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道安被吓了一跳,她“啊”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陈秀平眼疾手快扶住了桌板,才没有让桌上的汤再淌到别处。
唐拂衣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双手举在空中都忘了放下,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
“公主!”小满连忙跑过来将她挤开,“你别动你别动,我来收拾。”
她说着转身就要去找东西,惊蛰见唐拂衣还呆在原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到一边,给小满让了位置。
“烫到没有?”陈秀平一面将那被子的一角抬起来些,一面关切的问道。
苏道安摇了摇头,冬天的被子厚实,方才她的手又缩在被子里,但也是恰好没有沾到半点。
小满端了水急匆匆地跑进来,苏道安的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唐拂衣。
四目相对,唐拂衣的眼中竟是掠过一丝恐慌。
“公主,我……我不是……”
“你别急,我没有怪你。”苏道安看着唐拂衣,只觉得她受到的惊吓反而更大些。
她不明白对方眼中的那一丝恐惧从何而来,但唐拂衣的状态确实是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太对劲。
陈秀平的目光也落到唐拂衣的身上: “拂衣,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要喊医官来瞧瞧么?”
“回夫人,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有些精神不济。”唐拂衣低着头,胡乱扯谎道。
陈秀平看着她思索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只说:“这件事情到现在也算是告一段落,这几日你也累了,自去歇着吧。”
“多谢夫人。”唐拂衣后退了半步,弯腰行礼,而后几乎是逃跑似的,快速退出了寝殿。
寒风吹在脸上有些生疼,彻骨的凉意让她冷静了些许,却又悲从心起。
或许是千灯宫的日子太过顺遂,她几乎都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
直到今日在大殿上,百官立在两侧,她看着那个男人坐在高阶之上,阶下的人一遍又一遍的磕头,涕泪横流。
“求陛下饶命!”
“求陛下饶命!”
她听见那些人一遍又一遍的哀嚎重复,可皇帝的旨意却不会因此有半分的动摇。
就像是那日在封闭的小屋内,她浑身颤抖着匍匐在地,祈求原谅,像一只待宰的牲口,无半分尊严可言。可哪怕如此,最终却还是只换来一句“玩腻了再杀”。
可何氏有错,她又是何辜?
唐拂衣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背靠着房门坐在地上,曲起双腿,将自己紧紧抱住。
来千灯宫的这些时日比她曾经想象地要好上太多,苏道安可爱,活泼而单纯,她就像是无月夜里的一盏明灯,将她几乎要被疯狂的情绪淹没之时又将她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而在那之后,空虚的生活被逐渐填满,日子闲适而平静。
直到意外陡然发生,苏道安被害。
她心急如焚,牵肠挂肚。
而陈秀平坐镇千灯宫的这些日子,她跟在她身边一面看一面学,也心生敬仰。
苏道安醒来,真凶浮出水面,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可今日她站在一边,看着小满,惊蛰和苏道安有说有笑,而自己却插不上半句。
她忽然觉得孤独。
这是一种十分莫名其妙的情绪,但她却无从抵抗,亦不知该如何应对。
屋内没有点灯也未燃炉火,午后的日光透过窗子在地板上映出一个田字形的光格。唐拂衣坐在暗处,寒意顺着门框传递到她的背上,融进体内与身体本身的温暖互相对抗。
闭上眼,她时而觉得自己在深不见底的山谷中急速下坠,时而又觉得自己浸润在冰凉的水中浮浮沉沉。
她仿佛听到当年的那个侍女,趴在她的耳边,气若游丝。
“公主,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
风从缝隙中吹过,发出尖锐地悲鸣。
大梦浮沉间,她听见女孩儿们有说有笑的路过自己的屋前,葛柒柒在训斥忘了添药的小医官,再远些,惊蛰似乎又在开小满的玩笑,将小满逗得气急败坏。
可这些热闹都与她无关。
两年前在黑狱里,她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一个跟着一个被拖走,原本以为没过多久便要轮到自己了,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年。
她是那个被丢下的人。
也是注定要离开的人。
-
苏道安一直看着唐拂衣,直到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收回了目光。
小满手脚麻利的将一片狼藉的桌板收拾干净收起来,又抱来一床新的被褥给换上,做好这一切后,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个唐拂衣,也太不小心了!”她小声抱怨了一句,“还说我笨呢,她自己还不是笨手笨脚的!”
陈秀平笑了笑:“小满,你也辛苦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她说着又给惊蛰递了一个眼神,惊蛰会意,便也随着小满一起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陈秀平抬起手,抚了抚苏道安的头发,问她:“刚刚在说什么?”
