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人群似有片刻的沉默,下一秒,唐拂衣只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如钉子一般,钉到了他们师徒二人的身上。
就像是饿了许久的猛兽盯上一只奄奄一息,毫无还手之力的肥羊。
不论是北萧还是南唐的士兵,在听到苏知还的那句话之后,所有人都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要将他们撕碎瓜分。
“不……”
没有心力去思考苏道安为何会忽然出现在城楼,唐拂衣双手扶着王甫,浑身颤抖。
她看着那些穿着南唐服侍的将士,他们的眼神从坚毅转成迷茫,最后又变得贪婪,看着他们手中的刀缓缓垂下,再抬起的时候,已经调转了方向。
有人离得近率先冲了过来,却被王甫直接一刀劈做两半。
南唐最后的猛虎,哪怕已是风烛残年,遍体鳞伤,匍匐在地,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依旧令人畏惧。
鲜血四溅,一时间竟无人再敢上前。
唐拂衣如今却没有心思再管其他,重重雨幕将她与王甫包裹在其中,营造出短暂的,平和的假象。
要怎么办?
她感到恐惧而绝望。
要许诺什么样的利益,才能让他们放下手中的屠刀?
要做出什么样的取舍,才能保住自己和师父的性命?
事到如今,她是否还来得及拿出那块苏氏令,恳求苏家人放王甫一条生路?
对,还有苏氏令。
唐拂衣心中一紧,她急急忙忙想要伸手去掏那块藏在衣服里的令牌。
只要能保住师父的性命,尊严什么的又有何重要?
苏道安就在城楼上,那个位置一定能看得到自己这边的情况。
若是……若是能让她,或是让苏知还见到这块令牌,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一只枯瘦地手伸过来,抓住了唐拂衣的手腕。
唐拂衣蓦然抬头,王甫也正看着自己。
只是一眼,唐拂衣便明白,师父不愿。
不愿背弃家国,不愿苟且偷生,不愿她低声下气,摇尾乞怜。
可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可她又怎么能眼睁睁地就这样看着最后的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明明,或许,可能,只要她拿出那块令牌,她就可以救他的啊!
干枯的唇瓣一开一合,王甫面色发白,目眦尽裂,声音嘶哑如驴拉石磨。
唐拂衣却还是听清了他断断续续从喉头挤出来的那几个破碎的音节。
“杀……杀了,我……”
“什么……”
她如遭雷击,而周围的将士在最初的怔愣后又终于意识到,方才的那一刀不过是这只濒死地猛兽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快死了!不用怕他!”
“兄弟们上啊!”
“拿下王甫的人头!立功!发财!”
无数人举着刀大叫着冲过来,他们是杀红了眼的恶鬼,而这一片苍茫天地,亦早已不是人间。
唐拂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腕处的骨头被抓的生疼,可她却只是恍若未觉,目光呆滞,任由眼前人将她的手带向他撑在地面上的那把大刀的刀柄。
“杀了我。”
相比起方才凄厉地低吼,如今这三个字却轻如鸿毛,只似一阵清风刮过,很快就消散无痕。
杀了我吧,我的孩子。
若我今日注定消亡,那至少莫要让我死在敌人的刀下。
王甫已经没有了力气,这是他最后的请求。
唐拂衣别无选择。
她只能夺过他手中的刀,赶在他人的刀刃落下之前,用尽全力,砍向他的脖颈。
一刀,滚烫地液体喷溅上她的面颊。
两刀,浑浊而充血的双眼缓缓阖上,头甲落到地上,滚向一边。
与那头甲一同落地的,还有那一支被斩成两截的白尾羽箭。
三刀。
最后一点黏连在一起的皮肉也终于断开,唐拂衣手下一松,那已经砍出了缺口的刀“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人头滚下来,刚好落到她的手上。
直到此刻,那始终屹立不倒的身躯,才终于无力地向前倒下,唐拂衣麻木无力,顺势跪下,王甫的身体便恰好靠在了她的肩头。
重于泰山,又轻如鸿毛。
不断有鲜血从断口处涌出,枯草般地白发被染成鲜艳地红色。
唐拂衣呆呆望着前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鲜血。
那是师父的血,浸润她的衣衫,淌过每一寸皮肤,就像是一个轻柔地拥抱。
而那最后一点温度,很快也被雨水冲刷殆尽,她终于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万物失色,她紧紧抱着师父的头颅,在这场昏天黑地的暴雨中,嚎啕大哭。
-
北萧宣明三年,夏末。
大将军苏栋率轻云白虎二军,攻瑞义,端义二城,大胜。
其四子苏知乐斩李忠国将军于马下,是为少年豪杰。长子苏知还,素有神箭手之称,于乱军之中一箭封喉敌帅王甫,四下皆惊。
而取下王甫首级者,却是一个女人。
捷报传至萧都,朝野上下一片欢声。
众人皆言此战本为死局,然苏大将军智谋过人,设计将这祸水东引,此乃地利;又恰逢大雨天降,此乃天时;端义城中有人开了城门,可见民心所向,此乃人和。
三者合一,可谓天命所归。
正是明帝之功业感动了上苍,这才使得北萧军队深处绝地而奇兵出,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祁自是大喜,赞苏栋为“千古奇兵”。
又命其不必着急,可先行在城中安顿。待洪水褪去,粮道清疏,再班师回朝,届时自当论功行赏。
大军如此,班鸿所率小队自当跟随。
两日后,雨过天晴。
大军入城,不伤百姓,不抢钱粮。
南唐将士,凡下跪投降者,皆缴其兵甲,留其性命。
但若有反抗,不论男女老少,士兵平民,格杀勿论。
瑞义已成汪洋一片,连年战火,端义城内百废待兴。
苏栋武将出身,不懂其中门道,倒是班鸿站了出来,稍加安排,将城中安置抚慰等事处理的也算是井井有条。
唐拂衣生了一场大病,病中昏昏沉沉,只觉自己如一叶漂萍,于无边际地黑暗中漫无目的地荡来荡去,时重时轻。
她感到迷茫而孤独——似乎有人在等她,又似乎她还有什么地方将去未去,可在这一片平静的黑色里,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
她被抛弃在此。
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逐渐回笼。
她感受到有人用带着干燥的水汽的毛巾温柔的擦拭过自己的面颊和身体,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议论声忽远忽近。
“柒柒,拂衣什么时候能醒呀?”
