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三年夏。
东南,青崖关。
大将军苏栋重整轻云、白虎二军,再下燕仪、平仪、临平三城,南唐节节败退。
捷报接连传来,朝野上下一片大喜。
然,七月未央,滂沱大雨从天而降,洋洋洒洒连下了三天三夜。
扰月山北支脉本就陡峭,禁不住大雨连日的冲刷,北坡大量泥沙石块巨砾直泄而下,瞬间堵住了唯一一条通往青崖关的粮道,南坡与主脉上方相连的山体本就不稳,遭此一劫直接崩塌而下,将自其下方而过的追月河拦腰截断。
追月河的水本就涨得厉害,河道被堵,大量河水漫出河堤,一部分自支脉南面被截断的部分泻下,形成一个微笑的瀑布,而更多的部分则是积在扰月山北,淹没了周边的平地,也淹没了大半座彭州城以及自彭州到沙石堆积处的那一部分粮道。
如此情形,正是直接将轻云骑和白虎营众人完全阻隔在了青崖关外。
彭城百姓怨声载道,青崖关外车马不通,苏家的海东青顶风冒雨将急报送从到了萧都城中。
这场百年难遇的大雨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彭州一事很快就安排妥当,封大皇子萧景琪为赈灾使亲自率人前去赈灾,而谈及东南战事,却是众臣默声,气压一片低迷。
青崖关恰坐落于扰月山与景山之间的中断处,南侧挨着扰月山的北支脉,那是扰月山系最高险地一处山脉,北侧景山断崖峭壁直入云,往西北处是险峻的高山峡谷,往东南处则是地势开阔平坦。
这座地势高险的关隘,实际上曾经是南唐西北边境最有力的一道防线,易守难攻。
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青崖关不仅守护着南唐西北部的五座城池,同时也是南唐北面防线最有力的支援——平原地带,援军日夜兼程,最快一日便能拍马赶到。
可以说只要青崖关在,北萧就无法真的对南唐造成什么威胁。
然而,两年前白虎营前统领班旭率军一举攻下青崖关,而萧祁当年之所以不惜靠逼宫上位,正是因为在这北萧士气大涨的紧要关头,先帝却贪图美色,一意孤行想要接受南唐的求和。
这一行为引起众怒,而这部分愤怒者也最终成为了萧祁的助力。
可谁也没想到,萧祁登基后,正当众人都认为能一举拿下南都之时,前线却传来了班旭急病去世的消息。
林恒紧急接手白虎营后,虽不再如班旭那般势如破竹,但总还是胜多败少,直到此前“庄生晓梦”一案,北萧接连战败,再之后苏栋接手,退守青崖。
但不论如何,只要青崖关还在北萧手中,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如今天降大灾,粮道被堵,河道截断,青崖关以南上万北萧士兵不仅断了粮草供应,更是无路可退。
而这雨看着并不像要就此止住的样子,若是不能赶快想出办法,大雨再落下来,北边水位再涨,漫过粮道上的沙石,头一个被冲掉的就是北萧军队。
到那时,就不再是青崖关失手这么简单,轻云骑和白虎营的将士后有洪水围追,前有南唐堵截,粮草断供,极有可能在顷刻间全军覆没。
若真如此,不仅仅是明帝登基后这二年半的时间功亏一篑,北萧先前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更是会使北萧元气大伤,战争局势直接反转。
而对于苏氏而言,这更是灭顶之灾。
苏栋急报中所言,粮道上堆积的巨砾足有四人高,距离青崖关最近的彭州此刻又是自身难保,大量灾民尚且需要靠临近的绵州与益州安置收留,根本抽不出人手。
而绵州与益州虽已经有使者快马加鞭送去急令,但洪水太深,若要潜入水中搬运如此巨砾,几乎是天方夜谭。
若是要等洪水自行消退再行疏通,此般天气,亦不知轻云骑和白虎营是否能撑得到那个时候。
至此,已成死局。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就连时常高谈阔论的老臣如今都不发一语,满堂中,只余帝王急促而愤怒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越发清晰。
“怎么了?哑巴了?”萧祁气道,“平常一个个不是都能说会道的很吗!紧要关头倒是无人说话了?”
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了兵部尚书冷应乾的身上。
“冷尚书,你说。”
两鬓斑白的老人有些犹豫地垂头弯腰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二,一则,既然暂且无法疏通两路,不如先让大将军派出人马将那被堵塞之处堆高,也好防患与未然;二则,需赶快派遣军队,另辟蹊径运送粮草物资到军中,以防南唐趁此空袭偷袭。”
“冷尚书久不在带兵在外,怕是痴了吧?军粮短缺,大将军如今是一人守三座城,又如何还能分出人手去堆高沙石?若分出了人手,岂不是被越困越小?
