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拂衣不禁摒住了呼吸,她跨过门槛,小心翼翼地关好门,再回头的时候,却发现苏道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台阶上定定地望着自己。
鎏金在她身边发出明亮的光,温暖了那方寸之地。
所有的纠结与困扰似乎都在瞬间消解,唐拂衣心软一片,她快步穿过前院,跑到苏道安面前蹲下,正想解释什么,哪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公主眼睛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地就开始往下掉。
唐拂衣愣了,连忙伸出手想要给她擦眼泪,指尖将碰到面颊前却又意识到自己淋了一路的雨,手倒是比苏道安满是泪痕的脸更湿一些,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又收回手,轻声向她道歉:“抱歉,公主,我回来晚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地响动,唐拂衣侧目,余光瞥见一抹黑色消失在转角。
整个千灯宫的宫女皆着宫装,只有惊蛰因为带刀而日常都是一身深色劲装。
唐拂衣心中了然。
她又收回目光,凑近了些,轻轻笑了笑,像是哄孩子一般问她:“公主是在等我么?”
“不是。”苏道安想也没想就答。
唐拂衣听出她声音里赌气的成分,又问:“那这么晚了,公主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娘和二哥走了,我想他们。”苏道安道。
唐拂衣一下呆住,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想家一定不是苏道安大半夜坐在这里的原因,但却一定是她真实地想法。
她想到苏道安难过,自己也觉得难过。
苏道安见到唐拂衣这幅样子,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
想家是真,但她方才仅仅只是想让唐拂衣理亏,没想到一个不注意就把这些说了出来。
有些事既然求不得,那便不如不求。
入宫两年,苏道安向来明白这个道理。
人都道安乐公主要什么有什么,却不知她向来只要自己能要到的东西,而那些要不到的,即使是提出来,也只是扫兴罢了。
比如现在,她明知眼前人没有帮她的能力,却还是在不经意间透露了自己的欲望,反而引得他人也一同难过。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她抬手将眼泪抹掉,十分生硬地又将话题拉了回去。
“怎么会?”唐拂衣愣了愣,不明白苏道安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是千灯宫的人,不回来还能去哪儿呢?”
苏道安不答。
唐拂衣连忙坦白:“晌午时我便离开了百灵宫,原本想着公主白日里要和家人过生辰不便打扰,便又去了尚宫局想看会儿夫人留下的译本,结果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她说着,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抱歉公主,下次不会了。”
苏道安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她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将怀中的包裹夹在腋下,又提起鎏金,又空出一只手来拉着唐拂衣往殿内走。
暖意顺着掌心传递过来,流转全身。小公主虽然不知道在外头坐了多久,但身上还是暖和的,想来是衣服穿得厚,也不会着凉。
唐拂衣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跟着苏道安走到寝殿门口,这才察觉苏道安手上的那个包裹有些眼熟。
“你先回去把身子擦干了,再换身衣服再来找我,我有话问你。”苏道安将鎏金放到屏风后的桌子上,拿了把伞出来递给唐拂衣,“记得穿暖和一点,着凉就不好了。”
唐拂衣点点头,撑了伞快步又闯进了雨里。
回到自己的屋内,果然发现自己出门前放在床上的那个包裹不翼而飞。
她没多想什么,快速擦了擦头发,换了身衣裳便出了门。
回到寝殿的时候殿内的灯只点了几盏,苏道安正盘腿坐在床上翻书,小肥啾在趴在自己的笼子里睡得正香,走近的时候,还能听见轻微地打呼的声音。
见到唐拂衣进来,苏道安将书合上,冲她招了招手。
唐拂衣走过去,在她身前单膝跪下,这个姿势她微微仰头,刚好能与苏道安对视。
但苏道安却只是盯着她看,那眼神很明显是有话要说,但又始终不曾开口。
唐拂衣的目光落到她身边的包裹上,开口问道:“公主进过我的房间?”
“我不能进你的房间吗?”苏道安微微抬起头反问。
“自然可以。”唐拂衣道,“只是……公主拿我这包裹做什么?”
苏道安的目光下意识的闪躲了一下,似乎并不是很想听到“包裹”二字,撇着嘴别扭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一样垂下了头。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她问道,又是一副委屈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走?”唐拂衣有些疑惑,“走哪儿去?”
