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拂衣被她扯着头发痛得呲牙咧嘴,丢了刀,一手抓住陆兮兮的后颈,一手捂着她的嘴抵住了对方的脑袋。
“陆老三,你疯了!”
她低吼一声,陆兮兮闻声手下动作一顿,纤眉拧起,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疯子,放手!”唐拂衣见她冷静下来,伸手去抓她薅着自己头发那只手的手腕。
“?”陆兮兮听着这个称呼竟不生气,她忽然又猛地凑近了些,一双狐狸眼眯起盯着唐拂衣看了一会儿,又忽然瞪大。
“唐老二?”她一松手,面上浮出一丝讶异,“你是唐老二?”
唐拂衣的头发被她抓的乱糟糟地,有些心烦意乱,一时不想睬她,但总归是旧友重逢,心里还是有难掩的欣喜。
“是我,我是唐苡。”她不太习惯别人靠自己这么近,一面偏过头,一面伸手去将陆兮兮稍稍推远了些。
“嗨哟,你看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了这不是!咱这这么久不见我不认得也……”陆兮兮直起身,打着哈哈感叹到一半,转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变脸,问她:“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
唐拂衣刚想回答,又被对方急急打断。
“你是安乐公主的侍女?”
“……”
“王老不是你师父么你为什么要砍他的脑袋?”
“……”
“不是你砍得?”
“我找错人了?”
“你……”
“闭嘴听我说!”唐拂衣一把摁住她的肩膀,声音捎带了些严厉。
陆兮兮闭了嘴。
唐拂衣定了定心神,陆兮兮是她幼时在扰月山庄读书时的朋友,准确来说,是一同“作恶”的同伙。在扰月序时她二人同归于王甫门下,某种意义上,王甫亦是她的老师。
她是孤儿,又比自己大上两岁,自幼便是这般大大咧咧无拘无束又有些无厘头的性子。山中无聊,陆兮兮呆到十六岁,便再待不住,离了山庄说是要去“仗剑闯天涯”。
自那时起,唐拂衣便再没有见过她。
最开始的时候,唐拂衣还会时常怀念两人一同捣乱的日子,而后她自己的人生突遭逢变故,一团乱麻,也就将这些年少的时光都抛之脑后。
如今时隔五年再见,没想到时移势易,倒是物非人是,除了名字,陆兮兮的性子半点没变。
唐拂衣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单与她又讲了一遍,而有关端义那一场大战,她如今再提起的时候,已经能维持最起码地平静。
“卑鄙,竟然放冷箭!我找机会杀了她!”陆兮兮咬牙切齿,转身拔出桌上的小刀,正要起身,忽然又转回脑袋来,瞪着唐拂衣问她:“等等,你说谁射的箭?”
“安乐公主苏道安。”唐拂衣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未有什么惊讶,只是淡定的挥手将她推到推到一边,又开始整理起桌上被弄乱的纸张。
“你是说千灯宫那位,娇气烦人,要求特别多,特别难伺候,整天就知道哭的废物公主?”陆兮兮盘腿坐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你平时也在背后这么议论公主?”唐拂衣蹙眉,听着陆兮兮的说辞,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快。
“那肯定不敢,也就在你面前口无遮拦了。”陆兮兮道,“我还指着这上头给我发俸禄呢,好不容易谋得闲差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她屈起右手撑在腿上,歪着身子把玩那把小刀。
“收起来。”唐拂衣看她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提醒,“被人看到了本官可不会护着你。”
“嘁,还本官,你恶不恶心。”陆兮兮面上露出一个嫌恶地表情,“呕!”
尽管嘴上如此说,她还是乖乖将小刀收了起来,正色问她:“什么情况啊?”
