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沈矜君坠入房间时,玄铁锁链与地面碰撞出清脆声响。
浓重的中药味裹挟着某种腐烂的甜腥冲进鼻腔。
她本能地屏息——这是长期卧床病人房间特有的气息,混着廉价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尿骚味。
"社工姐姐?"
声音来自房间角落。
一个套着宽大校服的男孩正踮脚站在小板凳上,左手端着的搪瓷碗边缘有个豁口,右手握着汤匙在女人干裂的唇边小心倾斜。
阳光从发黄的窗帘缝隙刺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皮屑和药粉。
沈矜君的锁链突然僵在半空。
男孩转过头时,她看清了那张早衰的脸——蜡黄的脸色,眼下两团青黑,嘴角却强撑起一个熟练的讨好笑容。
校服领口被洗得发白,"李小虎"三个字歪歪扭扭缝在名牌上,针脚粗大得像孩子自己的手艺。
"今天没有预约......"男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这句话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沈矜君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作为执刑者,她曾面不改色地肢解过最凶恶的灵魂,此刻却因一个孩子手背上的输液淤青而喉咙发紧。
那团紫黑色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周围还有数不清的细小针孔,像星空般密布。
"我来帮忙。"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男孩——小虎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
他继续喂粥的动作带着令人心碎的精准,每勺都盛三分之二满,吹三下,在碗边刮过才递出。
"不用了,我能行。"
汤匙碰到牙齿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上次王阿姨来,打翻了妈妈的导尿管。"
直到这时沈矜君才注意到床上女人的异常。
被单下的人形瘦得几乎与床垫融为一体,只有偶尔的抽搐显露出生命迹象。
床头挂着的病历卡边角卷曲:"L1椎体粉碎性骨折伴脊髓横断"——日期是四年前。
房间突然震颤,墙皮簌簌落下。沈矜君抬头看见倒计时数字在霉斑间闪烁:【45:00】。
门边的扭蛋机锈迹斑斑,投币口结着蛛网。
"姐姐能帮我给妈妈翻身吗?"
小虎突然问。
他放下空碗时腕骨凸出得吓人,"该预防褥疮了。"
沈矜君后退半步,锁链哗啦作响。
她见过被腰斩的怨灵,处理过腐烂的尸块,却从未触碰过活着的、脆弱的苦难。
男孩已经俯身去掀被褥,校服下摆提起时露出一截腰肢——那里横着道触目惊心的淤紫,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过。
锁链比她的思维更快行动。
玄铁链条如灵蛇般窜出,轻柔地托住病人消瘦的肩胛。
"教我步骤。"沈矜君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
接下来的时间像场荒诞的梦境。
执刑者引以为傲的武器成了护理工具——锁链分叉出细小的支流,有的轻轻固定病人头部,有的卷起脏污的尿垫。
小虎的声音在耳边指导:"左手托住髋关节......对,30度角慢慢转......"
当沈矜君看到褥疮溃烂的创面时,锁链突然烫得惊人。
那些暗红色的腐烂伤口边缘泛黄,深处能看到森白的尾骨。
小虎却熟练地戴上破洞橡胶手套:"先用生理盐水冲洗,再涂这个药膏......"
倒计时走到【30:00】,沈矜君注意到墙上的"家务值班表"写着:05:30 导尿/喂药,06:00 熬粥/买菜,07:00 上学,17:30 收废品,22:00 按摩/换药
最后一行被反复涂改过,隐约能看出"作业"二字。
"你父亲呢?"
话刚出口沈矜君就后悔了。
小虎正在拧毛巾,闻言手指一紧,脏水滴滴答答落进盆里。
"车祸。"他头也不抬,"和妈妈一起。"毛巾擦过女人萎缩的小腿肌肉,那里已经瘦得能看到每一根血管的走向。
床底下的铁盒被拖出来时发出硬币碰撞声。
账本上的字迹工整得不像孩子所写:
「6月17日 废品23.5元-止痛药18元=5.5元(存学费)」
「6月18日 帮张奶奶跑腿10元-买菜8元=2元(存学费)」
沈矜君的视线落在边缘的血渍上。
那血迹呈喷射状,明显是鼻腔出血造成的。
"上周五的废品站?"她指着6月17日的记录。
小虎突然笑了。
这个笑容让他终于像个孩子:"那个醉汉踢翻了我的纸板。"
他掀起裤腿,小腿上布满碎石划痕,"但他被自己绊倒啦!我趁机捡了他扔的啤酒瓶......"
男孩的声音突然活了过来,"绿瓶子比白瓶子贵两毛呢!"
锁链绞断床柱的巨响吓得小虎一哆嗦。
沈矜君背过身深呼吸,却看见书桌上的相框——幼儿园的小虎穿着蜘蛛侠衣服,被健康美丽的母亲高高举起。
相框旁是张被透明胶勉强拼贴的画,蜡笔画的全家福上,父亲的部分已经被橡皮擦得模糊不清。
"你想要什么?"
沈矜君单膝跪地,视线与男孩齐平,"说实话。"
小虎呆住了。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盒里的硬币,很久才轻声说:"想要......妈妈能站起来看我毕业。"指甲缝里藏着永远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扭蛋机突然"咔哒"作响,显示屏亮起红光:【投入最珍贵的宝物】。
沈矜君的锁链开始自主编织。
玄铁环扣拆解重组,化作一枚闪耀的勋章,中央是执刑者的天平图腾。
"低头。"她命令道。
当冰凉的金属贴上男孩胸口时,小虎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我......我其实......"他的眼泪砸在勋章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怕黑......怕打雷......怕妈妈半夜发烧......"抽泣让瘦小的身躯蜷缩成团。
锁链瞬间展开成保护性的茧,将男孩包裹其中。
沈矜君生涩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不久前林若对她做的那样。"说出口。"她声音沙哑,"那句话。"
"我想......拥有平凡的,幸福的,简单的生活,拥有健康的爸爸妈妈......"小虎的哭声像只受伤的小兽。
扭蛋机轰然洞开,【ADM-08】碎片滚落在地。
沈矜君弯腰拾起时,看见上面刻着:【童年不是责任训练营】。
她的指尖抚过这行字,突然理解了这个副本的真正意义。
当房间开始淡化时,小虎抓住她的锁链:"姐姐,你真的是社工吗?"
"不是。"
沈矜君看着小虎逐渐透明的指尖,"我是专抓坏人的执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