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甘维坚守两年,却在入狱之后忽然倒戈,不论如何都不肯向冷嘉明说出遗诏的下落?
为何他明明有安乐公主这根救命的稻草,却不愿离开这暗无天日的牢笼,只是颓废自嘲,状似疯癫。
“你应当能认得先帝的字迹,也知道帝玺不可仿冒。”唐拂衣仰头对上那双因为过分激动而圆瞪通红的眼睛,抬手抓住冷嘉明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腕。
“冷嘉明,耍你的人不是我。”她一点一点强硬的掰开僵硬地手指,而眼前人面上的愤怒似乎也随着她的动作被慢慢敲碎,露出内心深处的痛苦。
他向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江清流将那遗诏交托给甘维的时候,想必是多有叮嘱,不到万分有把握之时不可贸然拿出,于是甘维始终没有打开这封诏书,直到他被人出卖。”
“他想通过假药将这个信息传递给你,却没想到萧祁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情急之下,大约是出于破罐子破摔,死到临头放手一搏的心态,他打开了这道命萧祁继位为帝的诏书。”
唐拂衣声音冰冷,她站起身,看着地上几乎已经崩溃的男子。
“不……不会的,这不是真的……”
挺直地脊背终于被压垮,冷嘉明靠在横躺在地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只被烫到的虾一般,曲腿弓身,蜷缩成一团。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他抬起手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狠狠揪了几下,素簪卷着几道漆黑地发丝落到地上,清脆而明亮地声响又仿佛是最赤裸地嘲讽。
唐拂衣看着这昔日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清俊文臣,匍匐在地又哭又笑,又想起黑狱中头发花白的老人。
那个时候,他是否已经预见到自己的终局?
若他没有被杀死,在他见到萧祁之后,又会说些什么呢?
所有的一切如今都再不得而知。
被药气熏得腐烂生锈地铁栏里,面目全非地男人尽力整理好自己残破的衣衫,只为再一次以为人臣子的身份,拜别他心目中当为正统的君王。
青葱地假山之下那具横躺着的白骨,他的主人在最后一次沉睡时否获得了真正地平静,阖眼前又是否依旧沉溺在自己为自己织出的所谓“忠臣”的美梦里不曾醒来?
可笑的何止冷嘉明一人?
如今身披银狐坐于高台的帝王,弑父弑兄,落下千古骂名,殊不知自己踏过的尸体,竟都是本就应属于他的贤臣良将。
唐拂衣不由想要发笑。
她想纵使南唐无人到需要七旬老将柱杖前线镇疆守土,北萧的这趟水又难道就能谈得上有多清明?
纵使南唐国破之势无法挽回,北萧这人心离散的朝堂又还能撑得了多久?
她看着男子匍匐在地,顶着一头乱发浑身哭得震颤,平日里的那些傲气与风骨都被揉碎,和泪水一起砸到摊铺在地面的广袖之上,所有的光风霁月,皆都化作了虚无。
他像一个苦行许久的僧人,独自一人在荒漠中走了许久,而如今目之所及的绿洲,却只是镜中花月,海市蜃楼。
他惊讶而惶恐,迷茫又无助。
“其实我还有一点,百思不得其解。”
待到冷嘉明逐渐冷静下来,唐拂衣才适时开口。
“为何你们所有人分明都未曾打开过这封遗诏,却都默认宏帝属意的继承人就定是先四皇子?”
“因为……”冷嘉明低着头,声音沉闷而无力,“萧氏令。”
唐拂衣愣了愣,她似乎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不是萧氏令,是苏氏令。
虽有一字之差,却也是同源之物。
“那是从萧氏先祖立国时便传下来的东西,尽管萧氏称帝后皆以帝玺为证,但萧氏令依旧是一个象征。”冷嘉明抬起手,一点一点细致地整理自己被揪得乱糟糟地长发,“先帝生前虽始终未立太子,却早早将萧氏令赐给了殿下,这是全北萧都知道的事情。”
“不过是一块象征着三家交好的破玉牌罢了,竟也能服众?”唐拂衣嗤笑一声,“你们北萧对于承继大统一事未免太过随意了吧。”
“自然不仅仅是一块令牌那么简单。”冷嘉明睨了唐拂衣一眼,“萧氏从太祖皇帝时就在用秘术豢养杀手,而这些杀手必须要萧家人持萧氏令方可号令,因此这块令牌的归属才时常成为臣僚们判断皇帝心意的标准。”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唐拂衣便想到了自己在兰台所见到的那群黑衣人。
“是什么秘术?那些杀手如今被养在哪里?”她脱口而出。
冷嘉明对她这激动的态度略有些意外,他蹙眉盯着唐拂衣看了一会儿,才又将目光挪回到自己打结打头发上。
“唐大人,这是萧氏的私事,你问的这些问题,你觉得我能知道么?”
唐拂衣自知这两个问题确实问得急了些,沉默了一会儿,又换了个问题:“那萧氏令如今在何处?”
“不知。”冷嘉明答得极快,转而又讥讽了一句,“唐大人若是对着玩意儿感兴趣,不妨自己去找找看,毕竟短短三日你就能查出这么多东西,一块无关紧要的小小令牌想必也是不在话下。”
唐拂衣没有理睬他的阴阳怪气,事实上冷嘉明到底是否知晓萧氏令的下落如今也并不重要,因为就算他知晓亦不会告诉自己。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她定了定心神,冷声问道。
“……”
冷嘉明抿嘴看着自己手中那一撮乱成一团死结,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头发,声音里多了些焦躁。
“不知。”他使劲扯了扯那发团,却也只扯下一把断发——这样的暴力拆解并不管用。
“刺啦”一声刺耳的声响,冷嘉明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到那一身玄衫的女人手执短刃,将那还算完整的绢书斩下小半,恰好截掉那个“七”字。
她将斩下的小半块绢书揉成团收进自己腰间的内袋,两部走到自己跟前蹲下,然后将那小刀递到自己面前。
“解不开,就斩断它,如何?”女人眼神凌厉而凶狠,她像是一头饥饿的猎豹,哪怕明白自己并非她的猎物,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亦不禁生畏。
“毕竟大多数人造反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口号,我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征求一个死人的意见?”