“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解释不了。”唐拂衣道。
“哦。”陆兮兮撇了撇嘴,似乎是十分顺畅地就接受了唐拂衣的这个说法,“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
“这小公主可不好杀啊,我观察过了,她身边那个惊蛰挺厉害的,不好对付。”
“你……”
“你这屁卫兵都没有的尚宫所我都蹲了几天才蹲到机会,千灯宫就更不用说了,根本进不……”
“你以前想过刺杀她?”唐拂衣明白不能让陆兮兮继续说下去,连忙抢在她前头快速开口。
“想过啊,她之前一天到晚送灯来说要我们修,我都不知道那些个灯有什么宝贝的,关键是她那个破灯个个都稀奇古怪的谁会修啊,修不好她就要伤心,她一伤心,整个尚器局就要被罚工钱。”
“实不相瞒我想做掉她很久了,就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何她也不让我们再修她的灯了,可能是知道修不好吧……”
“她的那些灯……很难修吗?”唐拂衣听着陆兮兮滔滔不绝的描述似乎也是陷入到了某种思索中,忽然有些出神地喃喃道,“修不好的话,她会……很难过吗?”
“什么?”陆兮兮愣了愣,“难啊!别说尚器局了,整个北萧的能工巧匠加起来都未必能修的完美。而且不仅难,还都是稀罕物,修得时候还得仔细着别的地方不能碰坏了。欸……我想起来了,她之所以后来不送来我们这儿修了,似乎就是因为之前有个宫女把另一个零件给碰掉了,小公主发了好大脾气呢。”
“欸,对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捣鼓机关什么的,那些个破玩意儿说不定你能修呢。”
“……”
唐拂衣微垂下头,一时没有接话。
她想起小公主那摆满了两个架子的宫灯,以及得知自己会修灯那一日望向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神。
“欸,你怎么了?”陆兮兮看她这副样子,有些担忧地关心了一句,“提起这些事儿你又难过了么?难过就别想了,向前看吧。”她安慰道。
“没什么。”唐拂衣摇了摇头,“我没有想杀她。”
“不想杀她,那你回来干嘛?”陆兮兮问,“你想弑君?”
唐拂衣递给她一个眼神,无需言语,陆兮兮自然能懂她的意思。
只见那女官原本百无聊赖地眼睛一下子亮了亮,迫不及待地又问:“这么刺激,有计划没?带我一个呗!”
“陆老三,你在这宫里呆了也挺久了,真是半点没长进啊。”唐拂衣看着她一副为唯恐天下不乱地样子忍不住感叹。
“人生无聊,总要找点乐子嘛”陆兮兮露出一个坏笑,“再说了,这可是弑君啊,到时候出去了在江湖上我可能吹一辈子。”
这位陆老三当年在山庄习武时就以轻功出名,尽管这点功夫当时都只是方便她干了坏事逃跑,但其天赋之高,还是令几位老者都赞不绝口。
唐拂衣丝毫不怀疑她的这位旧友能靠着这一手绝世轻功在事发后直接逃离北萧,恐怕她今日原本也是准备杀了自己之后便一走了之。
在皇宫内公然杀人,没点真本事和熊心豹子胆还真做不出这些事儿。
“随你。”唐拂衣将桌上所有东西整理好,看着她正色道:“只是今日之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自然不会。”陆兮兮挑眉,“我自首干什么?”
唐拂衣点点头,又问她:“陆老三,弑君这事儿,你想清楚了,真要我带你一个?”
“自然,我又不像你,小时候就婆婆妈妈地。”陆兮兮道。
“好。”唐拂衣道,“那既然如此,这两日,得劳烦你多帮我照看着些尚宫局的事。”
“你要做什么?”陆兮兮问。
“我要去查一些事,放心陆老三,钱不会亏了你。”
“戚,你当我跟你一样?”陆兮兮撇嘴,“不过,你还是要记得……小心些。”
这一次,唐拂衣未有反驳,只是笃定而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下一处要去地地方并不难决定,但以自己的身份,不大好明目张胆地去打探黑狱地排班,明里暗里观察了两日,终于等到了冷嘉良值班地日子。
“哎哟今儿这什么风把……”
“冷大人,本官今日来,主要是想找个机会请冷大人一同用个膳,以谢大人当年在黑狱中的照顾。”唐拂衣打断他无意义的殷勤,开门见山。
冷嘉良抬头看了眼天空上高悬着的明月,目光下移,又落到面前这一身黑衣面带微笑的女人身上,唇角抽了抽。
“这……大晚上的,不大好吧。”他挤出一个略有些尴尬地笑,这种情况下,任谁都不会讲对方口中的“照顾”二字当真。
“嘉良兄,不如先请我进去参观参观。”
唐拂衣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物扔向冷嘉良,冷嘉良下意识伸手一接,摊开,竟是一颗金珠。
小小典狱怎么敢与尚宫大人称兄道弟,可这事儿又确确实实是他自己先搞起来的,一时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亦不知要如何接。
片刻后,冷嘉良似乎是认了命,硬着头皮一脸假笑将唐拂衣请进了门。
门内左手边的值班室里传来打呼的声音,冷嘉良示意唐拂衣稍候片刻,自己推门进去交代了几句,才领着她继续往里走。
“黑狱夜间值班每日都是两人,会轮流休息,我刚进去打了声招呼,不会暴露大人的行踪。”冷嘉良跟在唐拂衣的身后低声解释了一句,“只是不知唐大人是要参观什么?”
