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拂衣回来了。”小满拉着唐拂衣冲了进去,“来了来了!”
唐拂衣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都已经听不清小满在说些什么,进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平日里总是收拾的无比整齐的寝殿如今一片狼藉。书桌上的笔架倒在桌上,昂贵的毛笔东倒西歪,几盏宫灯都被摔得支离破碎,地面上满是洒落的酒水和乌黑的汤药,金色的鸟笼亦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白啾也早就跑的无影无踪。
宫女们在葛柒柒的怒吼声中手忙脚乱地将散落在地上的瓷片和木刺都收拾干净,又匆匆将已经熄了的炭盆端出去,又换了新的进来。
床边漂亮的雕花窗户被砸掉了一半,寒意灌进屋子,令人忍不住打颤,而那床上——
苏道安仰面躺着,嘴巴里塞了块白布死死咬住,双手被惊蛰摁在脑袋两侧,即便上半身动弹不得,双脚依旧用力的胡乱蹬踹。
白布和床单还有被褥上都沾染了大片的血迹,而那血,来自于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地划痕。
她扭动着身体疯狂挣扎,却又被惊蛰压制的死死地,只能从嗓子里发出无助又凄厉地哭嚎。
唐拂衣从没见过苏道安这幅样子,竟是被吓得呆在原地,小满用力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药呢!”
眼看着葛柒柒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自己面前,她连忙从衣服里将那瓷瓶掏了出来。葛柒柒不由分说一把夺过那药瓶,跑回到床边递给惊蛰,匆忙间似乎终于是松了口气。
“公主,公主,药来了,药来了。”惊蛰拿着那药,一面吩咐几个宫女过来帮忙压住苏道安,一面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哄着,“我们吃药,吃药好吗?吃了药就不难受了,好不好,公主?”
苏道安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有蚂蚁一边爬一边啃噬一般又痒又疼,恨不得用刀给自己划上好几道才算过瘾,事实上,在惊蛰摁住她之前,她也已经这么做了。
她发现自己竟是开始克制不住的想念起庄生晓梦带来的快感,她想要得到更多,不论是什么,不论用什么方法,哪怕即刻死去,只要能让她不再如此痛苦那就都是极好的。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的吞噬她的理智,就好像那白紫色的粉末是如今唯一能救她的东西。
可却也有一个声音十分清晰的在说:“不行,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她咬着白布,一边哭一边喃喃开口,“想要……给我……不行……不行……”
思绪混乱,语无伦次,但好在,还保留了一丝理智。
她听见惊蛰说:药来了。
吃了药就不难受了,不难受了。
好。好。
她连忙点头,有人扶起她的上半身,将她抱在怀里,双手依旧被压制着。
嘴巴里的白布被拿走,酸苦地药味直冲脑门,她忍不住干呕。
“公主,公主乖,好公主,喝了药就不疼了,不难受了。”饶是平日里耐心的惊蛰,如今看着苏道安这幅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将药喂到苏道安的嘴边,乌黑地药汁从嘴角流下来,但大多数都还是喝了进去。
葛柒柒跪在床边看着她喝了药,脑子里紧绷地弦总算是松了些,这一松,原本被压在深处的怒火就都涌上了心头。
她站起来,大步走到唐拂衣面前,抬手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极其明亮,乱糟糟的屋子似乎都静了一瞬。
“我叫你去司膳局拿蜜饯,你要拿将近两个时辰?”她大骂道,“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公主的病是能拖的吗,有什么事情比送药还重要!就不能先把药送回宫里再去?”
这一巴掌葛柒柒使了七成的力,唐拂衣被打得偏过了头,她缓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用袖子将嘴角溢出的鲜血擦去。
小满在一旁被吓了一跳,连哭都忘了,只是连忙抓住葛柒柒的手臂:“别,别打,别激动,拂衣,拂衣她她她有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怎么?千灯宫的宫女犯了错都打不得了?”葛柒柒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目光却始终盯着唐拂衣,似乎是在等她的回应。
唐拂衣只是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反倒是小满,看起来却是比她更着急的样子:“你,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干什么去了?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哼。”葛柒柒看着唐拂衣的样子冷笑了一声,“她能有什么事儿,她……”
“柒柒……”
惊蛰略有些犹疑的声音打断了葛柒柒,“这药好像不起效果。”
“什么?”葛柒柒愣住,也顾不得纠结唐拂衣到底去干了什么,转身又奔回了床边。
只见苏道安分明已经喝了药有一会儿,面色却丝毫不见好转,她依旧咬着那白色的帕子,被压制的身体不断的用力扭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手臂上的伤痕在挣扎间不断有鲜血涌出来。
这么看着,苏道安浑身上下的难受根本没消去半点。
“这……怎么回事……这药怎么不起效果。”她看着如此景象一时间有些无措。
惊蛰一面死死摁着苏道安,一面道:“会不会是因为这药只能起压制作用,而公主的毒瘾已发,所以就没了效果?”
