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吻既罢, 储星黎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他下意识想要靠在身后的墙上,以此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没想到却被洛霄燃先一步拥进了怀里:“当心。”
脚下有碎石,天色太暗看不清楚, 很容易崴到脚踝。
“……谢谢。”储星黎红着脸,被难为情的心绪驱使着, 根本不敢抬头看人,只能小声向洛霄燃道谢。
洛霄燃似乎执意想要逗逗他, 故意追问:“谢什么?接吻还是我抱你?”
这两个选项,无论哪一个, 都会让人因为倍感羞耻而难以说出口。
储星黎难得生出了几分愠怒, 抬眸飞快地瞪了洛霄燃一眼。
洛霄燃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亲亲他的鼻尖。
电光火石间,储星黎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如果今晚洛霄燃和裴嘉年相谈甚欢……
那么从明天开始, 他和洛霄燃之间,就真的要彻彻底底地变成陌路人了。
到那个时候, 别说拥抱、接吻,就连走路时面对面遇到,都是不能跟对方交流的。
没有人愿意在离婚之后, 跟自己的前夫或前妻有任何不必要的纠缠。
像洛霄燃这样爱憎分明的人,更应该如此。
心里这样想着,储星黎不自觉地收回了搭在洛霄燃小臂上的手。
“抱抱?”洛霄燃不禁诧异地看他的表情。
储星黎低着头, 有些憋闷得难受。
“我想着, 我们以后还是……”储星黎没有迎接洛霄燃的注视, 视线随意地落在脚边的小石头上,“适当地保持距离吧。”
他的声音又轻又低。
洛霄燃以为自己听错了:“抱抱,我没听清。”
他听清了。
但是他不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储星黎的意思。
两人的默契总是在不适当的时候出现。
例如储星黎对洛霄燃的谎言, 心知肚明。
“你没听错,”储星黎刻意纠正了一下洛霄燃的遣词,“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
大概是担心洛霄燃还会说出什么动摇他心志的话,储星黎赶快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两周。”
还有两周,离婚冷静期就结束了。
他们会……拿到离婚证,从此分道扬镳。
洛霄燃把人扶稳站好,双手捧住储星黎的颈侧,用拇指顶起他的下巴,让储星黎抬起头来。
认认真真地端详着他的脸。
“你再说一次。”
储星黎被迫望着他的眼睛。
方才深吻时溢出的眼泪堪堪欲落。
“不许哭,再说一次。”洛霄燃重复道。
指腹抹去储星黎掉下来的眼泪。
储星黎摇摇头,不想听话地复述。
可洛霄燃的桎梏却让他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直面着这个问题。
“说。”这次,洛霄燃不想再轻易放过他。
储星黎的眼泪止不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只要望着洛霄燃的眼睛,他就心酸得不行。
只要想着洛霄燃此刻对自己的严厉模样,他就心如刀割。
……不应该是这样的。
洛霄燃不应该是这样的。
储星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只有闭上眼睛,他才能不用面对接下来的洛霄燃,以及那双幽深眼眸中透出的浓浓失望。
“还有两周,我们的人生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洛霄燃松开手。
嗓音依旧像刚睡醒时那样喑哑。
“好。”
他只短短说了一个字。
继而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便转身离开了。
听见洛霄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储星黎却依旧没敢睁开眼睛。
他的手在背后死死抠住微微凸起的墙面。
硌得指甲生疼。
比起洛霄燃对他的态度,储星黎更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感到这样难过。
这种心情,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很陌生,也很痛。
*
一辆保姆车停在古堡院门外。
车门打开,赵安煜兴高采烈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师傅,你先回吧,我今天晚上应该是不回去了。”
司机应了一声,关上车窗,保姆车缓缓开走。
赵安煜觉得自己赚大了。
这段时间在老板旁边一通溜须拍马果然是起了作用。
今天上午刚起床,就接到了老板的电话。
让他在傍晚时分去参加一场某位神秘权贵的生日晚宴。
权贵。
老板简直太懂他了。
赵安煜两手叉腰地站在院门口,张大嘴巴打量着这座古堡的外形。
心中又震惊又羡慕。
住在这里的人,得有多少钱啊?
要是能看上他的话,可就真的太好了。
今天晚上要努力一些才行。
不过既然来了这么好的地方,只是拍照片发微博是不够的。
还得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黑粉们切切实实地看到,他赵安煜平日里也是出入高档场所的人士,迟早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赵安煜眼珠子一转,掏出手机开了场直播。
“大家好~”赵安煜笑着朝屏幕摆摆手,“我今天来参加一位朋友的生日晚宴~”
【我的天,这是哪里?别墅?我靠,这是古堡吧?!】
【(发出土狗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
【我单方面宣布,从今天开始,赵安煜就是我的好朋友(*^▽^*)】
【笑死,装什么啊,又不是你的】
【赵安煜是我了解上流社会唯一的途径】
赵安煜畏手畏脚地往走进敞开迎宾的大门。
站在两侧的安保人员向他45°鞠躬致意。
刚刚因为要面子,所以赵安煜故意说着自己是来参加“一位朋友”的生日宴会。
由于担心被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发现他心虚的神情,他便把摄像头调成了后置。
让大家把注意力转移到恢宏华丽的古堡上面。
顾不上再揪着他这本就不是很足的底气一直不放。
赵安煜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跟直播间里的评论互动:“对哒,这是一座超级漂亮的古堡,一会儿带大家进去玩一玩。”
他的语气轻松,引得很多不知真相的网友又是一阵惊叹。
忽然,赵安煜眼尖地看到了前面不远处、正朝着主厅走的高挑青年。
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追上去,喊道:“星黎哥!”
