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有多少人?”
“轻云骑与白虎营合兵,共七万人左右。”
“好,去召吴越,李忠国,钱勇三位将军到议事厅中议事,另让张伯云先行去西门城楼加固布防,北萧大军的情况,再探再报。”
“是。”
那斥候与士兵异口同声,而后一同退出了房间。
王甫如同松了口气般,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短短几秒,噩耗接连传来,哪怕是久经风霜的老将,一时也有些难以招架。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身为一军主将,即使已至穷途末路,亦不可在自己的士兵面前露怯半分。
更何况,如今一切都还未论定。
“小苡,我先……”
“师父,我与你一起!”唐拂衣连忙抢先开口。
如此紧要关头,她决不能再任由师父将自己置身事外。
王甫有些担忧的看了唐拂衣一眼,思索了片刻,倒也没有再拒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屋外走去。
唐拂衣连忙将那玉牌和蝴蝶刀收好,快步跟上王甫。
两人一同进入议事厅的时候,另外三人已经在此等候。
王甫未有迟疑,快速与众人明确了当下的状况,而后便开始安排各处事项。
唐拂衣在一旁听着,却越发心惊。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南唐的情况或许比她所知所想的还要差上百倍。
两座城中所有守备力量加在一起人数本就不过两万,原本即使双方实力悬殊,只要有瑞义城在,北萧要攻端义便只能从北门入。
而现如今瑞义城中将近数万军民死于非命,端义城中余下的守军仅有一万多人,除去伤者病者,能够作战的精兵甚至不足万人。
这期间又有斥候再次送回消息,北萧兵马在城外十公里处分兵,苏栋之子苏知还率两万轻云骑绕道往西城门而去。
王甫果断安排好布防,由李国忠守北门,钱勇守西门,谈及吴越之时,他却忽有片刻的停顿。
吴越心中了然,他朗然一笑:“早就听闻苏栋这儿子箭术了得,只可惜始终未有机会交手,今日,便让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的神箭手,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虚有其名!”
他言罢两步上前,弯腰抱拳:
“将军!我愿带骑兵自西门出城,深入敌军,扰乱其阵型,为我军争取机会!”
王甫看着吴越,问他:“你要多少人?”
“两千。”吴越答。
“与你一千人。”王甫道,“立军令状。”
“是!”吴越没有片刻犹豫,单膝跪下,朗声道:“吴越愿率骑兵一千人深入敌军,立军令状,死战不退!后退半步者,立斩不殆!”
“好!”王甫说着,拔出腰间佩剑,“今日实乃危急存亡之秋,若诸君不幸战死,本将亦不会独活,当死战不退!”
众人齐声称是,分明只有三人在此,却似有千军万马之威势。
钱勇与李忠国各自领命而去,而吴越却是站在原地未动,直到殿内只剩下师徒三人,他才又走到王甫面前,“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徒儿这就去了!”
他看着王甫,目光坚定决绝。
王甫亦是动容,千言万语最终都只化作了一句:“保重。”
“是!”吴越大声应答。
唐拂衣站在原地,看着吴越站起来,走到自己面前。
“臭丫头,怎么又一副要哭的样子?”他抬起手重重揉了揉唐拂衣的脑袋,和从前许多次那样,这动作明显就是故意想将她的头发弄乱。
若是再以前唐拂衣早都要跳起来将他打开,可这一次,她却什么都没有做。
吴越笑了笑,背过身挥了挥手道:“走了啊,糖饼在伙房的锅里,你若是等不及我回来,就自己去拿着吃!”
挺得笔直的背影在踏出屋门的片刻稍有停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径自转身离开。
殿内瞬间静得可怕,雨声霹雳啪啦,隔了一层窗户传来,朦胧间似能听到肃杀之声。
唐拂衣很明显能察觉到自己的颤抖,王甫垂首沉默片刻,而后单手握拳,重重锤在了身前的案桌上。
一声巨响,那桌板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痕。
“来人!”他大喊,“去将牢里那位捆了,拉到北门城楼,咱们先送轻云骑一件大礼!”
“师父!”唐拂衣回过神来,意识到苏栋想做什么,连忙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唐苡!”王甫转头,怒目瞪了她一眼。
“不论你想说什么,现在最好都住嘴!”
“他苏栋设计害死我瑞义城上万军民,如今我不过是杀他一个女儿祭旗,已经算是很便宜他了!”
唐拂衣一时失语,印象中哪怕是她闯下再大的祸事,师父总能一笑而过,这是她头一次见到王甫如此严肃的神情。
像是一头压抑地雄狮,蓄满了悲伤与愤怒,下一秒就要将所有违背他的人撕咬得粉碎。
这是独属于一军主帅的威压,那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人,不需要歇斯底里的暴喝与嘶吼,一个眼神就足够令人畏惧。
唐拂衣忽然想起自己与苏栋对峙的那一夜,恐怕对方当时在自己面前还是收敛了气焰。
她不想伤害苏道安,可在当下这个关口,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句冠冕堂皇的“何辜”。
她只是浑浑噩噩地随着王甫登上城楼,看着远处的军队黑压压绵延向远方与灰色的天空相接,灰白的雨幕下,甲光越发森冷。
北萧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前去监狱带人的士兵却最终空手而归——苏道安跑了。
“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一把匕首,抓她出来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就……”
那士兵未用甲胄护住的大臂上有一道长而深的伤痕,血流如注,他牙关紧咬,神情慌张而懊恼。
“是属下大意了!属下实在是……实在是没想到这女人看着柔弱不堪一击,实则竟会如此厉害,属下该死!”
王甫的面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将他提起,怒目圆瞪斥问:“她现在人在何处?”