“在说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娘,听说冷氏父子俩为嫣然姐姐求情了?”
苏道安说着,却发现陈秀平的目光轻微的一颤。
“怎么了娘?”她心中已有猜测,却还是问了一句。
陈秀平轻叹了口气:“确有此事,我也未曾想到。”
“他们二人言说长公主乃是皇帝的亲姐姐,而左嫣然又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希望苏家能网开一面,给她一条生路。”
“他们真这么说?”苏道安问。
“嗯。”陈秀平点头,“我……”
“那这不是把我们苏家架在火上烤么?”苏道安迫不及待地开口。
“你这是什么形容。”陈秀平原本还想解释什么,听着苏道安这句话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我又没说错。”苏道安娇声道,“此事我们苏家才是受害者,冷家就算要求情也是求皇上啊,怎么能求到您的头上?”
“真是给他们脸了!”她说着又低骂了一句。
“那你的意思是,希望重罚左嫣然?”陈秀平挑眉。
“那……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苏道安义愤填膺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些,“女儿只是觉得此事实在是有些蹊跷。”
“确实蹊跷。”陈秀平说着面露犹豫,没有立刻接上后话,苏道安却能明白她的心思。
“娘,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她的声音里不再有先前的娇气,取而代之的是肯定与认真,“您是在怀疑冷家是刺杀夏荷的真凶。”
陈秀平看着苏道安的眼睛,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话说到这个份上,隐瞒恐怕也只是自欺欺人。
于是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冷家与长公主素无往来,平常也不见得多么爱管闲事。这个时候跳出来,很难不怀疑他们与此事有关。”
“而此事目前我们所掌握的信息里只有一处还未解,就是想要刺杀夏荷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可若是冷家想要刺杀夏荷,想必是害怕夏荷手中有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苏道安接了话,大约是因为还有些体力不支,她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但若冷家也是害长公主的凶手之一,那他们又为何要为左嫣然求情呢?”
“嗯,这是一处。”陈秀平皱眉,“还有一处,今日我下朝之后又去问了左嫣然和夏荷一次,他们依旧只说自己已经将所知完全相告,而那个小内侍和已经暴毙在狱中的狱卒两处都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
“涉川,此事涉及到苏家,也就关涉军心,皇帝必须尽可能快的给出一个交代,就目前看来,恐怕只能到何氏为止了。”她说着,面露痛苦,“娘……”
苏道安捉住陈秀平垂在床边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摇了摇头,示意陈秀平不要继续往下再说。
她清楚母亲的这种痛苦是从何而来,她只是不甘心自己就只能为自己的女儿争取到这样一个结果。
因为那并不能被称之为“真相”,顶多,充其量,只是一个还算说的过去的交代。
“娘,身处宫中,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也不可强求。”苏道安拉着陈秀平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腿上,手指微微一摸,便摸到了指腹上的裂口。
陈秀平总是在她耳边念叨着,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所以要好好保养着。尽管苏道安基本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手总是细腻光滑,仅有的一点茧子也是常年翻译书籍而留下的勋章。
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如今也生了冻疮。
“敌在暗,我在明,是防不胜防。更何况,除了今日求情,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冷家与此事有关,或许冷家与长公主还有什么私交也未可知。”苏道安安慰道,“此事既然已经查出了凶手,娘便也可放心了,夏荷那边充其量是他们兴德宫的恩怨,我们又何必去管呢?”
陈秀平轻叹了口气,两年前那个事事都非要刨根究底的小姑娘,如今终于也学会了人情世故,懂得了事不关己,明哲保身。
她抬手抚过苏道安的眉骨,满眼皆是心疼。
若是可以,她倒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永远是那个自由自在,无所顾虑的小女孩。
“涉川,此事既然已经了结,娘便不能再像如今这样时时刻刻呆在宫里,日后你也要记得按时吃药,有什么事就让惊蛰通知我,千万不要瞒着,知道吗?”她开口道。
“嗯嗯。”苏道安点了点头,“娘,我倒却是有一件事,想托您帮忙。”
“什么?”
“这个时候,父亲他们应当已经到了定安关了吧。”她问。
“嗯。”陈秀平点点头,“应该是到了有几天了。”
从皇上下旨到今日已经快一周了,七日的时间对于轻云骑来说简直是绰绰有余。
“娘,您帮我写一封信……密信,写一封密信给爹爹。”苏道安正色道,“让他仔细查一查,白虎营军中,是否有人在服用庄生晓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