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唤的人停在他几步开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靛蓝色的连体工装,神色冷沉,一双红瞳微眯,像是在观察。
听到坐在河边的妻子开口说话,他眼里那种无机质的冰冷感才消失,嘴角一咧,模仿着路薄幽笑起来:“老婆?!”
连他说话的语气都学得一模一样,又惊又喜,尾音甜丝丝的。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刚刚钓了好几条鱼,你有没有想吃的?”
路薄幽坐在大石头上,扭过身问他,看起来就好像真的只是为了钓鱼才到这里来的,问完后甚至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我再钓一些~”
怪物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歪头,露出疑惑的神态:“你怎么在这里?”
“钓鱼啊,不是你说想吃的嘛,我还想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呢!没想到被你提前发现啦~”
路薄幽心情很好,说话的功夫鱼线传来拉扯感,他赶紧回过身去收杆。
他用的自制鱼竿,是最简易的样式,一条长长的竹子,一头穿孔,用做弓箭剩下的线当鱼线,下面坠一个骨刺。
这线非常好用,又细又韧,极难弄断,就算钓到再大的鱼,都不会被扯断。
他站起身,把杆往上甩,但这次钓到的东西好像很大,一个劲的挣扎,大有要把他拖下去的趋势。
路薄幽一个踉跄,险些要摔,凭着腰力硬生生稳住,双手握住杆,高高的往上一甩,水里被钓着的东西破水而出。
是一大团墨黑色像水草一样的怪物,被钓出水面后还在疯狂蠕动。
“……”路薄幽嘴角嫌恶的往下撇了撇,转过头时却又立马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陈夏你看,我钓的,厉不厉害~”
他炫耀自己的战果,身后英俊挺拔的男人看看那只水怪,又看看他,把嘴角咧的更开:“厉害~”
他夸赞完,在身边的空气上拍了拍:“老婆?!过来,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语气略微怪异。
“嗯?你还有惊喜要给我?是什么呀,好期待~”
路薄幽把那只水怪放走,手握鱼竿,提起脚边很高很深的竹编鱼篓,步伐轻盈的从石头上蹦下来,落地的时候脚踩到沙子滑了一下,差点要摔倒。
“呼……好险,差点又要摔了。”
他拍着胸口一脸害怕的样子朝着自己的丈夫走去,后者从他起身开始目光就一直盯着他,看他拿的东西,看他迈出的步伐,身上的肌肉在一点点绷紧。
路薄幽走到他身边的瞬间,肌肉已经绷到了极致,细微的颤了颤。
他侧过头,红瞳紧紧的盯着身边比自己娇小许多的人类,对方仰起脸,依旧是很漂亮的笑容:“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是想我了吗?”
陈夏像是被他的笑晃到了,迟缓了几秒才点点头:“嗯?想……”
“给,帮我拿吧,好沉,”路薄幽把手里的竹篓和鱼竿都塞他怀里,那鱼篓很大,里面好像全是草,都堆出来了。
他自己空出双手来,娇嗔的转了转手腕:“我手都酸了……”
陈夏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咧着嘴笑,没吭声,路薄幽手腕转到一半,眼带期待的问:“陈夏,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啊?”
“让我猜猜,是不是和之前猎人比赛那次挖来的棕熊心脏一样,你又给我带了颗心脏来?虽然我当时很开心,但你不能总送我这种东西,没有新意!”
看他不高兴,陈夏赶紧摇头:“不是。”
他抱着竹篓和竹竿,朝逆着河流的方向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过来……”
也没说是什么惊喜。
“这么神秘?”
路薄幽嘀咕一声,很开心的跟了上去。
陈夏带着他沿着墨色的云河一直往前走,这河好长,跟看不到尽头似的。
路薄幽一路上都像被闷了许久出来游玩的小猫,一会儿看到漂亮的花要过去观赏,一会儿遇到形似蝴蝶的小怪物也要追过去。
就这么磨磨蹭蹭了一会儿,路薄幽远远的看见前面有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应该是树林,他不太确定,因为树枝的形状非常怪异,而且那边有雾,不太看得清楚。
他忽然停下脚步不走了,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带路的怪物停下,又重复了遍“过来”。
这周围没有什么大型怪物,因为只有一些到人大腿高的灰草,体型太大的怪物不好藏身,也没听到别的小怪物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刚才那种类蝶的怪物,三三两两的飞舞着。
场地不错。
路薄幽收回观察的视线,看向自己的丈夫,忽然叹了声气:“呼,够了,本来还想多忍一会儿的,但我实在受不了了……”
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几步之遥的男人一脸困惑:“嗯?”