她说着,忽然轻笑了一声。
“怎么,你怕了?”
屋内静得可怕,冷嘉明看着女人的眼睛,疯狂而沉着,坚毅又放肆——她是冷静的,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怕?”他嗤笑一声,接过唐拂衣手中的刀。
屋外忽有一阵大风刮过,走廊上的大大小小的牌子三三两两撞在一起“框框”作响,冷嘉明闭上眼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斩断了那一缕打结的发。
他站起身,整理好衣冠,拍掉袖上的灰尘,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温和。
“下官失态,令唐大人见笑了。”他躬身赔礼,“还望大人莫要介怀。”
“无妨,冷大人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便好。”唐拂衣也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先行一步。”
冷嘉明没有阻拦,倒是唐拂衣走到门前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忽然回过了头。
“听说大皇子不日将还朝了?”她问。
“是。”冷嘉明答,“据消息大约两日后吧。”
“此次彭州赈灾一事办得妥帖周到,也算是大功一件了罢?”
“确实如此。”冷嘉明眯了眯眼,“听说皇上已在商议封王一事,想来是对他此次的行为十分满意。”
萧祁继位到如今三年,这还是头一次荫封。
“嗯……”唐拂衣颔首。
“唐大人有何指教不妨直说。”冷嘉明见她一副若有所思地模样,十分上道地开口问了一句。
“指教谈不上,只是,若大皇子殿下有赈灾之才,不如就让他振个够。”她说着,又开口反问,“冷大人觉得如何?”
冷嘉明愣了愣,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笑着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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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明三年十月十三,镇国大将军苏栋率大军再次出征南唐。班鸿接任白虎营统领一职,率领白虎营众将士随同。
明帝萧祁亲自策马,从宫门到城门,承平大街两侧,百姓夹道相送。
此去奔得是一鼓作气打下南都,归期难定。
苏氏一大家子都到齐了,苏道安的眼泪憋了一路,临别的时候还是没忍得住落了下来。
她想开口让爹爹和哥哥别走,然而话到嘴边也还是又咽了回去。
她听见苏氏的海东青盘旋在头顶发出一声声短促的低鸣,那是急于要奔向远方广袤天地的催促,然后那只漂亮又年轻的鸟儿就被自己的小哥哥召下来一顿批评,耷拉着脑袋蹲在他肩膀上不敢再发出奇怪的声音。
“涉川不哭。”苏栋有些心疼的抬手帮苏道安擦眼泪,一面半开玩笑道,“爹去给你把南唐漂亮的灯都抢过来,谁不给爹就打谁!”
“别贫。”陈秀平站在一旁,闻言抬手拍了一下苏栋的脑袋。
苏栋“哎哟”叫唤了一声,做出一副吃痛的模样,假装抱怨她下手太重:“诺,好大一个包啊!”
“好好说话。”陈秀平没有理睬他无中生有的控诉。
于是苏栋笑了笑,说:“我会尽快回来。”
陈秀平上前两步,几十年的相处,苏栋自然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他乖乖低头,让陈秀平在他额上留下一吻。
而后翻身上马,在马上遥遥向远处城楼上的萧祁拱手一拜,萧祁点头回礼。
“走了!”
浑厚地声音夹杂着凌乱如鼓点地马蹄逐渐奔远,待到苏栋的声音消失在远处地平线,萧祁便先行回宫。
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回去了城中,只有苏道安站在城门外,一直看到最后一名将士的身影没入远处的轻云,才转了身,陈秀平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等她。
“娘,您有话要与我说吗?”她见对方神色有异,便开口问了句。
“嗯。”陈秀平点头,她知今日有特许,苏道安可以在宫外待到日落。
“不着急回宫的话,回家坐坐吧,我找人买了城东你从前最喜欢的那家雪花饼,还有小满最喜欢的烤鸡。”
“嗯?”小满原本跟在后头没怎么听她们二人的对话,听到烤鸡二字一下子来了精神,“夫人先前不是一直说那那家烤鸡加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料对身体不好不能吃的吗,今日竟然买了!”
“偶尔吃两次也没事,我们小满这么辛苦都瘦了,自然要犒劳犒劳。”陈秀平道。
“好耶!”小满开心地跳了起来,“谢谢夫人!夫人是全天下最好的夫人!”
“小满哪里瘦了?”苏道安听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她前两日还来跟我抱怨说自己之前的衣服穿不上了要做新……”
“啊啊啊小姐你别说了!”小满意识到苏道安要说什么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连忙大叫着要去捂苏道安的嘴。
苏道安身形灵巧地往陈秀平身后一躲,踮起脚趴在陈秀平肩头,凑在她耳边一下子就把话说了个完整。
“小满说她胖得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上了!”
“唔……”小满扑了个空,站在原地一张脸涨得通红。
陈秀平轻笑了两声。
“没事,衣服穿不下再做就是了,我们苏家还不至于却这点衣服钱。”她说着,反手摸了摸苏道安的脑袋,问她:“先回去?”
苏道安意识到她大约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便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