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葛柒柒之后,年节外第一个来到离城的亦是故人——轻云二十四卫,卫二十一,大雪。
这是唐拂衣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活在苏道安口中的苏家密探,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又或许是故意为之。这位名叫孔英的姑娘,从长相到身高再到身体,从头到尾都写了“普通”二字。
若是混入人群之中,除非特别相熟,否则恐怕是难以认出。
与惊蛰一样,她的先辈也在当年北萧建国后,选择留在了苏氏,世世代代,到如今,已是苏氏最优秀的密探。
看着苏道安与她说笑的样子,唐拂衣不由想起苏道安曾经告知自己,正是此人,仅凭自己神志不清时叫出的那一声师父,一路查到了她南唐,孙氏,苗疆——她甚至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底细。
盛世则隐,乱世当聚。轻云令出,有召必回。
苏道安并不认为曾经的那二十四人共同立下的誓言能绵延百年,简简单单十六个字,难抵岁月艰难,世事无常。
再者沧海桑田,曾经队伍中驰骋沙场的大将皆已卸甲归田,到如今又有几人还能保有当年的飒飒英姿?
但身为苏氏后人,若生逢乱世却还令此令蒙尘,那便是对先祖功绩的辜负。
因而她放出此令,若仍有候召之人,自然也会应召而来。
本想着除去原本就在苏氏的几人与秦家母女,若是能再召回一二那便是十分不错,若其中,再能有半数这么多年仍然不惰骑射,那便更是意外之喜。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出了正月,越来越多的人来到离城,甚至连原本准备好的住处都已经不够,只得紧急将苏道安养伤时住的那间客栈腾出来,专门给她们居住。
从银装素裹到春暖花开,再到夏日将尽,秋风渐起,除去秦玉鞍与秦铁衣,整整二十二人,一个不少,全部都聚集在了这座边地的小城。
而在这二十四人中,骑术武艺俱佳者,竟足有十九人之多。
最年轻者年方十四,父母亲族死于战乱,而她带着母亲的遗志孤身北上;而最年长者已近古稀,拖家带口,来到这里之后,当着苏道安的面,将那把象征着信誉与骄傲的刀,交到了自己孙女的手上。
天气渐渐转凉,离城却越发热闹。
出于对二十四卫特殊性的考量,苏道安并没有把她们直接编入银鞍军,而是给她们单独划分了一块区域,以供大家聚在一起操练或是互相指导切磋。而她本人,也常常会在闲暇之余,与大家一同操练阵法,比试武功。
大约是因为志同道合,这群来自天南地北性格各异的姑娘,很快便互相混熟,打成一片。
苏道安坐在校场旁的草地上,一手捧了个蜜饯罐子,另一只手拿着叉子,悠闲的插了个梅子,刚想往嘴巴里送,却只见场中惊蛰与立冬二人一刀一剑,战至酣处,又忍不住举手与众人一同高呼“漂亮”。
“别举太高,灰。”唐拂衣刚听手下人汇报完事情,恰好走过来,抓着她的手放下,顺势坐在了她的身边,“怎么样,谁赢了?”
“还没分出来呢。”苏道安乖乖将梅子塞进嘴巴里,一面嚼一面问她,“你那边呢,是什么事?”
“是个不错的消息。”唐拂衣笑了笑,“姜照云派人传来的消息,西五部也递了降表,希望能与我们和谈,过几日我需要往风雪关去一趟。”
“真的?”苏道安眼睛亮了亮,“如此一来,便只剩位于雪山之下的阿勒,雅兰和塔塔尔三个部落了还不肯归顺了。”
“嗯。”唐拂衣点头,“只要能限制住这几个部落之间的往来,这三个部落即使再富饶也不足为惧。”
苏道安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唐拂衣看着她这幅样子觉得又可爱又好气,“这么好的消息,怎么好像我家小将军并不高兴呢?”
