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拂衣一时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便还是将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如实相告。
“我好不容易才寻到此处,涉川却说我不是来救你的,真是好没有道理。”她故作失落,眉眼下垂,实际上却还是在小心翼翼观察着苏道安的表情。
苏道安小声嘀咕道:“你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教训我的。”
“什么?”唐拂衣故作没听见,又问了一声。
“我说……”苏道安抿了抿嘴,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多谢你来救我,但你这样……也很危险。”
唐拂衣苦笑了一下:“原来涉川自己也知道危险,那有否想过我找不见你的时候有多害怕?”
苏道安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只是合着水,自顾自的把一整快干饼都吃了下去,随意地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手。
填饱了肚子,体温回升,她恢复了些力气,情绪也稳定了不少。
“是我出发前叮嘱了惊蛰和班大人,让他们不论发生什么都优先送粮,所以他们不来找我,也是情理之中。”她轻吸了口气,“你也别对我爹爹有什么想法,将士们能死于战场,却不能为了救我而死在这寂寂无名的山中。”
“更何况如今军情紧急,他是一军主帅,不可能为了我一个人耽搁了军务,我也不希望他这么做。”
唐拂衣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她冷静而沉稳地将这些话说出口,只觉得悲凉。
所有人都说安乐公主受尽宠爱,有最疼爱她的父兄在身后为他撑腰,想要什么稀奇的物件都会为她寻来。
可实际上,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早都在冥冥之中付出了代价。
那些年幼时的随军生涯,自她的口中说出来,是捉弄朋友,爬树,偷溜出去又被抓回来教训,然而她从在那些日子里学到的又何止这些玩闹的技巧?
苏道安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拒绝被放弃,所以她不哭不闹,接受所有的在外人看来的“好处”,也接受牺牲。
“运送军粮和折返都是我的选择,我也需要为我的选择负责。”
和苏栋一模一样的话。
唐拂衣心中一阵钝痛。
她忽然想,其实苏道安这一次也并非是不能拒绝。
在将她送到那间小屋的时候,她完全可以选择直接先绕道去到燕仪城。
在那种情况下,苏栋想必不会责怪她一个人来到燕仪,毕竟他也清楚苏道安是被人所害,滚落山崖后想要回去更是强人所难。
又或许苏栋本身也希望苏道安不回去,这样他就能毫无顾忌的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保护在自己的身边。
苏道安心中清明,却依旧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如此想来,自己方才因为一时生气而说出的那些话,又该有多伤人?
唐拂衣心中悔恨,万分自责。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苏道安额上洇出些许暗红的绷带。
“我亦如此。”她开口道,“回来找你是我的选择,我亦会为此负责。”
苏道安盯着唐拂衣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眸中却流露出一种唐拂衣看不懂的,复杂的悲伤。
“拂衣,其实我……”她顿了顿,却最终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完,只是扯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来,微微点了点头。
洞外不知何时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苏道安扭头看向洞口:“事已至此,我们不能在这里久待,还是要尽快回去。”
“涉川可是有什么能对付外头那熊的办法?”唐拂衣亦恢复了正色。
“没有。”苏道安摇了摇头,“那头熊我白天见过,是一头成年的黑熊,力气极大,想要与他正面搏击恐怕是难有胜算。而且如今外头在落雨,地面泥泞湿滑,我腿脚不便,不大好应付。”
“原本我是准备不论怎样都要拼死搏一搏,但既然你来了,我想我们或许还有别的出路。”
“什么?”唐拂衣愣了愣。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洞穴并不大,一眼便能看清楚全貌。
内里整体上是一个三角形的结构,洞口的地势相对较高,有一个天然形成的阶梯向下,流水从阶梯上流进石头间的缝隙,最终没入那最尖也是最深处没了踪影。
前后左右都是堆砌而成的坚硬石壁,看着实在是不像是有什么别的出路的样子,也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
不对。
唐拂衣忽而凝眉。
若这洞穴是个封闭之所,只有一个小口,如此重的水汽必然无法蒸发。可如今这山洞里,分明一直有水从两边的石缝中流过,中间这一片小小的平台却是无比干燥,甚至还能点的着篝火。
四壁和地面也未见有什么青苔或是别的翠色,想来这种干燥的环境并非一日两日。
若要干燥,那必得通风。
“涉川的意思是,这里还有别的出口?”
“嗯。”苏道安点点头,“但也只是猜测。”
她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吃了些食物后虽然还是觉得饿,但总算也恢复了一些体力,没有再像之前那般踉跄,而是稳稳地走到那洞穴地最深处,蹲下了身子。
“你来看。”她回身招呼唐拂衣。
唐拂衣跟过去,这个地方地洞顶已经很矮了,唐拂衣只能蹲在苏道安的身后,而苏道安则是自然而然的退开一些,与她并肩。
“水流是顺着两侧石头的缝隙流到这里,不可能凭空消失,所以这下头一定还有空间。”苏道安说着抓起唐拂衣的手覆上那一片地面,“你摸摸。”
这地方较深,洞外的光只能隐约照到,肉眼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但手一摸,很容易就能分辨得出异样。
“这里的石头是堆起来得?”唐拂衣说着,忽然又觉奇怪,“不对,是……”她转头,有些难以置信得看向苏道安。
“是卡住的?”