“是……是……对……”葛柒柒一边说一边点头,“那……那现在怎么办……”
她心中焦急,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尽管心里清楚惊蛰根本不通医术,她还是下意识的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
“柒柒,冷静,莫要慌乱。”惊蛰皱眉,“既然压制已行不通,是否有什么办法,能让这病干脆一下发出来。”
“什……什么意思?”葛柒柒愣住,但她很快明白了惊蛰的意思,却又有些许迟疑。
“有……或许是有,但是那会很疼。”她面上有些许不忍,“我怕小姐受不住。”
“试一下吧。”惊蛰没有犹豫,“长痛不如短痛,总不能永远如此下去。”
葛柒柒看着她冷静而坚定的目光,终于也点了点头。
“去把针灸拿来。”她吩咐道,立刻就有人跑出去将她的针包拿了过来。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小满跑上前道。
“拉住公主的手臂,千万别让她乱动。”葛柒柒一边说,一边取出一根针来在烛火上烤了烤,扎进手臂的瞬间,苏道安如遭电击,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下意识的就要缩回自己的手臂。
“别让她缩!”葛柒柒连忙叫道。
小满一边压抑着哭声,一面用尽了全力。
“再多来几个人!”
几个原本在收拾碎片的宫女赶紧跑过去,帮忙将苏道安的下半身也摁住。
所有人都围在苏道安的床边,而唐拂衣却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银针一根一根的扎进苏道安细瘦地手臂,每扎一根苏道安都几乎是抽搐着惨叫出声,可她整个人都被用力摁住,根本动弹不得。
其中痛苦,只是想想便令人心惊。
可唐拂衣却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样的场面,半边面颊疼得越发火辣。
她一会儿感到难过,一会儿又觉得愉悦;一会儿觉得心疼,一会儿又觉得痛快;一会儿像是被架在火上不断炙烤,一会儿又如坠冰窟寒意刺骨。
苏道安受了伤,有这么多人围着,担心着,哄着;可安乐受了伤,却无人问津,甚至依旧要穿着那单薄残破的衣衫被无尽地虐待。
一场战争让多少人国破家亡,有多少无辜的人被迫踏上一条不归的道路。而在战后,却还有人能如此安心的享受着如此优待与荣光。
凭什么?为什么?
她应该痛苦,应该难受,应该生不如死!
她四肢僵硬,头皮发麻,呼吸紧促。死死地盯着苏道安那因痛苦而扭曲地表情,听见她嘴巴里泄出的那点呜咽。
“想要,给我……我想要……不行……想要……”
“呜……想要……救救我……救……”
真是与她在狱中的那两年里,无数次听到的哀嚎声一模一样。
哈。
她几乎忍不住要发笑。
看呐,你能如此纯良,不过是因为你生来高贵,你被人保护着,沾染不到半点泥垢与尘埃,看不见半点人间险恶。
若是将她拉下神坛,将她泥摁进泥里,捂住她的口鼻,制住她的手脚。
若是没有围着她保护着她的这么些人,她还不是和自己一样,要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祈求上位者的那一点点施舍,才能保住这一条可笑地贱命!
葛柒柒扎下最后一根针,而后从小木箱中取出一把光洁如新的银质小刀,在苏道安的手腕处轻轻一划,乌黑的血沾到小刀上,小刀的刀刃处瞬间变色。
那血流到床单上,晕开一大片漆黑的不规则污迹,污迹的边缘泛出暗红。
苏道安的呜咽声终于渐渐变小而后消失,她不再挣扎,闭着眼睛,歪着脑袋靠在惊蛰的怀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被捞出来一般,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摁着她的众人散去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已经满是红痕。
葛柒柒拉了她的另一只手,探了探脉象。
“没事了,只是睡着了。”她松了一大口气,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床板,大约是因为方才太过紧张,她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双眼,轻微地喘息。
小满也是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惊蛰闭眼冷静了片刻,一面将一片狼藉地被子先将就着给苏道安盖上以防她着凉,一面快速地开始安排各种工作。
一场混乱过去,宫女们皆有条不紊的开始处理后续。
被砸坏的窗户先行用了根木棍由外至内撑着,等天亮后再上报修葺。烧的正旺的炭盆被端进来,屋内很快就又变得温暖。
“得了,这下好了,也不用担心发病时间了。”葛柒柒短促的吐出一口气,“二十五日,咱公主也是真厉害啊,直接给试出来了。”
她言罢又爬起来,开始给苏道安包扎身上的伤口。
惊蛰素来知道她的脾气,也听得出她声音里未消的怒火,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边配合着她一边吩咐宫人再多打几盆热水过来。
小满已经跑去找新的被褥和床单。
葛柒柒手中的纱布用完了,刚想让唐拂衣再去拿些来,却见她一转身,逃命似的奔出了寝殿。
“她怎么了?”葛柒柒皱眉看向惊蛰,“说两句就受不住了?什么毛病?”
惊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先让小满去拿吧。”
“我这就去!”小满将抱在手里的被子往榻上一放,也出了门,很快就拿着纱布又跑了回来。
葛柒柒接过纱布,没再说什么,只是专心自己手中的活计。
寝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余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搅干毛巾时哗啦啦的水声。干完活的宫女们都陆续回到房间休息,还剩下零星的几个守夜的,坐在走廊的阶下随时待命。
月色皎洁,整个千灯宫又恢复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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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拂衣跑出寝殿,一路跑到小厨房后的小院,院中有一方用来洗衣的水池。
她双手撑在池边,弯腰皱眉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手,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