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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半个月的和谈进行的十分顺利,漠勒与孙氏如今有着同样的敌人与同样的利益,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使者离开离城的时候,骆怀轩也同时向离城正式辞行。
那一日阴云密布,灰蒙蒙的天空与荒芜龟裂的土地粗糙的拼接在一起,唐拂衣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处的裂隙。
直觉使然,她转身抬头,果然见到那道意料之中的身影,凝立城楼之上。
第一眼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从前面对面的时候总不察觉,如今远看才发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班鹤竟已瘦的不成样子。
哪怕是如今这般裹着厚重的裘衣,依旧单薄地令人心惊。
“班先生的病怎么感觉越发的重了,先前我把何曦姐姐的枪给他的时候,他明明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啊。”
“离城的冬日本就不适合养病,当年你受伤的时候,不也是一直养到开春才见好的么?”
唐拂衣将苏道安的包进自己的掌心,微微偏过脑袋轻声安慰。
“也是……”
苏道安叹了口气,垂下头,走了一会儿,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唤了声:“小满。”
“诶,小姐,我在我在!”
小满应了一声,立刻跑到苏道安的身边,留下陆兮兮一人略有些怔神地看着自己忽然变空的手掌。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撇了撇嘴,颇有些幽怨的望着苏道安的后背,又在惊蛰的目光投过来时假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左顾右盼,恰好对上唐拂衣转头看过来的有些得意的目光,不好发作,只能咬牙切齿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去打听一下,先生最近这几个月有没有好好喝药。”苏道安道。
“嘿,我就知道小姐要问这个。”小满了然露出个有些骄傲的笑,“先前我就打听过了,班先生每天都按时喝药,只是有时候没什么胃口吃饭,不过也不经常,偶尔会有一两次。”
“唔……”苏道安点点头,“那等会儿你陪我去给先生做点吃的吧,我好久没做了手有些生,你帮帮我。”
“好呀,我好久没吃小姐做的点心了!”小满笑道,“小姐做的点心最好吃了,先生肯定会喜欢的!”
“但是班先生咳嗽严重,可不能吃这些东西。”
“啊……哦……那好……”
“不过如果小满想吃的话可以也可以顺便再多做一些给小满吃。”
“啊!真的吗!”小满眼睛一亮。
“真的呀,今日好不容易得空,还可以再多做一些带去给大家一起分。”苏道安笑道。
“太好了!小姐最好了!”小满几乎一下就跳了起来,“走吧走吧,小姐咱们快走吧!”
她抱着苏道安的手臂,拉着她往前跑。
唐拂衣掌心一空,待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目光里已经只剩下两人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
“啧。”陆兮兮走到她的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唐拂衣的肩膀,模作样的感叹了一句,“小姐人真好啊,就是不知道给大家一起做的点心里有没有你的份啊,家主。”
唐拂衣睨了她一眼,戏谑道:“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可别到时候特地留着肚子没吃晚餐,结果小满空着手回来了,那多尴尬?”
“不可能!”嘴皮子动得极快,可陆兮兮的声音却不自觉的高了许多,“绝对不可能!今日我必不可能饿肚子!”
“哦?哦。”
“你!”陆兮兮被她这幅态度气的不轻,她伸手比划着想去掐唐拂衣的脖子,唐拂衣巧妙一躲。
“诶,小满?你怎么回来了?”
“嗯?”
陆兮兮回头,前头除了守门的士兵外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小满?
而就这回头的一会儿功夫,唐拂衣已经走出去好远。
“唐拂衣,你!”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陆兮兮更是怒火中烧,她快步追上唐拂衣真要发作,却见对方忽然顿住了脚步,鞋周的灰尘还未来得及扬起便被踩在脚下,连带着周遭的氛围都一下子变得沉重。
陆兮兮顺着她面朝的方向望去,只见班鹤正在何昭的搀扶下,小心翼翼步下最后一级台阶,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去,他将方才用来捂嘴的帕子收进怀里,而后才慢慢抬起头,微笑着冲唐拂衣点了点头。
陆兮兮明显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重了许多,也几乎是在看到那人的行为的瞬间便察觉了不对。她收起方才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跟着唐拂衣一同微微弯腰回礼,而后目送班鹤转身离开。
寒风吹散周遭的人群,众人一个个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城楼下的空地上,终于只余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是痨症吧?”
“嗯。”
“还没和你家小将军说?”
“没有。”
“怕她伤心?”
“嗯。”
……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拂衣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我去找他商议骆怀轩的事情的时候,他与我说的。”
她说着,抬脚慢慢向前走去,陆兮兮将手锁紧披风里,跟在她身边。
“当时他问我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唔……咳……”陆兮兮一口气没能喘的上来,被自己口水呛到,瞪大了双眼,“他,他就这么直接问你的?”