“公主,她并没有受什么伤,但当时的那种情况……想是受惊过度,还需要一些时日恢复精神。”
“那要多久呢?”
“两三日吧,不太好确定,但能总归身体是没什么大碍了,公主也不用太担心”
“我……”
“公主,先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儿吧。”
“我吃不下。”
“您自己的身体还未好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左右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来,不如先去睡会儿,一有苏醒的迹象,我便去喊你,好吗?”
“……”
……
好吵。
好烦。
好累。
再多歇一会儿吧。
唐拂衣这么想着,任由自己好不容易找回的意识再次被疲惫和空虚吞噬,灵魂再次跌落到黑暗之中。
苏道安侧身在坐在床边,午后的暖风吹起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长长地睫毛轻颤了颤,将沾染在那上头地阳光尽数抖落。
她垂头看着床上紧闭着双眼的女人,相比起前几日的不安稳,如今她似乎终于不会再被梦魇所扰,平静了许多。
那日在城楼上的所见依旧历历在目,如今再想,依旧心惊。
苏道安深吸了口气。
在狱中的那些时日,尽管那些人给出的理由是她日后还要派上用场所以要好生看护不能死了,但给一个敌国公主提供蜜饯这种零嘴还是有些过于夸张。
她想,自己能被如此优待,大约也是与唐拂衣的身份有关。
她不想与唐拂衣站在对立面,十分不想,万分不想
她也并不后悔自己在城楼上射出的那一箭,永远不悔。
可唐拂衣出乎她预料的所作所为,依旧令她无所适从。
“惊蛰,你说……待拂衣醒过来,我要与她说些什么呢?”苏道安开口,言语间难掩失落。
“她本是南唐人,为何要挥刀砍向自己的主将?如今南唐战败,我那一箭……若是她怨我,恨我……那要怎么办呢?”
惊蛰站在苏道安的身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沉吟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道:“公主,不如……送她离开吧。”
“什么?”
“送她离开。”惊蛰又重复了一遍,“公主此前存了这样的心思,如今仍来得及。”
“一则,她本是和靖公主的陪嫁,身份敏感,只因公主相护,前些时日才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但如今她立下战功,若是跟着大军回朝,身份之事必然是瞒不住的,到时候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二则,据她自己所言,她师从扰月山庄白桦真,虽后有分离,但当初公主派我去查证时,白老的态度足以说明他二人的感情仍在。既然如此,不如就借这个机会,送她回扰月山庄,那地方清净不染世事,若南唐将不存,那里会是个很好的去处。”
“至于萧都那边……亦不难交代,只说她虽然立下战功,但受惊过度一病不起,没救回来,再随意找个与她身形相似的死掉的女人,划花了脸当作尸体,想必不会有人细看。”
惊蛰一口气说了许多,见苏道安迟迟没有回答,知她心中纠结,便又叹了口气,柔声道:“她对公主有救命之恩,我自然盼着她好,但公主如今也觉得她的行为颇为古怪,不是么?”
“若有担忧,不如一了百了,趁此机会断个干净,从此再无隐患。”
苏道安垂着脑袋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到唐拂衣的枕边。
除了那块小小的苏氏令外,还躺着一把漂亮精致地蝴蝶刀。
那是在为唐拂衣换衣服的时候从她身上搜到的刀,做工精巧,用料上乘,一看就是一把用了心思地好刀。
“此事待她醒来,再问问她的意见吧,若是她想走……”苏道安顿了顿,“那便按你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