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
唐拂衣的心重重一跳,她几乎无法思考,本能的迈步向那边奔过去,扒开人群,押送的队伍已经走过了路口。
那梅花络子,就挂在队尾的那个姑娘腰间,沾了许多已经干涸了的血迹,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这些是哪个宫的啊,没见过啊。”
“是啊,被打的好惨啊……看着不像宫里头的……”
“前几日不是说那个军查出来个什么事儿么,听说押了几个人回来审来着,这几个应该就是审完了挪过来的……”
“啊?那不就是……这么大的事,不杀头吗?”
耳边低沉的议论声中多了一丝嫌恶,唐拂衣的心却越发的往下落。
“我听说,本来是要杀的,但冷大人开口为他们求情,认为此事女子无辜,不该被迁怒,皇上便留了她们性命,罚去浣衣局了。”
“冷大人?那个冷大人?”
“啧,还有哪个冷大人,自然是那位户部侍郎,冷嘉明冷大公子啊。”
“天爷呀,冷大公子可真是个好心人。”
“可不是吗。”
……
人群很快就散了去,大家都各自继续忙碌。
唐拂衣盯着那队伍消失的拐角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眼天边摇摇欲坠的落日,抬脚跟了上去。
浣衣局距离此地不远,唐拂衣握紧了拳头越走越快,人声逐渐听不见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恰好与回头的侍卫擦肩而过。
她忽略了侍卫惊讶而怪异的眼神,直接上前去推开了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响声,惊动了里头的忙碌的众人。
“都看什么看!活干完了吗,不想吃饭了?”
一声呵斥令所有人又都立刻垂下了头,唐拂衣看过去,一名身着深蓝色纱裙的女子向自己快步走过来。浣衣局这个地方没有女官坐镇,看出穿着这位应当是这里的掌事宫女。
她在心里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更自若些。
“我是安乐公主的贴身侍女,这位姑娘,方才被送过来的那几人里似有我们公主的故人,不知可否通融一二,让我见一见。”
唐拂衣将自己的腰牌摘下来递给那宫女,那宫女虽面有疑虑,但千灯宫的人她亦不敢怠慢,便也引了她往后院去。
方才那五名女子正站在院中听候发落,大约是被打的狠了,见到有人来都将头垂的极低,其中一人更是瑟缩着往后躲去,唐拂衣一眼就见到了她腰间的络子。
“她。”她伸手指了指,“姑娘可否让我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那宫女略有迟疑:“这是安乐公主的吩咐?”
唐拂衣笑道:“这些人刚被送进宫来,公主自然来不及吩咐,但这个人我看着面熟,姑娘且让我与她说几句话,若真是公主的故人,想来公主定会记得你的人情。”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颗银珠子塞到那宫女的手中。
那宫女接过银珠,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左边那间屋子正好空着,你们可以去那里说,但也别太久了,免得有什么变故。”
“自然,就几句话,不会太久。”唐拂衣说着,走上前去,伸手从人群后捉住那一直往后缩的女孩的手腕,拉着她往屋子里走。
进屋后甫一松手,那姑娘便如泥鳅一般将手抽了回去,唐拂衣将门关好,再转身时,她已将自己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向唐拂衣的眼神中满是恐惧和警惕。
“你……”
唐拂衣走近了两步,那姑娘却抖得越发厉害。满是血污的脸上几乎都已经不辩容颜,只有一双眼睛,与记忆中初见时孩子那怯生生的目光逐渐重合。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唐拂衣停在她散步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柔声安抚:“我不会为难你,叫你进来只是想问问,你的这个梅花络子,是从哪里来的?”
那姑娘睁大了眼睛盯着唐拂衣,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可信。
沉默了片刻,她才颤抖着开口说了三个字:“扰月山。”
像是有一只大手重重捏住了心脏,唐拂衣呼吸一紧,连忙又问:“扰月山的哪里?”
“我……我不,不记得了……”那姑娘见她面色变了,说话又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带了哭腔,“小……小时候……在扰月山所得,其他的我,我都不记得了……”
“好,好,不记得也没关系。”唐拂衣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一颗心却跳的极快,“那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少女的眼中掠过一丝寒光,很快就被泪水淹没,并未引起唐拂衣的注意。
她嗫喏半晌都未出声,唐拂衣紧张却也耐心的等待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安乐。”那姑娘开口道,“我叫安乐。”
耳畔的嘈杂声似乎都在瞬间消失了,唐拂衣紧张起来。
“你是南唐人?你……你就叫安乐么?是谁给你起的名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到白虎营军中?”