黑狱中静的可怕,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衬得照在墙壁上的火光越发狰狞。
唐拂衣没有说话,黑色的石阶一路向下,最后又回到了自己从前所住的那一间牢房——这里已是黑狱的底部。
“冷大人。”她唤了一声,“你来此多久了?”
“得有四五年了吧,记不得了。”冷嘉良道,“家里头给安排的。”
“四五年……”
唐拂衣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应当是在宫变事发之前。
她又从袖中掏出一颗金珠来,递到冷嘉良的面前,问他:“这黑狱里可有关了三年的囚犯?”
冷嘉良看了看那金珠,不去拿,只是神色复杂的盯着唐拂衣。
“除了我。”唐拂衣道,“比我时日更长的,可有?”
“那可没有了。”冷嘉良摇头道,“你……呃,您,您当年出狱后,黑狱上下也都又检查过一遍,即使是有漏网之鱼,也都在那时被清理掉了。”
“而且黑狱关押的人犯大多都不会很久,要么直接被处罚,要么移交刑部或大昭寺,这事儿您也是知道的。”
唐拂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见冷嘉良不动,又将手往前递了递。
“这……一颗就够了,两颗……”冷嘉良面露难色,“小人怕是受不起啊……”
“拿着。”唐拂衣声音带寒。
冷嘉良不敢再推脱,只得伸手接过:“那……那这钱小人就收下了,只是这饭小人可就不吃了啊,还请大人莫要为难我这种小人物了。”
唐拂衣没答,她盯着身前那块石壁,闭上眼沉吟了片刻,转身又往回走。
冷嘉良猜不透她的动作,但看这阵仗觉得不宜开口,便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
所幸近日黑狱人少,也无刑讯,他们二人这么不声不响地走着,也并未惊动什么。
拾级而上到了岔路,两边又都是向下的岔路,右手边那条是通往刑房,唐拂衣转身,走了左边那条。
又是一路向下,两面的牢房空空如也,她慢慢走着,走得深了,忽然伸手摸向那铁栏,竟是已经积了一层厚灰。
“这一路的牢房更靠近出口些,人不多的时候,都是紧着中间那一路的先用的。”冷嘉良忙解释道。
唐拂衣没有理他,她似乎是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索之中,向下走的脚步越来越快,很快便又见了底。
修长的手指抵上石壁,冷嘉良看着唐拂衣一点一点细细抚摸过那石头的纹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她唤了自己一声:“嘉良兄。”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冷嘉良“诶”了一下,心生不祥。
“这典狱的差事当得无聊么?”唐拂衣问。
“有点……呃,不……”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冷嘉良还未来得及回答,又被唐拂衣打断。
“什么问题?”他好奇道。
“黑狱这种地方,要关押的都是皇上需要亲审的人犯,按理说,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会每晚只派二人把手,还交给你这种半吊子的公子哥来混日子呢?”
“这……”冷嘉良愣了愣,反驳道:“唐大人,你这话说的就不好听了,下官虽没什么升官发财地远大追求,但这么多年看守黑狱也未出什么大的岔子,皇上这么多年都将这典狱一职交托给我,自然也是因为觉得我稳重靠谱啊。”
“是么?”
唐拂衣笑了笑,手下用力一摁,也不知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面前那石壁竟是顺着绕着中轴缓缓向内转动,很快,一条向下的密道便呈现在两人眼前。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哪怕是在这安静的黑狱里,也丝毫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