“我说,你猎人比赛给我带回来的根本不是棕熊心脏,我当时也并不高兴。”
他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陈夏抱着渔具,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后忽然惊讶的瞪大眼:“你发现了?”
“废话!”路薄幽没给它反应的时间,突然抬手,一道极细的透明丝线猛的自他指尖绷直:“还有,谁准你变成他的样子的?!”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的一干二净,一双乌瞳冷冰冰的看着面前的拟人肉壳。
丝线的另一头连在竹篓和鱼竿上,一扯便弹出数道同样的细线,眨眼间就将拿着渔具的人绞住,又随着路薄幽用力的一扯,被绞住的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灰草被压塌,路薄幽走过去,重重的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冰冷的视线居高临下的俯视过来,嘴角扬起一抹笑:“抱歉,杀夫这种事,我一向很拿手的,下次记得换个模样变~”
“!!”
地上的人被捆成了个粽子,还在很诧异的瞪大双眼,似乎不理解自己哪里露出破绽。
丝线勒的很紧,直接嵌进血肉里,鲜血像雨滴一样顺着丝线流淌,路薄幽却没有要回答它的打算,他弯腰抓住竹竿,往外一扯,竹心里藏了许多把箭。
锋利的箭头汇成一把,是个很不错的武器,他二话不说拿起就往怪物身上刺。
首先就是模拟成丈夫的这张脸,接着是心脏的位置,眨眼间被捆着的怪物就变得血肉模糊。
不断的有血肉飞溅出来,把他的双手还有脸颊全部染红,他却像个不知疲倦且有几分兴奋的杀人狂魔,一边咧着嘴角,一边在怪物的惨叫声中疯狂的刺穿它的身躯。
“哈……很痛吗,蠢东西,好好记住这种痛……下辈子记得见到我就绕着走~”
“救命!救命……”
已经看不出完整人形的怪物挣扎不能,尖着嗓子本能的发出了求救。
好可怕!
救命!
这个人类……是个怪物!
一开始在路薄幽靠近时它只有紧张,因为这个人类身上有域主的气息,所以它害怕的绷紧了浑身肌肉。
可它看这个人类,那么纤细脆弱,连一根竹竿拿在手里都嫌重,半人高的石头跳下来都要摔跤,就放松了警惕。
现在它清楚的感受到了恐惧,却不是因为域主的气息,而是真真切切的在怕一个人类!
那些冰冷刺骨的杀意,全部是从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
“救……命……”
拟人的躯壳全部被破坏了,只有喉管震动,勉强发音。
路薄幽终于停下手来,微喘着气,剥开这团血肉模糊的烂肉,在尾椎骨的位置看到一个闪着寒光的尾钩。
“哈哈~”他轻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果然是应声虫~”
刚才乍一看,还真把他唬过去了,那么像,还好自己见过一模一样的躯壳,就在烟城的墓地里。
而且,这种应声虫拟化的壳子,稍一接触就能知道,简直漏洞百出。
它应该没有接触过拟人化的陈夏,所以它说的每一句话,还有语气,全部都是模仿的自己。
虽然模拟的很像,但语气和语境用起来完全不搭,说的话竟然还是从自己的话里挑的词句。
表情也模仿的很生硬,看得人来气。
他稍一试探就能知道这是个冒牌货。
自己的丈夫才不会像它模拟的那样,是个木头桩子,陈十九不可能站在离自己那么远的地方不动。
他向来是能贴多近就多近,根本不用自己叫他过来,那家伙有分离焦虑,这么会儿不见,早该扑过来把自己抱怀里吸吸嗅嗅了。
也不可能看自己站在石头上要摔倒也不来扶,更不可能让他自己从石头上跳下来。
只要自己愿意,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把自己抱在怀里。
而且,他很少叫丈夫陈夏,多数时候都是喊老公,生气的时候叫他陈十九,他不可能听到自己这么生疏的叫他还无动于衷。
所以他忍了一路,见时机差不多了,立马就想弄死这只虫子。
他把细细的丝线往应声虫的尾钩上缠住,另一头连在自己的箭上,拽了拽,虫子立马惨叫起来。
路薄幽满意的笑了,从竹篓里拿出被草盖住的弓随意的往身上一背,猫着腰,像只玩够了准备杀死猎物的猫,又拽了拽丝线:“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尾钩是应声虫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它打着寒颤,哆哆嗦嗦的从肉壳上蠕动下来:“隐、隐柴兽……”
意料之中,“它让你骗我去哪里?”