【我的天呜呜呜,今天可是工作日啊,居然还能有机会看到我的抱抱老婆o(╥﹏╥)o】
【救命啊!今天是侧背头的抱抱,还把深红色的西装穿得这么sexy(快长出来啊!)】
【赵安煜大概是真的好起来了,公司给他的资源不简单啊】
【hhh我们家抱抱怎么穿得像是喜娘一样,不对,是喜郎】
【帅得我头皮发麻,他一定是在勾引我对不对(痴汉笑.jpg)】
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储星黎停住脚步,回过头去。
发现是赵安煜,不由惊讶地眯了眯眼睛。
裴嘉年还认识赵安煜?
他不是一直在国外,昨天才是近年来第一次回国吗?
“星黎哥!你也来啦?”赵安煜始终都很开心,热情地跟储星黎打招呼,“霄燃哥呢?他来了吗?”
储星黎刚从自己与洛霄燃的矛盾中缓过来,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有些呆滞,没怎么回过神来的模样。
听到赵安煜提到洛霄燃的名字,他蓦地回过头去,往洛霄燃离开的方向寻找了一下。
洛霄燃去哪儿了。
是去找裴嘉年,还是随便坐在哪里喝起了闷酒?
或者两件都没做,只是在阳台上吹吹风,看看远处的风景罢了。
魂不守舍间,储星黎沉默着没有回答赵安煜的问题。
但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安煜也有了答案,笑嘻嘻地紧跟着储星黎:“星黎哥,那我陪你去找霄燃哥吧?咱们正好凑在一起,也算是结伴啦~”
储星黎原本就出身富贵豪门,出现在这里一点儿都不奇怪。
赵安煜便在心里想着,要是能在今天这个地方,跟储星黎营造出一点儿平日里在节目上没办法表现得那么明显的暧昧氛围,对他来说也是额外的惊喜了。
毕竟他和洛霄燃马上就要离婚了。
好不容易空出来的金大腿,他得赶快抓住机会牢牢抱紧才行。
【前面的背影是燃子哥嘛?不然抱抱在回头找什么呀?】
【呜呜一起出席朋友的生日晚宴,好和谐的小夫夫~】
【啊啊啊小情侣成双入对!燃子哥又幸福了(doge)】
【为什么我感觉抱抱好像哭过了?刚刚镜头一闪而过,他眼睛红红的o(╥﹏╥)o】
【该不会是又被燃子哥给亲哭了吧?他一接吻就会掉眼泪】
【储·小哭包·抱抱·星黎】
储星黎的心情不好。
爸妈和大哥大姐也还没来。
于是刚进大厅,储星黎就找了个理由走开了,没跟把心思都写在脸上的赵安煜待在一起。
“嘉年呢?我刚刚还看到他了,让人去找找。”伴随着稍显急促的声音传来,储星黎看到了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女士。
长相和裴嘉年有五六分相似。
饶是储星黎再心烦意乱,也会下意识地想起裴嘉年的那句“我没有亲人了”的话。
眼前的女士显然是跟裴嘉年有着血缘关系的。
可裴嘉年为什么要撒谎?
