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都,皇宫。
冷嘉明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到女人一身白衣,钗环尽卸,长及脚踝的黑发散在脑后。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背对着自己,仰头望向对面的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画像。
画中的男人一身华服,慈祥而温和的微笑着,从冷嘉明的这个角度仰头看去,刚好与其对视。
冷嘉明盯着萧礼看了一会儿,而后目光下移,落到萧安乐的身后背。
自从女帝亲近端州,不顾他的反对一意孤行要重修青崖关并在山上修庙立祠,他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如此近距离与她单独相处过了。如今再见,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画中画外之人,哪一个更年轻一些。
“陛下今日怎么想到唤臣来此。”他开口。
“若非是约在地处,恐怕你是不愿意来的吧?”萧安乐轻笑一声,声音中满是自嘲与凄凉,“冷大人有多久没有和朕单独说话了?”
冷嘉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孙氏与漠勒兵临城下,朝中乱作一团,都在等着殿下决断,陛下不该……”
“那又如何?”萧安乐转身将冷嘉明打断,“难道我要陪着这帮只会说风凉话的废物一起死在这里?”
冷嘉明心头一颤,他猛地抬头,看到女人脸上极端残忍而决绝地笑。先前的所有的行为似乎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形成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他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的静默之后,还是萧安乐先叹了口气,她似乎也并不是很想面对冷嘉明,于是又再次转过了身,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无奈与凄凉。
“冷先生,我大概是我父亲最不争气的孩子吧?”
冷嘉明瞳孔微颤,他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也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女人如此脆弱的语气——自从登临帝位后,她再没有在自己面前展露出这般落魄的模样。
“可是多可笑啊。”萧安乐的声音里添了明显地哭腔,“那些人,他们杀了我全家,将父亲的东西抢过去,弄得千疮百孔,我好不容易抢回来,他们却还要说我大逆不道,说我窃国。”
“我怎么可能放过苏氏,怎么可能放过唐拂衣?弑亲之仇,灭族之恨,我凭什么不能报?为了所谓的大义和百姓就要我将所有的委屈和不公平都吞进肚子,全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低下头,攥紧双拳,浑身都在颤抖,“如今萧国这般局面难道是我一人之过吗!为什么所有人都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无能?”
萧安乐忽然抬起双手在面前的桌上用力一扫,供奉在画像前的食物与鲜花,以及所有的酒盏玉器,一下子全部摔在地上,“哗啦啦”碎了一地。
“为什么是我要来承受这一切?!我真是受够了这恶心的萧国,恶心的萧氏!还有你!”她忽然太手一指,犀利目光如刀子一般紧紧扎进面前悬挂着的画像上的人,她盯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双眼猩红,几欲泣血。
“为什么我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而你还能笑得如此无所事事?为什么所有人提到你的时候,嘴巴里尽是些溢美之词?”
“你抛妻弃子,丧尽天良,有多少人为你而死!你凭什么还能如此心安理得的高高在上!”
她像个疯子狂怒嘶吼,每一句话都是任性而毫无道理的哭诉与质问。冷嘉明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面色苍白,哑口无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国的积重难返满身沉疴,可当初也是他的一意孤行,将萧安乐推上了这个断头台。
他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私心,如今这般,他亦是帮凶。
可他忽然又感到绝望,这种绝望并不来源于三年接连传来的噩耗与如今城外连片的敌军,也不是因着自己即将被毁于一旦的半生功名,甚至不是出于对萧礼被如此谩骂的愤怒。
“安乐,还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么?”
冷嘉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只是忽然很想这么问。
然后他看到萧安乐回过头,这么多年过去,女人的容颜却并未对着岁月老去,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依旧美的惊心动魄。
“这一切本该就此结束了,可是先生……”
她的面部逐渐变得扭曲狰狞,又在某个瞬间泪如雨下。
“我不甘心。”
像是被雷暴摧毁的废墟上不断淌过冰冷地雨水,雨水上又映出触目惊心的电光,美的疯狂。
“先生,你从地狱中救出了我,护着我长大,教我权术谋略,最后将我推上高位。这其中千辛万苦千难万险,我们付出了那么多东西,难道都要殉了这被他人毁的一干二净的萧都?”
