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是歌舞升平热热闹闹地宫殿如今已经是乱作一团,唐拂衣穿过殿前地院子一路走过去,只见到宫女们端着一盆又一盆还冒着热气地血水从后方地偏殿快步出来,又换了干净地清水进去,两边枯黄地草叶上也沾上了点点血迹。
屋内隐约传来女子与孩童撕心裂肺地哭喊,与这浓重地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只令人越发心惊。
人方到正殿门口,便见一人推门出来,正是皇后班清淑地贴身侍女,观月。
只见她着急忙慌地吩咐守门地两位内侍赶紧去尚宫局唐尚宫过来。而后转身就要回去,唐拂衣连忙拄着树枝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不用去找了,我来了。”她特地压低了声音,又将观月拉到一边。
“你……”观月一时没能反应地过来,被她拉的踉跄了两步,目光落到她的脚上,“你的脚……”
“不小心摔的,并无大碍。”唐拂衣解释道。
观月看向她的目光很快由迷茫转为震惊与庆幸,“你来的正好,皇上与皇后娘娘正寻你呢,快跟我进……”
“我知道。”唐拂衣再次拉住想要转身进殿的观月,开口问她,“观月,今日之事我只知是十一皇子与悦妃娘娘中毒,当时殿内具体什么情况,她二人如何会中毒,为何只有她二人中毒其他人却没事,中的什么毒,可否先告知一二?”
班清淑的这位贴身侍女自幼便一直跟在她身边,几乎可以说是班清淑看着长大的姑娘,一言一行都随班清淑教养,与她的关系也是非同寻常。可却并未因此而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反倒是为人真诚,有事说事,不喜拐弯抹角,是宫中少有的爽快人。
唐拂衣身位尚宫经常需要与她打交道,两人极为投机,三年间一来二去,倒也是成了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私下里并不以大人奴婢相称。
“这……”
观月左右望了望,守门的内侍十分识相的转过身去。
尽管她们二人说的话也不犯什么忌讳,但被太多人听到总是不好。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大清楚。”观月也压低声音,又凑近了一些,“十一皇子年幼,御膳房为他特制了一碗汤羹,那毒应当就是被下在了汤羹里。悦妃娘娘在喂他喝药之前自己先尝了两口,所以也就跟着中毒了,其他人不喝那汤羹自然是无事。”
“至于是什么毒,怎么下的毒……”观月说着面露担忧,“陛下与娘娘召你应当就是要让你来查这些,不过陛下现在心情极差,你等会儿可小心着点,别说错了什么话啊。”
“好。”唐拂衣将观月的话记下,点头答应。
观月转头看了那大殿一眼:“你直接随我进去吧,皇后娘娘只命我出来吩咐一句,我已经呆的太久了。”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唐拂衣连忙跟上。
正殿中央的香炉中飘出袅袅烟香,遮掩了一些血气。帝后二人坐于正殿两侧,魏影依旧是持剑站在皇帝身边。众嫔妃与皇亲家眷皆沉默地坐在自己地座位上,没有皇帝地发话,谁都不敢随意离开或是出声。
偏殿内地哭喊声隔了两三层墙壁传进来,在这诡异地安静之下显得越发凄厉。
萧祁曲肘撑在御座的扶手上,垂头扶额。皇后班清淑双手交叠于膝盖,时不时偷偷往身侧瞥上一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祁的神态,坐着地姿势略显局促。
见到观月终于回来,面上紧绷着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一些。
“怎么去了这么……”她话说到一半,便见到跟在观月身后地唐拂衣,竟是像见到了救星一般,激动地站起身来。
“唐尚宫来的如此之快?”
“回娘娘的话,奴婢本在差人去寻唐尚宫,却不想唐尚宫人已到了如意殿门口,便去为她引路,所以才耽误了一会儿,还望娘娘赎罪。”观月开口解释。
唐拂衣一进门就感觉有数道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她不动声色,行至帝后坐下,余光一瞥便见到侧边凌乱而无人的座位,鲜血几乎铺满了大半张桌子,滴答滴答地落到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摊血水。
如果身体上没有受什么严重地刀剑伤,这样的吐血量,几乎是已经是必死无疑。
唐拂衣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没什么变化。
她察觉到班清淑神态里暗含地求助,先是递过一个安慰性地眼神,才跪地叩头行礼,接了观月地话。
“臣于尚宫局听闻夜宴出事,心中惶恐,连夜来此,望能为陛下与皇后娘娘分忧。”
“唐尚宫有心了。”班清淑见萧祁不语,便开口道,“陛下不如先让唐尚宫起身?”
萧祁没有抬头,只是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字,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谢陛下。”
唐拂衣声音沉稳,正欲起身,正殿主座侧边的门却忽然被人“哐当”一声大力推开,男人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快走到阶下,“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微臣无能,十一皇子……薨逝了。”
殿内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唐拂衣心中一愣,而后飞快地又跟着众人一齐跪下,耳边只听见一声声“节哀”,以及此起彼伏的抽泣与压抑着的哭声。
萧祁沉默良久,才又问了一句:“悦妃如何?”
“回陛下,悦妃娘娘情况也不容乐观。唯今之计,只能施针,将毒素引到其腹中胎儿体内,而后将胎儿催下,方有一线生机。”
“悦妃的孩子已有七个月大,可有什么办法能保得住孩子?”
