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序进来之后,女孩吓得连连退了好几步,她颤抖着声音警告楼序:“你这是私闯民宅!是……是犯法的!”
楼序很平静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走上前几步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女孩,“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也为了你不要那么警惕我,你可以先报警,我不会伤害你。”
手机上已经输好了110报警号码,只要女孩拨通就可以。
女孩试探性的伸出手接过手机,她一直观察着楼序的表情,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而在上次的火灾之后,女孩之后也在网上搜过他们二人的名字,说楼序来杀自己,可能性不大,而且就算楼序真的要杀她,她现在报警也没有用了,因为在警察来之前,她是逃不过的。
与其真的报警让楼序不快,她选择先听听楼序想要知道什么,女孩将手机放到自己身后的桌子上:“你想要问什么?”
楼序直接开门见山:“火灾那天,你值夜班是吗?”
“是。”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吗?”
“我不知道你指的‘知道’是什么?”
楼序看出女孩还在害怕,就伸手示意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坐在了旁边的多人沙发上,他又换了一个问题:“你能看见他对吗?我的爱人,火灾时和我一起入住的那个人。”
女孩看向楼序的身后,思考着到底是得罪一只鬼还是得罪一个人,最后她选择了得罪一只鬼:“对。”
楼序却笑了起来,女孩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女孩几乎不用回忆就能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故,因为她印象太深了:“那天晚上,火是从较高的楼层烧起来的,所以被发现的很慢,等到大家都意识到的时候,差不多已经烧到你们那一层了。”
“当时已经有人拨打了火警电话,但是最近的消防站也需要时间,楼上不断的有人跑下来,主管要我们在现场组织秩序,以免发生踩踏,你们上面入住的客人死亡的很多,跑下来的基本都是下面的住户,你们是被消防员救下来的。”
“你们是被担架抬下来的……,你的爱人已经被蒙上了白布。”
女孩观察了一下楼序的表情,看他好像没什么事,才继续说下去:“他的手垂下来一只,胳膊上的大部分皮肤都没了。”
“但这个不是死因,我听见消防员说是他吸入的一氧化碳过多,找到的时候,是在57层的安全通道里,他抱着你,你的呼吸还很平稳。”
说到这里,楼序明白了,怪不得,那幅画他会那么熟悉,怪不得他昨晚会做那样的梦,怪不得女孩可以看见禾青。
这一切都有了答案,楼序睡前吃了安眠药,因此会睡的沉一些,但不至于睡的那么死,是因为他已经吸入了一些一氧化碳所以大脑是发昏的,他一定是醒了,但是头还晕着使不上力气,是禾青拖着他在走的。
这就说的通了,逃生通道的方向和油画的方向是相反的,而楼序被禾青拖着,所以那幅画一直在楼序的面前,如果禾青不救楼序,那他一定可以平安的逃出去的,因为要带着楼序,他呼吸的频率更高,吸入的一氧化碳更多,所以他等不到救援。
那幅巨大的油画再次浮现在楼序的面前,天使柔软的宽阔的翅膀在身后绽开,挡住了硝烟和死亡,在生命的最后,禾青楼着楼序的头,将它放在自己的腿上,禾青闭上眼睛在楼序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好好活着,我爱你。”
禾青是多么自私啊,让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甚至连最后的告别都没有,等楼序再次醒来的时候,得到的只有爱人离世的消息。
楼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女孩家,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酒店,那个他和禾青曾经待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在听完这些之后甚至还感谢了女孩才离开了她家,他看上去状态好的让女孩都感觉到匪夷所思,楼序的脸上没有一丝眼泪,仿佛是在听故事一样,女孩开始后悔说的时候还考虑他的情绪,她为死去的禾青感到不值。
天已经黑了,楼序缓缓的从怀中掏出木牌,轻轻的放到唇边低声喊道:“禾青,禾青,禾青。”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紧接着,床头的小台灯被禾青按亮了,他就坐在床边,不去看楼序。
直到身后的男人发出小兽一般的啜泣声,那声音像针一样,钻进禾青的心脏,让他揪心的疼痛。
啜泣声离他越来越近,最后,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禾青的背,双手从后面环住他,没过一会儿,他的背就全湿了,被男人的眼泪润湿了。
楼序的声音哑的吓人:“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要救我!”他声嘶力竭的吼着,像是在指责禾青,“你明明可以走掉的,为什么非要带上我!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吗?不!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这是惩罚我,你很恨我吗?禾青,你很恨我是不是,所以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男人野兽一般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禾青回过头捧住楼序的脸:“不,我爱你。”
那时候的遗言,楼序现在听到了。
“不,你不爱我,如果你爱我,就不会留下我自己!活着才是最痛苦的,你高高兴兴的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我会活不下去的,我宁愿去地狱,我宁愿日夜煎熬,我不要留在没有你的世界。”
“你早就记起来了是吗?之前对我的疏离都是你装的,是不是,你想让我死心是吗?”