一旦燕仪被南唐打回、平仪、临平二城亦是难守,我军退守到青崖关,到时候都不用南唐只需要将青崖关到平仪城中地路线一堵,天降大雨便能兵不刃血,将我军全部淹死在其中。”
“那难道陈相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回陛下,臣以为,与其一味防守拖延,不如令其集中所有兵力背水一战,快攻突破,只要将端义,瑞义二城拿下,便也不再怕洪水泛滥了。”
“如此,若是未能拿下,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情况危急,本就只能兵行险招,且不说以南唐现在的实力我方若是拼尽全力胜算应当也有五成,不论怎样也总比等着被活活淹死要好。”
“但如此做,还是要运粮啊。”不知是谁又提了一嘴,“景山为西北走向,西坡皆是断崖峭壁,实难攀登,所谓另辟蹊径,要如何做呢?”
“可自彭州以北,由扰月山主脉,经过截断之处之后,自缓坡下山到追月河南段,再沿追月河走便可抵达军中。”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沉默。
原因无他,但凡对扰月山系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扰月山主脉,虽说相较景山好些,但彭州到青崖一线,正是最高最险的一段山脊,山中丛林茂密,地形奇异,蛇虫横行,常有野兽出没,气候多变。
走是能走,但若无熟悉地形者带路,怕是连出山都够呛,更别说还要携带物资,运送粮草。
“谁能运粮?”萧祁持手立于高阶之上,甩手将那文书狠狠甩到阶下。
“朕就问,这粮,谁能运?!”
阶下众人大气不喘,黑压压跪了一片,面对这帝王的雷霆震怒,却是无人回应。
半响,终于有一人自人群中站起,快步行至正中,躬身拜下。
“陛下,臣愿前往。”
众人侧目,萧祁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正是兵部侍郎,当今皇后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同时也是已故白虎营前统领班旭之子,班鸿。
“陛下,臣父生前常年带兵在外,曾与苏将军一同走过彭青一线,臣年幼时听他提起,虽未亲身经历,却也有些了解。若殿下没有更好的人选,臣愿意走这一趟。”
“好!”萧祁道,“班侍郎,此事若能成,朕必有重赏。”
“谢陛下。”班鸿开口,“陛下,臣还想向您举荐一人,可作为向导。”
“哦?”萧祁眼睛亮了亮,“何人?”
班鸿抬头,目光坚定,声音洪亮:“安乐公主,苏道安。”
“安乐?”
萧祁愣住,微皱起眉,他似乎对这个要求不仅有疑惑,还有些许不满。但还未等他开口,人群中又有一人站起身急道:“不可!”
苏知砚起身走到正中:“班大人,臣妹年方二八,本就体弱多病,前些日子中了庄生晓梦的毒身子更是还未好全,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经得起如此舟车劳顿,更别谈作为向导,班大人此番提议,实在是荒唐。”
萧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班鸿,似是在等他的回答。
“苏大人所言,未免有失偏颇。”班鸿道,“安乐公主虽为女子,却也是在军营中出生,她自幼便经常跟着苏将军四处征战,此事人尽皆知。臣父曾提及,他与苏将军同走彭青线时,安乐公主恰也在军中。且她的病到如今也已经稳定,只要定时服药便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彼时吾妹不过十岁,不过就是随着父亲走了一趟罢了,深山地形崎岖,到现在她还能记得什么?”
“记不记得,谁又能说的准?”班鸿似是早有准备一般,“但如今朝中确实只有安乐公主一人走过这条线,十岁已经是记事的年纪,只要走过总能有些印象,到了山中或许能起到关键作用。”
“班大人如此冠冕堂皇,万一安乐在山中出了什么事,大人可能负责?”苏知砚咬牙切齿,大声质问。
“我自是不能负责。”班鸿面对苏知砚的质问却丝毫不惧,声音比之苏知砚只大不小,“只是如今粮道被堵,河道截断,青崖关外数万将士就等这着粮草和药物救命,难道在苏大人眼中,我北萧数万开疆拓土之将士的命,还抵不过令妹一人吗!”
“你!”
苏知砚面色难看,胸口快速起伏,却又被班鸿问得哑口无言。
班鸿说的这些他自然都懂,但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去冒这九死一生的大险。
朝中无人说话,班鸿没有再看苏知砚,只是转过头面对萧祁,拱手在身前道:“陛下,臣虽听家父说过这条线路,但终究是没有亲自走过,此事本就艰难,若能得安乐公主相助,想必成功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望陛下三思。”
萧祁的目光在苏知砚和班鸿之间逡巡,进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在思考什么,大约是觉得此事须得慎重,最终也没有当朝做出决断。只是退朝后,又将相关人等喊道了乾元殿仔细商议。
而皇后的凤仪宫中,此时正有两人坐在榻上,焦急地等待着前朝的消息。
午膳已经摆上了桌,香气溢满屋子,却也无人有什么动作。
直到杯中茶凉,才终于有一个内侍官匆匆跑了进来。
“参见……”
“怎么样,有消息了么?”苏道安一下从榻上跳下来,跑到那内侍面前打断了他的行礼,唐拂衣站在塌边,转身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