出于想要帮洛霄燃考虑和掌眼,储星黎便耐着性子多观察了一会儿。
好在除了裴嘉年在故意做一些不知是何用意的隐瞒之外,他的亲人们并不知晓自己的侄子在旁人面前都说了些什么。
也就方便储星黎了解情况。
裴嘉年的父母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他同宗同族的叔伯姑姑们都在。
这次特意为裴嘉年而举办的这场生日晚宴,一方面是给他庆生。
而另一方面,则是想要让京华市的各路权贵名流认一认裴嘉年的这张脸。
日后好能帮衬帮衬他们逝去的弟弟、弟妹唯一的孩子。
因此今天的这场生日晚宴,更多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储星黎最近身体不好,不想应付这些生意场上的事情,不想跟任何人进行沟通交流。
他自己一个人坐在柱子后面的红丝绒沙发上,心事重重地端着杯酒,在手里摇晃了半天也没喝上一口。
丝毫没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尽数被另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
古堡正厅的穹顶华美绚丽,上面绘制着精美的壁画,二楼栏杆内侧的墙上,挂着数幅价值不菲的油画。
琴师坐在大厅中央的三角钢琴后,闭着眼睛,陶醉地弹奏着月光奏鸣曲。
将室内的来宾带入静谧祥和的月夜,体会着情感的深沉交织。
沿着两侧的旋转楼梯看过去,光洁的大理石台阶被切割成了完美的弧度,高度格外适配人在上下楼时的迈步幅度。
赵安煜尽情沉醉在流连于上流社会所带来的惬意愉悦之中,悠扬的音乐旋律在耳畔缓缓流淌。
他拿起一杯酒,一边喝着,一边继续为直播间的观众们介绍着四周的环境。
同时也在心里做着美梦,期待着在某一时刻邂逅这座古堡的主人。
突然,一道温柔的声线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畅想。
“可以关掉这个吗?”裴嘉年的语气礼貌不失疏离。
但单凭赵安煜的智力,似乎没办法分辨出对方话里那丝极其不明显的漠然意味。
“啊?不可以直播的吗?”赵安煜不知道他是谁,但知道自己在这儿谁都惹不起,紧忙露出一副歉疚的表情。
可刚一抬头,看到裴嘉年的眉眼和笑意,赵安煜心里忽然又不怎么紧张了。
……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woc,好帅啊】
【这种水平的帅哥居然没有被挖掘出来?!】
【不过人家不允许直播,还是应该赶快关掉吧?】
【赵安煜这种着急抱大腿的,会关才怪呢,巴不得被所有人看到他找到金主了】
【这么年轻,能做金主吗?该不会是古堡的管家吧?】
【我觉得这气质不太像是管家,倒像是豪门世家的小少爷】
“你是?”赵安煜傻眼了,愣愣地盯着裴嘉年的脸,根本移不开视线。
裴嘉年放任他痴痴地望着自己,伸手拿过赵安煜的手机,询问道:“是按这里吗?”
他是说关直播的步骤。
赵安煜随便他摆弄,甚至还主动帮裴嘉年给自己关掉了直播。
裴嘉年这才回答赵安煜刚刚的问题:“我是一名医生。”
赵安煜立马露出了崇拜的表情:“好厉害,你是什么科室的医生呀?”
裴嘉年看上去似乎还蛮有兴趣跟赵安煜多聊两句。
他半靠着桌子,笑着回答道:“神经内科。”
赵安煜只知道口腔科、骨科和普外科之类的,还真不清楚神经内科具体是做什么的。
但这并不耽误他对裴嘉年的崇拜。
裴嘉年只消一眼,就看出了赵安煜的心思,便开门见山:
“你认识星黎和霄燃?”
赵安煜眼睛一亮,赶忙点点头:“对,我跟星黎哥、霄燃哥参加同一档节目。”
裴嘉年还挺感兴趣:“哦?是什么类型的节目?”
赵安煜正愁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很无知,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创造话题呢。
听见裴嘉年的问题正好是自己非常了解的,赵安煜不由高兴地笑道:“是一档离婚综艺。”
他掰着手指头数:
“一共有五对伴侣,首先是影帝影后周麦冬和陆云昕夫妇,然后是超级有钱的鲍柯明和乔曼云夫妇,钢琴家竺暨和画家林柠……”
赵安煜担心对方不爱听,想着看看他的表情,却捕捉到了对方耐心温柔的笑意。
自信心顿时大受鼓舞,接着说道:“还有就是星黎哥和霄燃哥,最后就是我和前女友陈萱琦啦。”
末了,赵安煜由于好奇,多嘴地询问了一句。
顺便想要显示一下自己很幽默:“帅哥,你是外国人吗?”
不然作为同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档如今热度正高的节目?
裴嘉年笑笑:“确实是最近刚回国。”
赵安煜眨眨眼睛:“你在国外读书呀。”
“嗯,是啊,”裴嘉年不想讨论关于自己的事,转而说道,“你的眼睛很漂亮。”
赵安煜一听,整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我很一般的啦,倒是你更好看一些,跟星黎哥和霄燃哥那样引人注目。”
被裴嘉年这样好看的人夸奖,实在是让他感到受宠若惊。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赵安煜不好意思地问道。
裴嘉年没回答。
恰好身着黑白制服、系着黑色领结的侍者端着托盘,步伐沉稳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赵安煜喝了点酒,恍惚间,他隐约看到那侍者像是跟裴嘉年对视了一眼,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他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可是再把手拿开的时候,赵安煜却发现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
裴嘉年仍旧在笑容温和地看着自己,没和任何人有眼神上的交流。
……看错了。
赵安煜抱歉地笑笑,双手端起酒杯,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忘了自己方才还要问裴嘉年名字的事情。
“这样喝会醉的,”裴嘉年伸手拿过他手中的酒杯,语气温柔和缓,“今晚的时间还很长。”
赵安煜的脑袋很晕。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听不懂裴嘉年的话。
看着埋头按揉太阳穴的赵安煜,裴嘉年嘴角的笑纹缓缓消失。
在对方重整旗鼓,再度直起身子、伸长了胳膊想要来摸酒杯时,复又挂上得体的笑意。
他随手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酒,递给赵安煜。
他偏头看向不远处那道劲瘦高挑的修长身影,微微抬了抬下巴。
思维耿直的赵安煜自然也跟着他一道转头看了过去。
裴嘉年抬手捏住赵安煜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转回来,轻笑着挑了挑眉:
“要不要去敬他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