事到如今,楼序想不知道也难,禾青为什么要在女孩面前现身,因为他不想楼序知道真相,那就不能让楼序和女孩见面,所以他出现在女孩面前,让女孩恐惧,他为什么不想让楼序知道。
因为他知道全部的事情,不想让楼序再次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
他知道楼序的偏执,一旦楼序知道自己是为了救他而死,楼序绝对无法接受。
“还有那场梦,是你做的对不对?”楼序的双手收紧,在禾青的肩头开口,“你知道了我发现油画的不对劲,所以你想要及时更改,你无法改变我的记忆,所以你让我做了那样的梦想要混淆现实是吗?”
包括媒体上的报道,在这个时代,真情真爱已是不易,所以人们热衷于看纯粹的爱情,看蝴蝶翩翩河边飞,看百年修得同船渡,看凤兮凤兮归故乡。
而禾青这样行为不可能会被媒体放过,但网络上却没有一篇关于他们的报道,楼序不用再问禾青,他已经有了答案,虽然不知道是依靠怎样的手段改写了报告,但禾青一定废了很大的功夫,只是为了隐瞒自己死亡的真相,让爱人不至于那么伤心。
禾青没有回答,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楼序的猜测都是对的,他无法反驳,就算反驳也会被看穿。
他们都太懂彼此,楼序并不执着于让禾青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这没有意义,他换了一个问题:“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多久?”
禾青转过头来,楼序的双眼刚好对上他的眼睛,不似人类的眼睛,禾青的双眼无神,他的身体冰冷,连带着他的眼神都有些寒意。
禾青张开口想要说话,但楼序却轻轻捂住了他的嘴:“不要对我说谎,我会看出来的。”
人鬼殊途,即使是没看过聊斋,楼序也应该知道世间轮回皆是具有法则的,亡魂不可以长久的待在人间,不然死亡就不复存在了。
“半个月。”
果然,和楼序预想的一样,禾青在自己的身边已经很久了,这次禾青也可以多耗点时间不让楼序发现的,但是他却用了最笨的方法,说明他可能时间真的不多了。
“你想做什么?”禾青擦了擦楼序眼角你的泪水,直截了当的问楼序。
楼序愣了一瞬,紧接着回答:“我不知道,我不想做什么,我不想做计划,计划总有终止的时间,我不想这个时间点之后你就不在了。”
“我不会不在的。”禾青轻轻的揉搓楼序的脸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楼序没有出声,谁都知道这只是句安慰话,他只是一只静静的抱着禾青,生怕浪费了一分一秒,慢慢的他竟然睡着了,浑浑噩噩中他一直在做梦,梦里一直在失去禾青。
直到太阳刺眼的光芒把他照醒,醒来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禾青不在自己的怀里,楼序连忙起身呼唤禾青:“禾青!禾青!”