唐拂知道陆兮兮能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那……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先生能活多久,我便侍奉先生多久,哪怕有一日先生去了,我待先生之心也绝不会变。先生不需要想其他的事,好好养病便可。”唐拂衣一口气说完,面无表情。
“唔……”陆兮兮眨了眨眼,“这……那他又怎么说?”
“他说让我为骆怀轩好好送行。”唐拂衣道。
“嘶……送行这俩字听着还挺怪的。”陆兮兮抿着嘴耸了耸肩,又叹了口气,“也是,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啥呢?”
“唉看来这骆家的便宜咱们离城是占不上喽……欸,你怎么不走了?”
陆兮兮来不及反应已经走到唐拂衣的前头,她转过头,有些不解得看向唐拂衣,却只见她盯着自己,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兮兮见她这副样子,歪着头抱起了双手,“该不会是刚把人送走就后悔了吧?”
“不是后悔。”唐拂衣看着陆兮兮,“我只是不知道以我如今的立场,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
“……”陆兮兮沉默了一会儿,挑眉道,“谁知道呢?但反正就算让你再选一次,你还是会选班鹤吧?再说你就算是选了骆怀轩,也不知道是对是错啊。”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唐拂衣问。
“欸欸欸,没有这种可能,我可干不了这事儿。”陆兮兮连忙摆手,“再说了,非要说的话其实我早就已经选过了嘛,你今天再问这话也太见外了。”
她上前两步,双手同时搭上唐拂衣的肩膀,力道重到几乎要将唐拂衣整个人都摁进地里。她笑着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坚定有力,“不仅仅是我,我们所有人都已经选过了啊。哪怕因着苏氏的名号才重组起来的轻云二十四卫,也都是因为你,才会愿意留在这离城。”
“从大家选择留在离城的那一刻起,你的选择就已经是我们大家的选择了,我们跟着你选了这么久,如今你才觉得害怕?”
唐拂衣怔愣了一瞬,她看到陆兮兮漆黑的瞳孔中映出自己有些呆滞又满是迷茫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嗯……”陆兮兮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大家都不想做那个顶锅的人吧,你还真当这一声家主是白叫的?”
她说着,似乎是对自己的用词十分满意,颇有些骄傲地看着唐拂衣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顺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总之,老三我可是将命都给你了,你可得小心这些,别让我死了啊。”
“陆老三,说点好听的。”唐拂衣蹙眉。
“那你先说。”陆兮兮道。
唐拂衣盯着陆兮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似乎先是思考了什么,而后下定了决心,最后,在后者期待的目光中,扭头就走。
“诶?”陆兮兮连忙追上去,“怎么了啊,你明明酝酿了很多吧,说出来让我乐一乐啊!”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唐拂衣身后,见对方却实没有开口的想法,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强迫她停下脚步看着自己。
“你不说,那我说。”她笑眯眯道,“拂衣,别怕,只要你还需要,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
唐拂衣眼眶微红,她抬起手,紧紧抓住陆兮兮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的手腕,目光坚定而雀跃,嗓子里挤出的那一声“多谢”,像是某种宣誓的仪式。
又好像这样的对话在许多年前,早已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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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37年三月,孙氏与漠勒正式结盟。次年四月,孙氏以山神之子的名义起兵,与西域漠勒国一同进军东南,讨伐萧都。
南唐亡国多年,崇州尸横遍野,离城三年饥荒。那些在尸身血海中活下来的士兵们,颠沛流离东躲西藏,听闻苏道安与唐拂衣的名号,纷纷投奔到孙氏的名下。重新聚集起来的银鞍军与轻云骑合军为银鞍轻云骑,身着孙氏打造的铠甲与兵器,由苏道安统领,姜照云与魏虎各为轻云将军与银鞍将军。
除此以外,离城名声在外,还有一支由二十四名女子组成的轻骑小队——轻云二十四卫,由惊蛰为队长,与漠勒王阿苏勒所率领的大漠之鹰齐名,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
然而战场上尽管是杀伐果断,势如破竹,两军入城皆不烧杀抢掠,萧国北部的百姓苦沉疴重税已久,因而两军所过之处,百姓称赞,民心尽收。
短短五年的时间,萧国西北部的大片城池土地尽数失守,漠勒一路无阻直逼萧都,半年后,荒城守将战死,萧都以北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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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鹤死在荒城投降后的第五日。
此处的第一片秋叶落地,离城想是秋意正浓。
孙氏全军缟素,按照先生生前的遗愿,唐拂衣和苏道安一把火烧去了他的尸身,将骨灰封存入瓷罐中。
“待他日天下安定,还望家主能将我的骨灰带回离城,洒在风雪关的城墙之外。”
瘦如枯枝一般的手颤颤巍巍的从枕下掏出一个锦囊,放进唐拂衣的掌心。
“家主,班某无能,只能陪您到这里了。若有一日,您坐拥天下,抑或是遇到不论如何都拿不定主意的事,打开这个锦囊,或许能找到答案。”
唐拂衣紧紧抓着班鹤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至此,尘埃落定,两军汇合,兵临萧都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