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三殿下所言,臣并无异议。”陈自松开口,声音平稳,沉着有力。
“陈相的意思是,认为景弈之策确实可行?”萧祁又问。
陈自松不答是,亦不答不是,只曰:“古来选官赴任便当唯才是举,若是计较男女,便是失了本心。三殿下此番提议,实乃善举,一则,若真能引得天下能人异士闻风而来,也是一件喜事;二则,若未能得三殿下所言那般成效,殿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说着,又躬身向萧祁施了一礼。
“臣以为,陛下若有合适的安排,稍作尝试也未尝不可。只是这人心中得偏见便如那千年朽木,明面上的沉疴易去,地底下的根系却难拔出,恐怕是需要废上一番功夫,也未必能真有三殿下所言那般成效。”
萧祁微微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转而又问苏栋:“苏将军以为如何?”
“陛下恕罪,臣一届武夫,着实是不懂这些。”苏栋在一旁站着停了许久,此时忽然被问到,没犹豫什么便躬身道。
唐拂衣听他答得飞快,心想这大将军人是站在这里,方才那几人说的话恐怕也是一点都没进脑子。
如此看来,苏知乐那昏昏欲睡的行为倒也不显得奇怪了。
而萧祁显然也并未期待苏栋能说出什么有参考价值的话来,对苏栋这番看起来像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敷衍说辞未予评价。
“此事待下朝后朕与众卿商议过后再做决断。”他从御座上站起身,“众卿若是没有其他事,今日便先议到此处。”
见众臣静默,萧祁转而又对苏栋笑道:“轻云骑从西北到燕仪,为我北萧立下汗马功劳,如今终于得以回都,大将军便与夫人好好聚一聚,至于每日的朝会,将军若是不得空,向礼部报备一声便可,不用太过拘泥。”
“也请大将军回去转告轻云骑诸位将士好好休息,三日后,朕会亲临校场,带去好肉好酒,与众人同乐。”
“臣代轻云骑众人多谢皇上恩典!”苏栋高声应下,跪地叩首。
其余众人也都随他一同跪下,齐声高呼万岁。
散朝时还未至正午,唐拂衣跟在苏栋身后踏出殿门,秋日的阳光洒下一片金黄,落在周身,给蒙在红袍外的黑纱镀了一层漂亮的光边。
许多人围上来恭贺,而苏栋则是以陈秀平在府中等他一起用午膳为由,敷衍了几句便带着苏知乐匆匆离开。
只留下唐拂衣一人应对这一个又一个陪着笑凑上来的人,虽说都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恭维,随意对付一下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对着这一张张陌生面孔却也多少有些许局促。
唐拂衣的目光流转,越过一张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落到不远处那些并没有凑上来的人身上,
他们中有的步履匆匆似有急事,有的面带不屑昂首离开,更多的则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面低声议论着什么,一面时不时地投来不善地目光。
或有嫌恶,或有嫉妒。
唐拂衣暗暗将所有人的脸都一一记下,面上不动声色。
无人知晓自己这位如今的“大功臣”未来会如何,有人会想着不论如何先搭上层关系总也不是什么坏事,自然也有人会因为自己这突然的飞黄腾达而多有不满。
前者未必是友,而后者亦难定成敌。
恭维之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多数人都还有事要办,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唐拂衣方才稍松了口气,便又听一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姑娘接下来是准备去哪里?”
唐拂衣转身望去,只见那翩翩公子带着笑信步走来,走到近前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十分抱歉地欠了欠身:“不对,现在当称唐大人了。”
“下官一时失礼,还望大人莫要介意。”
“无妨,冷大人何必客气。”
唐拂衣看着冷嘉明的眼睛,这声“大人”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官职竟已是在对方之上。
与那些方才那些浮于表面的喜气不同,眼前的这个人的目光,倒像是真心的,发自内心地愉悦而轻松。
她望了一眼从她出殿后便一直沉默着跟在身后的侍者,对方会意答道:“大人接下来若是无事,可要去尚宫局熟悉一下事务?”
唐拂衣点头,她如今自然是无什么事可做。
“那还请大人在此稍候,小人先去安排人传消息过去,让尚宫局的人准备一下。”那侍从道。
“你自去吧,我来为唐大人引路便可。”冷嘉明说着,又转向唐拂衣道,“近日惠妃娘娘身体抱恙,我特向陛下请了旨探望,恰好能与唐大人同路一段。”
那侍从拿不定主意,望向唐拂衣,见她颔首,才行礼告退。
看着背影消失在远处,冷嘉明才微微弯腰伸手示意:“唐大人先请。”
唐拂衣有些不习惯他这般作态,举手投足间的谦和有礼落在她眼里却总是处处透着一股子诡异,可却又偏偏挑不出具体的错处。
“冷大人何必如此客气,我受封尚宫不过是意外之喜,日后还需要大人多多提点。”她开口道,“只是不知我与大人素无交集,方才在朝上,大人又为何要帮我说话?”