“我都等不及想将他们一网打尽了。”苏道安撇了撇嘴,“启凉投降已有一月有余,六日前我收到铁衣来信,说她们一行人都已经向漠勒王辞别,准备往此处来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唐拂衣想了想,开口道:“她们两人过来大约是快,但是一方面瀚漠毕竟是她们的家乡,总还有一些亲人朋友需要辞别,另一方面带上父母家人,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会耽搁时间。所以你也不必着急,再多等两日也无妨。”
“说的也是。”苏道安觉得唐拂衣说的有理,便只是点了点头,又从罐子里差出一个梅子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向场中。
惊蛰更善用刀,为了防止误伤,她用的是一柄木制的长刀,而立冬所用的长枪,枪尖也用白布裹住,尽管胜负未分,但两人来来回回许多个回合,到现在皆已有些气喘吁吁,想必很快就能分出高下。
恰逢另一边解散休息,场边除了其余二十四卫以外,也聚集了许多银鞍军的士兵,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很快就自然而然的分成了两拨,分别给各自支持的一方欢呼造势。
只见那比人还高地长枪在立冬手中却宛如游龙,她将枪尾撑在地面,自后向前一个翻身躲过挥下地凌厉长刀,一脚踏在刀背上,顺势刺出一枪,而惊蛰当即果断松开握刀的手,蹲伏在地同时横扫像立冬地脚踝。
后者对这招明显是始料未及,摔倒在地,而惊蛰也趁此机会,再次捡起了地上的长刀。
场周响起一阵欢呼。陆兮兮今日恰好得闲也来看比武,原本只是碰了个小碗悠闲地磕着瓜子,看的兴起,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屈肘顶了顶坐在她身旁的葛柒柒。
“欸,朋友。”她开口问道,“你们这个……这个二十四卫,这个顺序是怎么排的呀?”
“那自然是按照实力强弱来分的喽。”葛柒柒想也没想便答,目光依旧念在惊蛰的身上生怕错过分出胜负的瞬间。
“是嘛……”陆兮兮若有所思,“那这么说,你的先辈是最厉害的喽?”
“那不然呢?”葛柒柒理所当然,一脸骄傲。
“哦……”陆兮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可是你的先辈难道不会武功?”
“谁说她不会?”葛柒柒转过头来蹙眉看她。
“因为你不会啊。”陆兮兮道。
“那是因为我母亲不会啊。”
“那为什么你母亲不会?”
“因为她与我一样都是毒医,只需要能自保便可,不需要上战场。”
“可是轻云二十四卫原本不就是骑兵精锐么,不上战场也能排名第一?”
“这……”葛柒柒愣了愣,面上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但很快,那些困扰便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嘴角掀起的一模坏笑。
“你不服?”
“不服。”
“是嘛。”她将小碗搁到一边,抬手抓上自己的头发。
陆兮兮还没反应过来她是想做什么,下一秒便见她从头发里抓住一根中指长的银针,
“诶,诶诶诶诶!别啊,我开玩笑的你这人,你这,”陆兮兮连忙站起身,一连退了好几步,结果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还坐了个人,被绊倒,“哎哟”一声摔了个扎实。
“对不住对不住……”她一面道歉一面侧过头,恰好对上唐拂衣一张因为痛苦而扭曲到变形的脸。
“害,早说啊你,白瞎了我的道歉。”陆兮兮松了口气,一改方才的愧疚,拍了拍唐拂衣的肩膀,“谢谢你啊,好妹妹。”
“快起来!”唐拂衣懒得睬她,她被陆兮兮压得难受,手肘撑在地上,翻了个白眼催促道。
“好嘞。”
陆兮兮应了一声,刚准备爬起来,却只听“砰”地一声闷响,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小心!”,她一回头,却只见那原本应当被握在立冬手中的长枪不知什么时候竟被击飞道空中,枪尖直冲向她二人所在的位置。
尽管用白布包裹,但这个距离与这个冲击力,若真就这样扎到身上,怕不是要丢了半条命去。
“哎呀妈呀!”陆兮兮嘴巴里惊恐大叫,身体的动作却丝毫不乱,她当即转身抱住唐拂衣就地一滚,躲开了那片位置。
白布包裹的枪尖扎撞坚硬的土地上,又是一声闷响,而后枪身无力的倒下,临近地面时又被一只脚稳稳拖住。
“涉川!”
唐拂衣一把推开陆兮兮,爬起身想看苏道安是否有受伤,却只见后者脚一抬,将那长枪又踢到空中,抬手,那长枪如有了生命一般绕着她的手腕转了一圈,再度被握住的时候,枪尖已经再度指向场中。
“哦吼。”陆兮兮双手一摊,“老母亲~白担心~”
唐拂衣一把将她推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葛柒柒:“方才你们还有恩怨微清吧,请继续。”
“哦?”葛柒柒原本也就是开个玩笑,被这变故打断也失了兴致,唐拂衣的一句话,又令那一抹坏笑重新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啊?”陆兮兮愣住,“别啊!喂!”