这一次,萧祁接的很快。
“能否将毒素引到悦妃体内,再将孩子催生下来?”
诺大的殿内又短暂的沉默,萧祁没有明言,所有人却都能明白他的意思,所有人亦都不敢多加置喙。
唐拂衣依旧维持着跪服的姿势,颤抖着深吸口气,闭上了双眼,心中苦涩而讥讽。
最是无情帝王家,所谓宠妃,所谓偏爱,到头来也不过是用的稍趁手些的工具。
“回陛下,七个月大的胎儿本就未足月,即使是正常早产亦难存活,如今毒素早已入其肺腑,臣等……已是无力回天啊。”
头顶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像是盛夏暴雨前的黑云压境,待到男人领命再次退入偏殿,帝王雷鸣般地怒火才姗姗来迟。
今夜注定无眠。
如意殿中被砸的一片狼藉,所有经手过晚宴膳食的宫女女官及侍从全部被关押进黑狱,悦妃与十一皇子的侍从宫女通通都挨了打。
安乐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没了力气,叫声逐渐消减,而殿外厚重地木板打在血肉之躯上地闷响与宫女侍从的哭喊求饶却整整响了一夜。
直到长夜将近,日升月落,这场闹剧才终于惨淡收场。
十一皇子薨逝,悦妃虽暂且保住了一条性命,却是体内余毒难清,未有醒来。
明帝震怒,下令严查,一时间人人自危,嫔妃们不敢再随意走动,年节佳期,整个皇宫却是一派冷清。
事涉后宫,唐拂衣亦是责无旁贷。
此事的来龙去脉并不难查。
与观月猜测的无差,当日夜宴上的所有膳食,包括已经上了桌的和未有上桌的,除了十一皇子的那碗羹汤外,其余皆无异样。
有人想要谋害十一皇子,而悦妃应当只是被其连累,并非幕后之人的目的。
可夜宴守备森严,那毒是如何带入后厨,又是如何被下到这羹汤之中,却成了一个难解之迷。
三日来,接触过这些膳食的宫人都已经被审了又审,每个人都已经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还是什么都没能审得出来。
青龙营守卫带刀入后宫,包括悦妃居住得翠阆苑在内,每座宫苑都细细搜过,却也一无所获。
案情进展一度停滞,而此时,那碗被送到了司医署查验的有毒汤羹,终于有了结果。
“蛇毒?”唐拂衣坐在尚宫处正殿的主座,放下手中盖了葛司医丝印的折册,皱眉望向立在座下之人。
“是。”葛柒柒微微仰头,与唐拂衣对视,“花坠,通体墨绿色,上有红绿花纹,如天花乱坠,加上它喜欢呆在花香浓郁之处,盘踞在枝头,有时会和花一起掉下来,故而得名。”
“此蛇十分罕见,其唾液与血液均有毒,且毒性极其霸道,发作极快,无解。我问过钱司医当时十一皇子的中毒后的症状,确实能对的上,应当就是这种蛇毒没错。”
“那会不会是有人提前取了花坠蛇的唾液或是血液,加到了十一皇子的汤羹里?”站在一边的罗尚刑转头望向唐拂衣,声音里有难掩的激动。
这三日司刑局上下为了这件事情忙的焦头烂额,葛柒柒的这个消息仿佛是久旱后的甘霖,来的恰到好处。
唐拂衣的脸上却并没有喜悦与轻松,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微微垂眼,看着面前的折册:“可所有负责膳食的人在进入膳房之前都要搜身,这种东西要如何带进去呢?”
负责搜身的人都是萧祁的亲卫,一方面这几日这些人全部都被审过查过,并无异常;另一方面,什么人能有如此本事,买通皇帝的亲卫来协助自己犯这种灭九族的大罪?
罗尚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
一时无话,唐拂衣看了一眼葛柒柒身后敞开的大门外白茫茫的雪幕,眼中掠过一丝探究:“这种天气会有蛇么?”
“……”葛柒柒沉吟片刻,“花坠蛇本就比其他的蛇更耐寒一些,若是再给它喂上一些药物,或许……”
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葛柒柒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的意思是,是蛇自己跑进去,吃了十一皇子的羹汤,唾液便混进其中,导致羹汤有毒?”
“不排除这样地可能。”唐拂衣点头,“膳房中人多手杂,一条小蛇未必能引起注意。”
“若是这种蛇喜欢花香,那只需要在十一皇子地羹汤中加入类似地香料,蒸煮时香气散发出来,就能引来毒蛇,而在吃完自己喜欢的部分之后,只需要稍加驱赶,那蛇自然就会自己离开。”
“如此,便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可……若真是如此……”罗尚刑声音里难言忧虑,“都不需要劳人偷带出宫,已经过去了三日,那蛇恐怕是早就已经从宫墙地缝隙或是不知道哪出狗洞跑了,这要如何去寻?”
唐拂衣垂眼沉默。
炭盆火弱,寒意渐生,风灌入正殿,似有惊慌之声渐近。
“大人,出事了大人。”
一宫女踉跄冲入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殿中,双手撑地抬起头,望向唐拂衣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惠贵妃娘娘……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