“这太荒谬了!”
“我还想继续走下去。”萧安乐的眉眼耷拉下来,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声音中夹杂了明显的哀求。
“先生,你会帮我的吧?”
-
是夜,孙氏营地。
唐拂衣遍寻苏道安不见,最后在一座瞭望塔下,发现了正靠坐在柱子边打盹的小满,一抬头,果然见到小小的平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座瞭望塔搭建的比较靠内,主要是用来应对紧急状况,一般情况下无人值守。唐拂衣顺着梯子爬上去,苏道安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漠勒的使者走了?”
“嗯。”唐拂衣点了点头,走到她身后。
苏道安并未卸甲,只是摘了头盔——小将军尤其爱惜自己的头发。三年过去,昔日齐肩的短发再度及腰,如今披散下来,夜风吹拂时越发柔和而平静。唐拂衣习惯性的伸手,抚上她的后脑,触感冰冰凉凉,顺着骨血蔓延到全身,所有潜藏在深处的躁动与不安都在瞬间被消减殆尽。
她转过头,看到小姑娘漆黑的瞳孔中映出远处城池中的点点光亮,像是深沉的夜色里群聚在一起却又格外孤独的星子,无比遥远,却又好像近在咫尺。
无需多问,就连唐拂衣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再回到萧都,再回来的时候,竟是兵戈相向。
“漠勒那边怎么说?”苏道安问。
前两日萧国派了使者送来降书,想邀请孙家家主唐拂衣与漠勒王阿苏勒入城谈判,介时萧都将打开城门,两方的军队皆可入城护卫。
这自然是一个对三方都极其有利的提议。
且不说萧都城墙坚固,以如今萧国的实力,孙氏与漠勒想要攻下萧都怕是需要一些时间,就说萧都人口众多,一旦开战,必是哀号四起,民不聊生,若能兵不刃血和平解决,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这种话从萧安乐的嘴巴里说出来,莫要说是唐拂衣和苏道安,就连小满都觉得实在难以置信。
权衡之下,唐拂衣给阿苏勒送去信件,邀其一同商议此事,哈兹姆实在今日午后抵达孙氏营地,原本这样的场合苏道安也该在场,但她主动要求回避,唐拂衣也清楚她在此事上的立场多有尴尬,便没有强求。
于是哈兹姆离开后,她便第一时间找到了苏道安,要告诉她商议的结果。
“漠勒认为可以谈判。”她开门见山,“哈兹姆说,阿苏勒会亲自率军入城,他也会陪同在侧。”
“嗯……”苏道安沉吟片刻,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里也听不不出什么情绪,“若介时真是允许军队入城,萧都也算是有诚意了,漠勒与我们……与我不同,和萧安乐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细想的话,确实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是我们。”唐拂衣纠正了一句,又问她,“涉川怎么想?”
“你是指哪方面?”苏道安反问。
唐拂衣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直说:“萧安乐此番想必是吃准了我们对离城的感情,想以此与我们谈条件,但若是就这样接受投降的请求,一则等同于认可萧安乐萧国皇帝的正统身份,二则且在对她的处置之上也势必要参考漠勒的意见,虽说日后要取她性命大约也不难,但若你心中尚有恨意难消,受降于我而言便非上策。”
“涉川,我……”唐拂衣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此事我始终不敢问的太直白,可事到如今,若你心中有恨,不论是对谁,我都希望你不要……”
话音未落,她见到苏道安忽然转过头看向自己,心头不由一颤,唐拂衣架在空中的手指不由变得有些僵硬。
“不要……呃,憋……在……心里……”她硬着头皮把后面几个字讲完,下一秒,腹部便被苏道安不痛不痒的打了一拳。
“呃……”唐拂衣下意识捂住肚子,装模作样呻吟道,“打……打得好……再来,再来一拳……”
苏道安原本就只是开个玩笑,却没想到对方如此“配合”,不由失笑。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个遍,事到如今才来问我恨不恨你,也太没意思了。”她拉起唐拂衣的手将她的一只手臂抱在怀里,又转过身去,靠在栏杆上,“至于其他人……”
“若要说完全没有,那也未免有些太没出息了吧?”