眼看着唐拂衣已经是不打算管自己了,陆兮兮连忙爬起来。
“你别,别过来啊!你……啊!!!”她尖叫着跑开。
“别跑!”葛柒柒追过去。
然而如今却无人再有心思关注这一场小小的闹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校场中的三人所吸引。
惊蛰与立冬原本也担心的跑过来两步,见状却都停在了原地。前者一手提刀,目光中的不解很快就化作了了然与无奈,而后者的武器被击飞,如今两手空空,站在那里,颇有些尴尬。
“立冬,我借你长枪一用。”苏道安上前两步,仰头冲她微微一笑。
立冬稍稍一愣,而后像是松了口气一般,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场边。春分与她年龄相仿,同样善使长枪,亦是交好,见她垂头丧气的走过来坐下,连忙笑着伸手给了她一个拥抱。
惊蛰眼中的无奈并非空穴来风,这场比试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苏道安尽管并非自幼学习枪法,而更精弓术。但被困离城的三年间学的极快,出去西域走了一趟,回来后整个人都振作了许多,今年生辰唐拂衣又给她送了一杆好枪,多方加持之下,半年间进步堪称神速。
并非惊蛰刻意放水,如今离城的士兵中,除了那魏虎还能仗着蛮力与她拼上一拼以外,怕是已经没有对手。
“统领越发厉害了。”惊蛰看着抵在自己喉头的枪尖,笑着放下了刀。
“怎么你输了,反倒还如此开心?”苏道安撇了撇嘴。
“输给统领,自然服气。”惊蛰说着,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只是恐怕是无人能再与小姐一战了。”
苏道安眨了眨眼,她收了枪,环顾四周,众人的表情与惊蛰所言如出一辙。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唐拂衣的身上。
四目相对,唐拂衣明白苏道安的意思,也学着她的样子,眨了眨眼,只等着对方开口。
苏道安抿唇,她不是很想和唐拂衣比试,一是因为此人的武功路数太过灵活多变堪称诡异,应对起来太过麻烦;二是因为,自己曾经也与她打过几次,她总会有意无意的故意放水,而后再笑嘻嘻地夸自己厉害。
但是现下……
“你……”
她踟蹰着准备开口,却只听人群之外传来一声被马蹄声包裹的高呼。
“我来做你的对手!”
她心中一惊,与众人一同侧目望去,却只见一人一马自人群中让出的小道通过,行至自己面前,翻身下马。
那人手持长刀,皮肤黝黑,长发高束的脑后,不是秦铁衣又能是谁?
“铁衣!”苏道安惊喜道,“你来了!”
“是,我来了!”秦铁衣将那缰绳往唐拂衣手上一甩,又将披风和长刀一同解了丢过去,不由分说走到兵器架边,挑了一把趁手的木刀,站到苏道安面前。
“先前就一直想和你打一场,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撞上了那就今日如何?”
“今日就今日。”苏道安轻笑一声,提枪架在肩头,“我怕了你不成?”
这边火药味正浓,另一边秦玉鞍策马赶到唐拂衣身边。
“诶你这孩子……”话说到一半,眼看着已经拦不住了,只能无奈的转身向唐拂衣赔礼,“真是对不住,我这女儿性子野,一激动就顾不得别的了,家主莫要介意。”她一面说一面从唐拂衣手中把秦铁衣丢过去的东西都拿了回来。
“无妨。”唐拂衣看着苏道安一脸兴奋跃跃欲试的模样,亦是高兴,“涉川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说话前,场中两人已经缠斗在一起,看着一时半会儿分不出高低。秦玉鞍环视了一周:“看样子,是我们来的晚了。”
“不……”
“诶!你这个坏丫头!”
唐拂衣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秦铁衣一声惊呼,愠怒间却也掩不住兴奋。
“你诈我!”
“兵不厌诈!”
场地周边响起一阵哄笑。
苏道安一脸坏笑,她再次递出一枪,压根不打算给秦铁衣喘息之机。而后者却也并非等闲之辈,躲过这致命一击,很快便重振旗鼓,再度扳回一城。
唐拂衣看着场中一边笑一边的两人,忍不住跟着众人一同欢呼。而后她回过头,望向身边同样面带笑容的秦玉鞍。
“一点不晚,”她开口,“来的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