这一语方歇唐拂衣便觉不对,可话既出口,也再难收回。
“这一声大人下官可当真是担不起,唐大人还是唤我一声冷侍郎吧。”冷嘉明客气道,“至于方才下官在朝堂上说的话,大人更是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一来以大人之才,这本就是应得的奖赏,二来为了我北萧大业,我本就有直言进谏之责,更何况这本是三殿下的提议,我也只是为他抛砖引玉罢了。”
他一面引着唐拂衣往后宫走,一面反问:“唐大人难道认为这一提议有何不妥之处么?”
“自然不是。”唐拂衣眉心微动,“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应该如何开口。
“只是没想到三殿下能有如此包容爱才之心,实在是令人佩服。”
冷嘉良笑而不语,也算是默认唐拂衣地这句话。
两人一同走到百灵门前,客客气气地互相道了别。
一个跨进了宫门,另一个则是低垂着头,又独自一人往尚宫局去。
墙角缝隙的青苔在这样的季节竟然也隐约有些泛黄,一路上遇到的宫女与内侍大多数都并不识得她,而少有的能认出她来的见到这一身高位女官的打扮,也大多都绕开了些,不敢靠她太近,更不敢上前去搭话。
“听说尚宫局来了位新上任的尚宫大人,莫非就是她么?”
“看穿着……应该是吧。”
“她看起来好年轻啊,也不知道是哪位娘娘的人,一上来就是正四品。”
唐拂衣耳力比平常人更好些,那些已经被压得很低的议论,还是一字不拉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我认得她,她叫唐拂衣,之前是安乐公主的侍女。”
“千灯宫的人怎么会来尚宫局?”
“不知道,或许是公主安排的吧。反正以公主的地位,若真有所求,皇后娘娘一定会答应的吧。”
“那安乐公主求这个干什么?她不是向来不管事儿的么?”
“这我哪儿能知道,不过奇怪的是,我听在千灯宫做事的一个姐妹说,昨日公主从宫外一回来当晚就发了高烧,好像是伤口复发之类的,整个千灯宫都乱成一锅粥了……”
唐拂衣心头一跳,后面的话忽然像是隔了一层塑料膜一般变得模糊,她遏制住自己心中想要去揪一个人人问问具体情况的冲动,继续往尚宫所的大门走去。
北萧的尚宫局,实际上是后宫七局——司衣,司器,司礼,司宝,司膳,司药,司刑的统,统管后宫之事。
尚宫局之首为尚宫,尚宫与其副使平日办公之处便为尚宫所,位于整个尚宫局的最北侧正中。
“行了别瞎传了你们几个,这位唐大人是因为在燕仪一战中立了大功,由皇上亲自授官予以奖赏,与千灯宫没什么关系。”
失焦的声音终于又回到了耳朵里,唐拂衣却只觉得自己向前的脚步越发沉重。
“真的么,这么厉害?那她如今岂不是风头正盛?”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不知下一步要迈向何处。
拨云却不见月,柳暗而花不明。
“如今自然是厉害的,但往后如何还说不准呢。”
唐拂衣在尚宫所的门前站定,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匾额——这块匾额自尚宫局建立以来,会在每一任尚宫卸任时更换。
如今的“尚宫所”三个字,正是陈秀平曾经亲手书写。
“大人,您不进去么?”
有一女官自身后迎上来问道,那声音谦和恭敬,听之有些熟悉,唐拂衣循声望去,却见那人一身淡绿色素衫,腰间挂着一块素色玉牌,正是九品女官的服制。
“你是叫……翠芝?”唐拂衣愣了愣。
“是,大人竟然还认得奴……呃……下……下官。”
大约是因为才刚完成身份的转变,眼前的姑娘对这一切还并不是很熟悉,可她的脸上却带着明显地,为人臣子的大方与自信,以及……
唐拂衣想起那天夜里两个姑娘在屋外的对话。
那种对未来的憧憬与希冀,像是落在贫瘠土壤上的一朵新鲜而有着无限生命力的花。
唐拂衣思绪沉郁,却也不忍辜负如此纯粹地心性。
“嗯。”她点点头,冲那姑娘莞尔一笑,“怎么称呼你?”
“下官姓秦,任正九品典药。”翠芝答道,“因为司药局有些事,所以耽搁了,请大人恕罪。”
“好,秦典药。”唐拂衣道,“恭喜你,如愿以偿。”
“多谢大人,也恭贺大人大喜!”翠芝脸上的笑容又越发灿烂了些,她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大人快请进吧,大家都等着了。”
“嗯。”唐拂衣应了一声。
她收了笑,目光又落到尚宫所内。
正对着大门是一道巨大的石质屏风,挡住了院内的风景。
唐拂衣忽然想起自己离开黑狱的那一日,风雪障目,四下茫茫,下一步要迈向何处,她没有答案。
说不清自己是在畏惧什么,又或者是在期待什么,片刻的停顿过后她终于抬脚迈过了面前的这道门槛。
转身,有一人站在石壁旁,含笑望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