苏道安看着远处的灯火,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但很快那抹苦笑便消散在了清凉的夜风之中。
“我还记得,最开始到离城的那段日子,我的心里除了恨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梦里尸身血海,有无数双手抓着我的四肢将我往下拖,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拼命地挣扎。每一个清醒的白天我都在想,只要我还活着,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势必要为我的父母亲人报仇雪恨。”
“后来何曦姐姐被草原十二部围攻而死,那个时候我想这些如今欺负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要放过,我要将他们都杀尽了,杀绝了,让他们的亲人朋友体会到与我一样的痛苦,这笔账才算完。”
唐拂衣听着这些熟悉的字句,忽然间想起曾经的自己。同样的话从眼前人的嘴巴里说出来,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残忍,格外令人心疼。
“可是后来,外敌围攻,我不得不将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守城之上。紧随而来的那个冬天饥荒蔓延,越来越多的人饿死,冻死。我下了很多道命令,大的小的,对的错的,到现在也记不清了。”
“那个时候,有一个人因我而活,就有一个人因我而死。可我无暇去想,太多太乱太难的事情填满了我的脑子,我像是一个麻木的刽子手,尽我所能让这座满身沉疴的城池再多称上一日有一日。然后,在某件事发生之后,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竟被人如此嫉恶如仇的憎恨着。”
“我第一次感到愤怒。”
唐拂衣呼吸一滞。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承受这样的憎恨,分明如果没有我,这离城的所有人早就已经尸骨无存。”
“可同时我也感到害怕,我害怕无法将这样的想法从脑中剔除的自己。”
“这种恐惧在其后艰难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变成失望与绝望,然后,到最后,如你所见,我逃跑了。”
“涉川,我……”
唐拂衣鼻腔酸涩,几欲落泪,苏道安却在此时侧过脑袋,略有些俏皮的冲她眨了眨眼。
“差点就逃掉了,可惜临门一脚,又被某人抓了包。”
“那个人说,要带我回家。”
想说的话全部堵了喉咙里,唐拂衣掩面偏头,她想自己如今的流泪哽咽的模样实在有些丢人,分明每次她都才是想要给予安慰的那一个。
苏道安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唐拂衣的头,笑着等她平复好情绪,才又再度望向远处的离城。
“老实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我甚至无法想象当年的满心愤恨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她一头托着脑袋,弯腰撑在栏杆上,“或许是因为,在那之后,我又经历了很多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我得知有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为枉死的将士们收敛尸骨,我去到他们长眠的青山,知道他们原来早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得以瞑目。”
“我看到轻云骑驻守了多年的崇州仍然是曾经的模样,有人护着那个不起眼的馄饨铺一直开到现在,广袤的西域土地上大家都还清晰的记得我母亲的名字。”
“我感受到曾今破败的离城在变得越来越好,曾经因为种种原因不得已而离开的轻云骑,银鞍军将士们陆陆续续又都回到了这里,轻云二十四卫的姑娘们将一个承诺守了近百年,只待轻云令出。”
“再后来,我找回了何曦姐姐的刀,又拥有了一把能够弥补我手伤的漂亮的轻弓。”
“之后的三年,从离城一路向南,倒塌的城墙被扶起,饥肠辘辘的孩子得到吃食,流离失所的人们有了避雨的屋棚。”
“到现在,萧都就在眼前。”苏道安勾了勾唇角,那是一个再温柔不过的笑,“那里不仅有我的家,也有许多如今银鞍轻云将士们的家。”
“你问我是否还有恨,我想大抵是有的。若是杀了她能让父亲母亲还有兄长他们活过来的话,我会毫不犹豫,拼尽全力。但如今……”
“我知道他们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
将军浓墨般的眸子映出远处伏在城墙之内的点点星光,那些无比遥远的万家灯火,映在她眼中仿佛近在咫尺。
“比起为已经安息的人报仇,我更想好好的带活下来的人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