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拂衣再次醒过来是三日后的一个清晨。
风吹床帏轻轻鼓动,阳光透过窗帷间的缝隙照进来,在昏暗的室内落下一道鲜明而狭窄的光柱,柱中有微末地粉尘缓慢聚拢弥散,静心细品,似还有隐隐约约地香气,萦绕鼻尖,时浓时淡。
床距离窗户并不远,嘿嘿哈哈地操练声从风中传来,屋外的窗子下面似乎有孩童在跑来跑去,清脆如银铃般地笑连带着刀剑之声都变得有些许轻盈而欢快。
传进唐拂衣的耳朵里,却尽是悲凉。
大战过后,似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无论是北萧的士兵还是端义城中的百姓,又都恢复了久违地平静。
万物都在苏醒,只有曾经守卫在此的那位将军,和他那些忠勇不畏死地士兵们,永远陷入了沉睡。
唐拂衣仰面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却也不知疲惫地到底是身还是心。
她呆呆地睁着眼睛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才微收了些目光,双手委曲,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环视四周,惊讶之余又心生讽刺。
也不知苏道安一行人是如何安排,好巧不巧,这竟恰恰就是师父为自己准备的房间,其中的物件摆设竟也是丝毫未动。
短短两日,已是物是人非。
“吱嘎”一声轻响,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熟悉地小巧的身影踏了进来。
那脚步声沉稳,却也有少女的欢快与轻盈,唐拂衣一听便能知道是谁。
她侧目望去,苏道安今日穿了一条绿色的长裙,大约是离了宫中,打扮也较为随意,那裙子上没什么刺绣或是装饰,只是用不同深浅的绿做了拼接,腰间系了一条带子,长发编成两个麻花垂在胸前,半点首饰也无,只是脑袋上戴了一顶草编的花环。
手中抱了一束鲜花,那花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看着到像是随手在路边所摘,房中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大抵来源于此。
这个角度,唐拂衣能看得清楚苏道安,苏道安却是见不到床内的光景。
她先是走到窗边的桌子上,将那花插进瓶子里,又拉开窗帘,迎着阳光打了个大大地哈欠,揉了揉还有些惺忪地双眼转身,这才注意到了床上坐着的人。
苏道安微微一愣,而那双漂亮又充满灵气的眼睛,唐拂衣曾经多有期盼,到现在,却只觉疲于应对。
她想起城楼上的那一箭。
那时候的王甫浑身都被裹在厚甲之下,因为风雨凶猛,才使得脖颈处在那个时刻露出了一丝缝隙。而苏道安当时站在王甫左手侧的城楼上,那个位置和角度,只能中其后背,根本不可能从右侧射中。
若是旁人,自然是不可能的,可苏道安却做到了。
那支箭撕破风雨,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弧度斜插进师父的脖子,取走了他的性命。
唐拂衣的手忍不住攥紧,而指骨间发出的咔咔声,却完全被掩藏在了的被褥之下。
所有的纯良与无辜原不过是伪装,轻云骑中的那位神箭手,当年一箭射落敌军帅旗,如今一箭正中敌将脖颈的人根本就不是苏知还。
而是这位,在众人眼中愚蠢而无能的安乐公主。
所以萧祁虽无轻云骑的指挥权却依旧愿意重用苏氏,所以苏氏功高却并不镇主。
是臣子向君主表明衷心,而君主亦向臣子交托信任。
真是好一对明君忠臣!
唐拂衣看着苏道安快步往自己这边走过来,内心极尽讽刺。
只见对方拉开帷幔系在一边,本该继续顺其自然的坐下,却只是站在床边,维持了一点微妙的距离,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丝小心与试探。
唐拂衣自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抿嘴露出一个略带着些抱歉的笑:“公主,我方才醒来,浑身没有力气,无法起身行礼,还望公主不要介意。”
尽管昏睡时每日有人喂药喂水,唐拂衣的声音依旧是有些沙哑。
苏道安没有想到唐拂衣竟会如此平静,原以为在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后,哪怕如她所言,她对南唐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厚的情感,多少也会有些情感上的波动。
或许是因为受惊过度而恐惧害怕痛哭不止,又或许是因城破而歇斯底里打骂发泄。
但这些都没有,她只是眉眼温和,言谈有理,此番态度,反倒让苏道安越发不知所措。
“无妨。”她抿了抿嘴,眼中的不安更甚了几分,“我……我去给你拿点水吧。”
她逃避似的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回到床边又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了唐拂衣。
“多谢公主。”唐拂衣接过,又温声道谢。
她察觉到苏道安略带着些审视的在观察自己,却置若罔闻,只是低头专心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水。
过了一会儿,那目光终于还是移开。
唐拂衣面上声色不动,心里却是松了口气,而一丝微小的失落,却直接被她忽略了过去。
苏道安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等唐拂衣将水全部喝完,才斟酌着又开口问她:“拂衣,你……没事吗?”
“公主是指我的身体么?”唐拂衣道,“公主不用担心,我并无大碍,只是睡了这几日,还是有些头晕……”
“我不是指这个。”苏道安打断道,“我知道你能听懂我在问什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眼前人的态度令她有些许烦躁,她不想与唐拂衣周旋,不如干脆问个清楚。
“……”唐拂衣似乎是愣了一下。
“公主想让我说什么呢?”她反问道。
说瑞义上万军民一夜淹没于滔滔洪水,说有叛徒在最关键的时刻开了城门,说北萧铁骑不仅踏破了端义,还将南唐将士们地尊严狠狠踩在了脚下?