“白骨路第二十四个骨节那里,有一个密密林,生长成片的透明花朵,花粉会让人昏迷。”
“……”还想活捉我,但用这种方式,说明我那一箭确实是射中了它的,“它藏在哪里?”
“第二十六个骨节处。”
“好,接下来你按照我说的做,不然我就把你的尾钩连带着脊髓神经全给你拽出来,那应该会死得很痛苦吧?”
应声虫疯狂点头表示配合。
它连着丝线往前爬,路薄幽远远的跟在后面,朝着刚才看到的那片雾中骨林走去。
快要靠近时,他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环纹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沾了很多血,双手也是。
他之所以忍着肮脏没洗,就是为了用它们掩盖自己身上的气息。
但肚子里的宝宝似乎误会了,以为他受了伤,腹部传来一阵一阵的凉意。
“乖,别怕,待会儿把眼睛闭起来~”
白骨路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一片白骨组成的森林,各种怪物的都有,高矮错落,十分阴森。
二十四个骨节,他停在了第二十三个上。
一个周围全是荆棘一样的骨头的地方,静静等待。
丝线爬行时传来的震感停下,随后又往回爬。
那只应声虫按照计划跑去找隐柴兽,骗它自己在半道上就晕倒了,吸引它过来。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看到了那两只怪物,因为一只足部受伤,那如狼似狐的隐柴兽是飞着的。
“你说那个人类在这边晕倒了?果然是脆弱的东西,不过脆弱才好,那么美味的肉,我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应声虫跟在它后面爬,进入路薄幽射程之前,它忽然谨慎的停住,让那应声虫走前面。
应声虫没有反抗,带着它进入荆棘骨间,忽然一支箭射出来,打在一根骨头上,隐柴兽发觉不对,立马想往回飞,却有更多的箭飞出来堵住它的去路。
它愤怒的低吼了声,找到箭来的方向,正要冲过来,却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原来那些箭后面都连着丝线,它不知不觉间就被捆住。
丝线的一头被人拽着,稍稍用力,它的翅膀就被削断,流出脓液来掉落在地。
而那丝线没有停止切割,眨眼间就将这只凶恶的怪物四肢切成了肉块。
它失去了行动能力,重重的摔下来,
路薄幽这才现身,仔细打量这头怪物。
不甘心的怪物喘着粗气,眼睛恶狠狠的瞪过来,口中分泌大量唾液,又出于求生的本能,向他求饶:“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看起来很善良吗?”路薄幽的箭瞄准它的眉心,微笑着问。
问完也不需要它的回答,继续说道:“你把我丈夫的洞穴口都熏黑了,我很生气,他快要回来了,我也没时间在这里跟你废话。”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这人睚眦必报,你们一族最好都安分老实点。”
话音落下的同时,箭刚好没入头骨。
恶心的怪物眼睛都来不及眨,倒死都在惦记这口肉。
路薄幽走之前也没放过那只应声虫,一想到这丑东西敢扮成他丈夫的样子就觉得忍不了。
他原路返回,发现自己满手血污,就走到云河边去清洗。
因为洞穴那边的绿水池子洗过后不会留下任何颜色,他在云河墨黑色的水里面洗手时就很放心,谁曾想洗完后手被染黑了。
“糟糕!”他赶紧低头往水里看,脸上刚才沾水擦掉的血痕处,清晰的留着几道黑印子,像猫咪胡须一样。
路薄幽天塌了,救命,这水怎么还带染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