“往……往城里去了,恐怕是混到了百姓之中。”
身形娇小而灵活的女人一旦混入人群本就难找,更何况如今的情况,又如何能分得出人手?
唐拂衣乍然松了口气,心情却是越发复杂。
不知是该为苏道安的逃跑而欣慰,还是该为王甫这边因此事而越发恶劣的局势而担忧。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反应,王甫已经抬手,寒光一闪,面前人一声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传令下去,今日所有接触过北萧公主的人,全部处死。”王甫面无表情又唤来一人,“立刻去办!”
“是!”那人领命匆匆而去。
唐拂衣瞪大了双眼,她未料到王甫会忽然将此通风报信之人斩杀在此,一时间亦想不通他这么做的用意。
她只是呆呆看着那尸体被迅速抬了下去,流水冲淡了血气,却冲不走这一地的肃杀。
王甫面无表情的转身登上台阶,嘹亮的号角似一把利刃将这重重雨幕撕扯开来,玄甲骑兵手持枪盾,争先恐后地越过这道裂口如洪水猛兽般冲了过来,杀声震天。
李国忠一声令下,端义城楼上瞬间万箭齐发。
马蹄,盾箭,大雨。
巨大的石块砸过来,唐拂衣只觉得脚下的城墙巨震,她扶着身边的柱子站稳,耳畔一阵接着一阵的嘈杂与巨响令她心头惶恐不已。
接连不断地汇报战况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噩耗一个接着一个。
鼻尖的血腥气越发浓重,城楼下身披玄甲的骑兵们却似乎是越战越勇,大风大雨扰乱了秀气的箭羽,却挡不住常年奔走于西北塞外草原的群狼。
唐拂衣素闻轻云骑之威名,却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支骑兵沙场纵横的模样。
兵如其名,乌黑的轻云看似清润飘忽,玄甲锃亮却又如鬼魅蚀骨,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他们身披风雨压境而来,南唐众人却越发显得是在负隅顽抗。
步兵兵战车紧随其后,箭雨地下而上扑过来,其中一支破空直冲王甫的门面,被后者挥刀挡下。
盾兵立盾,哀嚎与血气全被覆盖在了盾牌之下。
“报!北萧骑兵已至城下!”
“守住城……”
“报!大将军!不……不好了大将军!”
王甫话音未落,又有一人跌跌撞撞跑来,重重跪倒在他身前,那人浑身是血,皮肉外翻,似乎有什么东西横插在他的脑后。
唐拂衣定睛看去,这才发现那竟是一把砍进头骨的轻刀。
那是轻云骑的轻刀。
而此人,竟是就这样带着一身的伤,冲上了城楼。
“大将军,不好……不好了。”他一面说一面喘气,没说一个字,都有鲜血自他七窍中涌出,“有人……有人开了城门,北萧大军……已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愈发无力。
“攻进来了。”
这是最后的四个字。
气息断绝,那人低垂下头,“咚”地一声侧摔在地,再没了声息。
身边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随着眼前人的声音一同消失了个干干净净,短短几句话,唐拂衣费了好大的功夫,终于能勉强理解如今的状况。
端义城内出了叛徒,有人开了城门,北萧大军长驱直入——端义守不住了。
王甫有些痛苦的闭上双眼,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叹了出来。
睁眼,他“刷”得一声拔出手中长剑,上前两步指天悲声大喝:“天要亡我南唐,我又岂能任其摆布!”
“所有人,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是!”
“杀!”
唐拂衣听见雨声中此起彼伏的一声声回应,悲壮凄凉,这或许已是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最后的声音。
“走!”王甫一把扯过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就拉着她往城楼下冲去,“师父带你杀出去!”
“什么?”唐拂衣怔愣一瞬,人已经被王甫拉着冲到了楼下。
“不师父!我不走,我……”
“唐苡!”
入目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唐拂衣方挣扎了一下便被王甫厉声打断。
“听着!”他一把摁住唐拂衣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肩骨,“为师只能送你到东门,你出去后,上山往林子里跑,躲起来,等仗打完,哪儿也别回,直接去扰月山庄。”
“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为师对你所有的期许,唯有平安二字。”
他言罢挥刀挡开攻过来的敌军,一手揽住唐拂衣往东边冲过去。
唐拂衣怎会不懂王甫的意思,可她历尽艰辛方才与师父重逢,又怎能只在这电光火石间就平静地接受分离。
她被推着跨出城楼,任由冰凉的雨水倾盆而下,像是铁索,一下子就桎梏住她所有的动作和思考。
“不,不要。”她想要回身,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一边踉跄地被王甫揽着肩膀,一边大哭着摇头挣扎。
“不,师父!求你,你和我一起……”
耳畔风声忽紧,“噗嗤”一声轻响,雨声乍停。
压在自己肩上的力道蓦然一松,唐拂衣猛地回身,只见到一支通体金色白尾羽箭,几乎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的找到铠甲间那一丝缝隙,从右侧斜向下,深深插进王甫的脖颈之中。
她瞪大了双眼,忘记了呼吸。
时间似乎静止,身前高大的身躯向右晃了晃,左侧的景象便展现在唐拂衣的眼前。
她看到那个熟悉地瘦小地人影站在城墙之上,苏知还自她身侧的楼中转出,接过她手中的金弓。
苏道安的目光冷若冰霜,她就那样站在雨中,一语不发,身侧英姿朗朗的年轻将军,在这个瞬间竟也成了陪衬。
“王甫中箭!”
男人的声音响彻天际,沉稳有力,却又不失少年人的轻狂。
可这对如今的唐拂衣而言,却无疑是死刑的宣判。
“所有人听令,不论南北,取敌将首级者,皆记首功!”
“待大军凯旋,加官进爵,重重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