唐拂衣声音急切,相比之下,现在的安乐反而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她将那络子取下来紧握在手中,皱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子。
“我记不得了。”她缓缓摇头,“我是南唐人,这络子是我幼时有一次去扰月山游玩时所得。”
“后来打,打仗,我家遭逢变故,父母都被杀死了。我……我被抓去……抓去了……”言至此处,她的泪水又如决堤一般涌出眼眶,泣不成声。
唐拂衣心中一阵抽痛,忍不住上前去轻轻抱住了安乐,而怀里的人在她靠近时明显的一僵。
“没事了,没事了。”她一面轻拍着安乐的背,一面柔声道,“不想说不说便好。”
安乐将额头抵在唐拂衣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终于又冷静了下来。
“我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父母是谁,也不记得我叫什么,只记得安乐二字。”她吸了口气,将唐拂衣推开了些,问她:“你这么问我,你是认得我吗?”
唐拂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安乐,我是拂衣啊,你还记得吗?那年在扰月山,这个络子就是我给你的。”
安乐看了看唐拂衣,又看着那络子思考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拂衣……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但你说的事,我记不清了。”她说着,又向后缩了缩,“我的记忆受损,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也不想想起来。”
“你大约是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唐拂衣道,“这个络子是我自创的款式,且在花心处的绳子有一点烧焦的痕迹,那是我之前一不小心弄得。”
“所以这个络子是独一无二的。”
安乐有些疑惑,看向手中的络子,并没有看到什么痕迹。
唐拂衣伸出手将花心处的绳子翻开来一些,果然看到了一点焦痕。
“小时候偷懒,就将它编在里面。”唐拂衣笑了笑,“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我认出你来便好。”
安乐神色有些复杂,唐拂衣只当她是方才知道真相,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安乐,你如今在宫中,这个名字犯了安乐公主的忌讳,应当是会被改掉。”她正色道,“你且现在这里忍耐一些时日,我……若是可以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
唐拂衣托着安乐的双臂,将她扶了起来。
“这些钱你先拿着,或许会派上用场。”她从腰带处翻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安乐的手里,“我今日在这里待得有些久了,外头的人若是问你什么,你就说问话的内容需要保密,想来他们也不会为难你。”
“好。”安乐点了点头。
有人在外头轻轻敲了敲门,唐拂衣快步走过去开了门,这才惊觉天竟然已经黑了。
“需要确认的细节较多,时间花的久了些,还要多谢姑娘通融。”她向那宫女微微弯腰行礼,“我还要赶着回去向公主禀报,就不多留了,日后若是公主确认了什么,自然也会有你的一份功劳。”
她说着,又看了眼身后站在门口安乐。
那宫女会意,客客气气地回了句:“举手之劳。”
天色已晚,一轮圆月高悬于空中,各宫各殿都点了灯,远看过去,层层叠叠的宫墙在黑夜的映衬下都显得温暖而安宁。
唐拂衣一路快步走着,失而复得地喜悦直到现在才涌上心头。像是向来平静地水面忽然狂风四起,巨大的浪涛没过河堤,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几乎要将她淹没其中。
苏道安曾经说过若是能找到线索可以请她帮忙,如今安乐就在北萧宫中,想要助她离开或许是难,但若只是调离那里,对苏道安而言应当只是一句话的事。
她这么想着,脚步越发轻快,心思也越发飘忽。
直到走到千灯门附近,才察觉氛围不太对劲。
一墙之隔的宫内传出此起彼伏地叫嚷声,听着像是已经乱做了一团。几名医官提着药箱步履匆匆经过她的身边,撞到了她地肩膀也顾不得道歉,只是闷着头,几乎是冲进了千灯宫里。
千灯宫的位置也是较偏,若非出了什么事,这个时间点宫门口已是人迹罕至。
什么人能劳动这么多医官,答案根本不用多想。
唐拂衣呼吸一滞,她急忙跑到千灯门,恰好遇到小满一手拽了一个小宫女一脸焦急地从门内跨了出来。
“你们俩也去找,快去找!快去找唐拂衣,快把她……”
“小满!怎么了!”唐拂衣一把抓住看起来已经有些晕头转向地小满,厉声问道。
小满看着唐拂衣显示愣了一下,原本已经通红地眼睛一下又涌出泪来。
“你去哪儿了啊!让你去拿药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她一把抓住唐拂衣地手臂,一边哭一边拉着她往里跑,甚至都不顾一路上踢到了几盏宫灯。
唐拂衣被她拉的一个踉跄,却不敢摔倒,赶紧调整步伐跟上。
刚跑进正殿,主坐左侧通往走廊地门大开着,器物相撞地声音和各种惊叫声痛吼声都已经惊心动魄。
唐拂衣地呼吸越发急促,她跟着小满往寝殿跑,靠得越近,那些哭喊声就越发清晰,刚到门口,便听见那开了一半的门内传来葛柒柒的急吼:
“按住她!别让她碰那个碎片!”
“他娘的!不是说了把会伤到人的东西都拿出去吗!你们怎么办事的,一个个都不想活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