说你一箭射中的那个人,是自幼抚养我长大,教我读书写字,武术谋略,不是生父却胜似生父的师父,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苏道安蹙眉,没有接话。
唐拂衣的唇边浮起一抹略带些讥讽地笑,哪怕她对这一刻早有准备,想起这些的时候,依旧忍不住鼻头发酸,想要落泪。
但她还是咽下了那些无用的泪水,最终也只是有些无奈地笑叹了口气。
“大约是因着我是南唐人的关系,和公主一同被掳走后,他们对我多有优待,给我安排了房间住下。”她开口,已然恢复了平静,“这位将军我曾经在南唐宫中时并未见过,但他似乎是将我错认成了什么人,将此物送给了我。”
她说着,看了一眼枕边的那把蝴蝶刀,见到苏道安也将目光下移,又故意做出一副洒脱的模样道:“这东西看着不错,若是公主喜欢,便送给公主当做礼物。”
苏道安看着那刀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既然是给你的,你就留着吧。”
此话正中唐拂衣下怀,她顺势下了台阶,欣然接受了苏道安的这番好意。
两人一时无话,双方面对着彼此,却都不约而同的移开了目光,清风吹拂,室内静得可怕。
过了半响,苏道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直截了当地问出了那个她这几日始终纠结于心的问题。
“听你的说法,他对你还算不错,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砍下他的头?”
而唐拂衣对她有此一问似乎也并不意外。
“那位将军前两日确实并没有为难我,但我与他根本素不相识,也并未见过他几次面,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那日大战,他突然冲进我的房间,硬是要拉着我走,我心中惊慌不已,他却始终不曾给我一个解释,中箭后,他依旧抓着我不放,还当着我的面将一名士兵劈做两半……”
唐拂衣的声音多了一丝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眉眼低敛,语气轻软,看着像是一副害怕又不安地模样。
“当时那种情况,我根本来不及细想,神志也不太清醒,只是听到有人在大叫着砍下他的头,就……”
说到此处,像是终于再忍不住一般,唐拂衣垂着头闭上了眼睛。
“当时的情况实在太可怕,如今我也不敢再想……还请公主……”她顿了顿,几乎是忍耐了极大的痛苦,最终才咬牙切齿地吐出那最后两字:“见谅。”
苏道安看着她,只觉得她言语间总有一丝怪异,可那些由内而外散发的悲伤与惶然,却又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模样。
她抿了抿嘴:“你方才所说,皆是真话?”
“自然是真。”唐拂衣道,“否则公主以为当是如何呢?”
苏道安看着唐拂衣,没有说话。
“说了这么久,公主总是在关心我的状况。”唐拂衣直到苏道安答不上来,也没有纠结于此,只是转移了话题,“只是不知公主被关在牢中将近两日,如今身体如何,可有被为难?”
“并无为难。”苏道安道,“虽然天气潮湿,但狱中却都打扫的干净,还垫了干草,不会觉得冷,后来,还有人送来了汤药和蜜饯。”
“是吗?”唐拂衣看起来有些惊讶,“没想到南唐对俘虏也能如此有礼,倒也是一桩奇事。”
“不是出自你的手笔?”苏道安问。
“自然不是。”唐拂衣一脸茫然,“公主为何会这样想?虽说他们对我多有优待,但如此军政大事,他们又怎么可能会听我一个小女子的话?”
苏道安抿唇,似乎是想了想,淡淡吐出两字:“也对。”
相对无言。
唐拂衣仍记得苏道安与惊蛰在她床边的交谈,她知道苏道安还有话要对自己说,亦已经下定了决心,做好了准备,她只是在等。
但苏道安却不知为什么,迟迟都没有开口。
直到日上三竿,惊蛰推门进来,才终于打破了这份颇有些尴尬地沉默。
“你……”那始终面色清冷的女人在对上唐拂衣目光的一刻也有一瞬错愕,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她见到坐在床边的苏道安,再结合屋内的氛围,大约也能猜到唐拂衣应当是已经醒来有了一会儿。
“惊蛰。”苏道安唤了一声。
惊蛰应声走了过去。
“那件事,你来与拂衣说吧。”
她说着,微微侧过了些身子,似乎是不想面对唐拂衣。
惊蛰点了点头,又将此前她们所讨论的话题与唐拂衣说了一遍,而唐拂衣只是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这些利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并非是我们想要抢你的功劳,只是你身份敏感,公主担心此事过后,你引人注目,再回北萧未必是件好事。”
虚伪。
“此外,扰月山庄不掺世事,世外桃源,公主想此事恐怕会留下不小的阴影,你能去那里修养,也能好的快些。”
可笑。
“拂衣。”苏道安忽然开口。
唐拂衣勾了勾唇,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不必担心其他,若你想走,其他的便交给我来安排。”
苏道安语气认真,唐拂衣却越发觉得讽刺。
多么高高在上的一句话。
是,安乐公主如此尊贵,在他人看来的大恩大德,于她而言也不过举手之劳。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如此高傲?
凭什么她能如此从容?
凭什么她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接受她自以为是的善!
唐拂衣看着苏道安眼中的坦荡,那曾经最令她动容的东西,现在却越看越觉得恶心。
她想起那天晚上苏道安信誓旦旦的告诉自己南唐必败。
为什么?
为什么她能如此笃定?为什么在苏道安来到燕仪城之前,苏栋还在整军,试图赌上全军之力要背水一战?
好一出声东击西,好一计祸水东引!
没想到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从山中救回来的,竟是一道师父,师兄,乃至整个南唐的催命符!
唐拂衣敛去眼中的恨意,看向苏道安的时候,独留温和与坚定。
“不。”唐拂衣浅笑摇头。
苏道安,你想要拯救我,可你凭什么来拯救我?
你也不过是与我一样的,可恶地,肮脏地,藏在暗处不敢见人的刽子手罢了。
“我不想离开。”她开口道,“我想与公主一起。”
惊蛰转头望向苏道安。
苏道安沉默了片刻,只答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