
唐拂衣的目光在这二者之间逡巡了许多个来回,才发现她应当是故意没有刻出“轻云”二字,至于其他的部分……唐拂衣再次仔仔细细地比对,总算也是稍微找到了一些“神似”之处。
“其实,事情过去这么些年,可能许多传承都早已经断了吧,就连我自己,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见到立夏,大概也不会想起这么一桩旧事。”
“但既然立秋与立夏给了我那样的答案,那我想,如今战乱又起,而苏氏血脉未断,至少,我不能辜负了那些仍然在坚守着轻云二十四卫之名的人。”
苏道安说着,将自己刻的那块木牌拿起来。
“不过原本的令牌我也只有一块,也不能随便糟蹋,所以我就想照着刻一个新的,再用墨水将纹样拓到纸上,这样,如此,她们若是看到了,自然会来询问我的所在。把轻云两个字去掉,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唐拂衣点头。
苏道安又叹了口气:“只是我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将这些纹样散布出去。”
“这个不难。”唐拂衣站起身,搬了张凳子坐到苏道安身边,“让孙氏的商队带去各地便好。”
“如今这般情势,孙氏的生意还好做么?”苏道安有些惊讶。
“自然是不如以前好做,不过把孙字去掉,大家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唐拂衣道,“毕竟谁会与钱过不去呢?”
“唔……”苏道安眨了眨眼,“这些事儿我倒是不大懂。”
“无妨,尽管交给我就是了。”唐拂衣伸手摸了摸苏道安的头发,半开玩笑道,“不过如果用你这块牌子来找,恐怕是有些难。”
“什么意思?”苏道安不解。
唐拂衣哭笑不得地盯着她这幅懵懂不解的模样看了一会儿,又想起方才她看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的模样,一时也不忍心说的太过直白。
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认命般叹了口气。
“还有木牌吗?”她问。
“有。”苏道安转身从身后书架上的一个抽屉里又取出一块,递给唐拂衣。
唐拂衣接过来,拿了刀,三下五除二便刻出了一个角落的花纹。
“咦?”苏道安愣了愣,她连忙将那令牌拿来,一比对,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好厉害……”她支支吾吾地感叹了一句,又扭头看了看桌上自己刻的那个,明白过来唐拂衣想说什么之后,忽然就觉得有些尴尬。
“嗯……那……那就……都交给你吧!”她挠了挠头,将自己刻的那块木牌翻过来,正面朝下合在桌面上,又像是在为自己找补似的,故作不满地嘟了嘟嘴。
“早说你会做这个我就不刻了,浪费时间。”她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床边坐下,“明天再做吧,本将军困了,要睡觉了。”
唐拂衣看着她挺直身子认真坐在床上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她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吹灭了案桌上的蜡烛,走到苏道安的床边。苏道安抬头看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便被不由分说扑倒在了床榻上。
那动作之大,带起的风吹灭了床边的最后一盏烛火,屋内瞬间一片漆黑。
“呀!”苏道安惊叫一声,瞪大眼睛看着唐拂衣近在咫尺的脸,“你做什么!”
“将军不是要休息?”唐拂衣的唇贴着苏道安的耳廓,温柔沙哑的嗓音在这迷蒙的黑夜中越发缱绻。
“小女子来为将军暖床。”她压低声音,顺手拉起被子,自然而然的盖到两人的身上。
“唔……”苏道安似乎是愣了愣,低声嘟囔道:“可是暖床不是要提早暖的吗?现在暖的话,等你暖好,本将军都要冻死了。”
“嗯,嗯。”唐拂衣声音中笑意依旧不减,“所以将军再靠我近些,若真着了凉,小女子地脑袋可就不保了。”
“哼。”苏道安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而后乖乖地往唐拂衣怀里又蹭了蹭,唐拂衣则是顺势将她又抱的更紧了些。
一夜好眠。
第二日唐拂衣醒过来地时候,苏道安人已经不在身边。
最初的怔愣过后,唐拂衣环顾房间,果然发现昨夜还挂在一家子上的那套银色轻甲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远处的校场传来整齐的操练声,唐拂衣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洗漱过后,又坐回到案桌边,继续细细将昨日只刻了一点地木牌完成。
印着轻云令纹样地绢布被绑在孙氏商队最显眼的地方,随着队伍的脚步去到各个角落。
很快,她们二人便收到了秦玉鞍的信,信上直言,她们母女受恩于曾经的瀚漠王,如今西域战事焦灼,而他们一家作为人质住在瀚漠城,若是直接离开,瀚漠或有为难。
“她们二人已经取得了漠勒王的许可,只要战争结束,就会放她们离开。届时,会尽快赶来离城。”
唐拂衣复述完信中的内容,苏道安也了然的点了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年关将近,离城越来越热闹,唐拂衣与苏道安也越发忙碌。
终于在除夕之日,她们等来了第一个拿着信物的姑娘。
依旧是熟悉制式的轻刀,刀柄是不同于以往见过的苍黄。
“是熟人呢。”
苏道安抚摸着刀柄,轻笑了笑。
惊蛰比唐苏二人到的更早,唐拂衣推门而入之时,一眼便看到厅中那人一身布衣短打,腰间缠了一排木格,悬着的两个布袋子除了旧了些,与从前别无二致。
“你是……”唐拂衣瞪大了双眼,“葛……葛司医?”
她似乎还有些不敢相认,眼前的这个姑娘尽管面容熟悉,却似乎是比从前要更瘦了一些,头发长长了许多,绑了个低马尾垂在脑后,散落在额侧的几缕青丝又给这双向来写满了自信的眼睛添了几分稳重。
“小姐,柒柒来晚了。”
见到苏道安和唐拂衣进来,葛柒柒绕过惊蛰,走到苏道安面前,含泪带笑,单膝跪地向她行礼。
“不晚。”苏道安弯腰将她扶起来,眼中亦是感慨万千,“你来的刚刚好。”
故人相逢,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归于两句简单而平常的招呼。
而后,葛柒柒的目光再次越过苏道安,落到唐拂衣的身上。
“许久不见,唐家主。”她走上前,笑着迎上唐拂衣的目光,“我早已不是什么司医,家主不如称呼我另一个名字。”
“轻云二十四卫,卫首,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