“百灵宫啊。”
“百灵宫?”唐拂衣被她说的一头雾水,“什……什么意思,公主是要赶我走么?”
“明明是你自己要走。”苏道安抬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怎么血口喷人。”
一句话出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唐拂衣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
“公,公主,你……我……”
她想开口解释,却实在是有些不明白苏道安的意思,也想不通苏道安怎么好好地忽然又哭了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好在苏道安也仅仅只是掉了几滴眼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此前说,那个安乐是你幼时弄丢的挚友,也是你很重要的人,如今她成了悦美人,今日召见你,难道不是想要你过去和她一起吗?”
唐拂衣总算是明白了苏道安的意思,明白过来以后又有些哭笑不得。
也不知这小公主是为何如此确信自己会要去安乐那里。
“公主希望我去么?”
这样的苏道安让她忍不住想逗一逗。
苏道安一听这话果然又是面露不悦,但她不说希望也不说不希望,只是又反问了一句:“我希不希望重要吗?”
“重要。”唐拂衣点点头,“如果公主不希望的话,我就不去了。”
苏道安愣了愣,她看着唐拂衣的眼睛有些不解,又垂下头,似乎是做了一会儿思想斗争,再抬头的时候,那些不悦与委屈都消失了个干净。
“你曾说过安乐是你重要的人,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你一定也是想去的吧。”她认真地看着唐拂衣,“我之前说过,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所以你如何决定,我就如何希望。”
这下轮到唐拂衣怔住。她原以为以苏道安这一副委屈的模样定是不想自己走的,却未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正如惊蛰所言,若是安乐公主不愿,即使是皇后也不可能强行从千灯宫带人。
可即便如此,苏道安还是愿意将这件事情完全交给自己。
所有人都觉得她的意愿十分重要,除了她自己。
唐拂衣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整整一个下午的纠结是多么可笑——
一个自始至终都在欺骗自己之人试图说服自己去背叛一个始终对她抱有善意并且无比真诚之人。
而自己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过这其中的利害。
“你不用有什么顾虑。”苏道安见她面色不大好,以为她是在为安乐担心什么,“我既然这么说了,自然也不会去找她的麻烦。至于怎么把你调过去,这也不难,可以我去和皇后娘娘说,就说我腻了……”
“公主,我不想走。”唐拂衣连忙开口将苏道安打断,“我腻了”这三个字从苏道安的嘴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一把利刃直插进她的胸口,令她心生恐惧,呼吸不能。
“什么?”苏道安又问了一遍,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敢信。
唐拂衣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公主,我不想离开千灯宫,也不想去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那里。”
苏道安呆了一会儿,而后眨了眨眼:“真的?”
嘴上这么问,实际上嘴角却已经克制不住的向上翘起。
“真的。”唐拂衣看着她那根本掩不住地欣喜,心中的那一丝恐惧很快也就消失了。
“那你前两日都躲着我干什么?”苏道安问。
“公主知道,我对皇上心存芥蒂,安乐成为皇上的嫔妃,前两日我确实有些心绪不宁。”唐拂衣道,“本想着把事情解决了再向公主解释,没想到让公主误会了。”
“更何况,公主都知道我不喜欢皇上,若是去了安乐那里,我岂不是要天天见到讨厌的人?”
苏道安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又指了指身边地那个包裹。
“那这个呢?你收拾包裹做什么?”
“只是恰好收拾东西罢了。”唐拂衣挑了挑眉:“公主去我的房间却只拿走了这个包裹,难不成是怕我偷偷跑了?”
“我……”苏道安像是被说中了,一丝红晕爬上她的面颊,“是又怎样?”
“公主知道这包里是什么吗?”唐拂衣问。
“不知道。”苏道安答,“不感兴趣,不想知道。”
唐拂衣轻笑了笑:“公主打开看看。”
苏道安有些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唐拂衣是在打什么主意。
可对方那有恃无恐地笑容实在是令她有些好奇,她将那包裹拿过来,解开外头的一层布,里头是一个软软的略有些厚度的垫子。
那垫子被对折了一下,苏道安将它打开来,一下就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