苏道安勾了勾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洞这么小,若这下面仅仅是能通水,洞内必然不会如此干燥,所以我猜,这下面应该是空的,有另一个出口,而且大抵不会是暗河。”她说着,引着唐拂衣摸到一块石头的边缘,“我此前摸过,觉得这块石头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一块。”
“但我没有工具,徒手也搬不起来,试了很多方法都不行。”
唐拂衣的目光随着苏道安的转身,也一起落到了地上的那把短刀上。
“现在既然有了工具,或许可以一试。”
苏道安走过去,将那占了血的短刀捡起来,递给唐拂衣。
唐拂衣看了看那算上刀柄也就只有小臂长的短刀,不禁有些犹豫:“这刀真的能承受的了如此重量?”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苏道安挑眉,苍白地面色上竟也添了些骄傲,“它确实小,但我轻云骑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唐拂衣看着她的模样亦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好。”她接过那短刀,“你退远些,这石头翘起来不知道会一下子塌多少,当心伤到你。”
苏道安乖乖退到那熄灭的篝火堆旁,唐拂衣见她那个位置绝对安全,没有再犹豫便开始了动作。
她双手握住刀柄用力插进石头缝中,而后环顾四周,双手钩住顶上的一块凹陷,而后抬脚踩上那到刀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踩。
只听得一声细微的摩擦,而后是轰隆的巨响,大大小小的石块滚没的响动连带着整个山洞都震了三震。
苏道安没站稳跌倒在地,唐拂衣脚下蓦地一空,整个人下意识蜷缩起来,吊在了空中。
短刀下落是撞击岩石发出“哐哐”地声响,唐拂衣向下看去,那竟真如苏道安所猜测的,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道。
流水自两侧流下去,岩石中间的依旧是干的。
通道最上层的石块并不深,唐拂衣小心翼翼地伸腿踩上去,确认结实后,才松开了手。
她扶着两侧慢慢探下身子去观察了一下,而后又直起上半身,笑着向苏道安伸出手:“应该能走,只是不知道通向哪里。”
“通向哪里总得通了再说。”苏道安眼中亦有欣喜,她在地上找了根木枝将已经乱糟糟地长发随意的盘起来,走过去将手放到唐拂衣的手心。
“嗯。”唐拂衣收拢五指,“我先下去,你踩我踩过的地方,当心些。”
“好。”苏道安点头答应。
两人一同顺着那通道向下,虽然狭窄,但意外的并不是很陡峭,走起来也没有很困难。
约莫走了一刻钟左右,脚下的地面逐渐变得平坦,也开始变得湿滑,唐拂衣拉着苏道安慢慢往前走,耳边隐约能听到哗哗地雨声。
她回过头,两人会心一笑。
雨声愈来愈大,周遭也愈发的明亮,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左右,总算是见到了洞口。
洞外的雨似乎是更大了,唐拂衣探出头看了看,洞外是一片土石交替的缓坡,坡上铺满灰绿色的植被,阴沉地天空分辨不出时间,大约是靠近正午。
水流自洞口两侧流出,在不远处汇聚到一处,又继续蜿蜒向下。
“要不还是等雨小些再走?”唐拂衣回头看了眼苏道安,有些担忧。
她出来的时候没有下雨,为了轻便也就只批了件斗篷,蓑衣与斗笠太重也太大,自然是不可能都带在身上。
虽是夏日,山中的雨水却依旧寒凉,本想着最多也就是生个病没什么大不了,但眼前人面色苍白,看着弱不禁风的模样,若是再这么淋上一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受得住。
“不,等不了了。”苏道安未加犹豫便把身上的斗篷解下,突如其来的凉意令她浑身一抖,“直接走吧。”
唐拂衣蹙眉看着落到地上的斗篷抿了抿嘴,却也没说什么。
这种料子吸水,冒雨前行,披着确实还不如不披。
她原本还想再劝苏道安几句,但见她神色坚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道安说的也没错,虽说三日之期还未到,但自己与苏栋交涉时也曾说过若再降大雨,军情紧急,可直接将众人召回。
如今这样,还是要尽快回去才能安心。
“你腿脚不便,我背你走。”唐拂衣走到苏道安身前蹲下,“你抱着我,能暖和些,也能走得快些。”
苏道安垂头看着唐拂衣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慢慢俯身趴了上去。
“顺着这水流的方向走,应该就能下山了。”
“好。”唐拂衣点头,“抓紧,走了。”
她站起来,迈出一步,冰冷的雨水一下子如倾盆一般浇在两人身上。她明显感到环住她脖颈的双手猛得一紧,落在自己锁骨处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涉川?”唐拂衣唤了一声。
苏道安紧逼着眼睛,整个人抖得厉害,张不开嘴,只是从喉咙里努力挤出了一声“嗯”。
唐拂衣不敢再耽搁,好在这坡相比之下没有很陡,在这山里转了好几日也算是摸出了在如此山石间行走的门道。
流水汇聚成小溪,逐渐湍急又在某个节点处变得舒缓,唐拂衣一步步尽量让自己走的更加稳当,却依旧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背上人的体温正在快速流失。
不知走了多久,雨中朦朦胧胧地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声,唐拂衣顺着那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也顾不得雨水落进口中,只是大声回应。
远处很快出现了人影,唐拂衣听见有人激动的大喊:“快!人在这里!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