走出卧室的时候,禾青正好听见楼序的声音回来,他被楼序紧紧抱入怀里,男人剧烈跳动的心脏表明了他刚才有多害怕。
禾青在楼序的怀里抬头问他:“怎么了?”
楼序一直喃喃的说:“没事,没事。”
不知道是在对禾青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禾青低头看见楼序甚至连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
楼序牵着禾青的手走回卧室,禾青看着楼序的背脊,它依旧那么宽阔,但却多了些落寞,楼序总是患得患失,像一只脆弱的玻璃蝴蝶。
楼序的精神状态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衰败下去,禾青在他身边可以清晰的感知楼序生命力的流逝。
虽然他总是在禾青的面前笑着,但他的眼底总是盛满哀伤。
禾青觉得不能这样下去,离别至少要是欢快的,这样之后想起来的时候才不不会那么难过。
他知道自己母亲将照片给楼序的事,结婚之后,母亲对他的态度明显好转,他以为她是爱自己的,但是死后才看清楚,她只爱自己和禾晟。
照片上的景点楼序已经不记得了,他想让楼序出去走走,楼序已经好几天没有下楼了,甚至在屋里的时候连窗帘都没有拉开,人是要接地气的,不然会没有精气神。
“出去走走吧,你还没有逛过绿瀛。”禾青拉开房间里的窗帘,走到床边叫醒楼序。
楼序微微睁开眼复又闭上,他的眼白上布满红血丝,比禾青这个真正的鬼还要可怕,他伸出一只手拉住禾青的手腕,笑的很苦涩:“上次不是都逛过了吗?”
“那你还记得吗?”
楼序无奈的睁开眼:“你想去哪?”
禾青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迭照片,递给楼序:“一个一个重新来过吧。”
楼序望着禾青的眼睛,久久没说话,最后他们还是出发了,按照他们之前来过的顺序,一个一个的将老照片重置,但是洗出来的照片里面只有楼序一个人的身影。
最后一站是绿瀛的一座寺庙,来这里的人大多是求姻缘,禾青他们上次过来没求什么,只是拜了拜,看了看风景。
海城和其他地方的寺庙大多都被商业化了,各种开光手串水晶,寺庙变得像一个集市,但大多也是图个吉祥,绿瀛的这座寺庙建在半山腰,没有缆车,只能步行上山,因此人相对少一些。
进入园内,楼序的脑海里面依稀回想起曾经的零碎记忆,他手牵着禾青,在外人看来像个怪胎,因为他扬起一只手在空中。
楼序按照流程上香跪拜,庙里规定每次上香的时候,其他人不能入内,堂内只有楼序一个人的身影,他跪在蒲团上,手上的香升起缕缕轻雾,拜过之后他将香插进香炉。
可当他双手合十一拜之后,再抬起头的时候,炉内的香却断了。
禾青没有进去,等到楼序出来的时候,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牵起禾青的手,带他去池塘喂鱼,但禾青觉得楼序的心情好像好了很多。
这不是禾青的幻觉,楼序是真的好了很多,在路上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吃饭的时候胃口也好了。
早知道这样,禾青应该早点带他来的。
晚上回去的时候,楼序就开始收拾东西,定了晚上的高铁票回海城。
“这么急着要走?”
楼序停下动作:“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去吗?”
禾青摇摇头,他只是好奇楼序为什么那么急着要回家:“不和程鑫打个招呼吗?”
楼序继续埋头收拾东西:“回去再说也是一样的。”
当晚他们就回到了海城,走的时间不算久,家里还和来之前一样,只是这次家里却不再冷清。
禾青的回来让家变得更像家,楼序并没有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而长时间的待在家里和禾青温存,相反的,他出去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回到家还会经常接到电话,电话内容禾青听不见。
终于,在楼序听完某个电话之后,属于楼序身上的生气回来了,就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一线生机。
楼序的生机就是禾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