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弦原本在炼丹房中照看炉火, 忽听得外边一阵吵闹声。
她出门之后,见到弟子都打成一团, 仿佛失了心智一般。她出手将这些弟子镇压, 又听到清微剑宗中心的玉京金阙传来更多喊杀声,心想怕是出了事。她祭出本命法器子龙鼎,一路飞行至战场中心。
战场处处断肢残躯, 遍地是血, 无一下脚处。白无弦皱着眉头,驱使子龙鼎, 撞开一大群缠斗在一起的弟子,并使他们晕倒,暂时停息。沉重的子龙鼎发出摄人心魄的嗡鸣声,并散发淡淡的药香, 一时间, 战场中许多人都因这嗡鸣声捂住耳朵晕倒,暂时停止了纷争。
白无弦继续在战场中寻找,不一会儿, 找到了正在被许多修士围攻中的茹忆雪。“师嫂!”白无弦叫道, 她飞过去替茹忆雪挡下了一道攻击。
“这是怎么了?”白无弦见茹忆雪亦受了许多伤, 非常担心。
茹忆雪取出几枚丹药吞下, 说:“我无事……师妹,你先去救其他弟子吧。你记着……你臧师兄已经不是你师兄了。”
“啊!”白无弦这才发现, 她未见到臧伯笃的身影, 而她隐约看到那一群与清微剑宗对峙的修士中,有一人很像臧伯笃……
“来不及多说!事后再同你解释!”茹忆雪运功消化了药力,继续加入战斗之中。
昔日的仙境,变成了一片血海。
白无弦渐渐发现了, 这两拨战斗的人,都穿着一样的清微剑宗的服饰,甚至面孔,也是平时熟悉那些,只是做的事大相庭径。她是个丹修,于战斗一途并不擅长,同时她也心软,因此只是暂时将那些打成一团的弟子分开或打晕,尽量不伤及他们性命。饶是如此,也让白无弦觉得左支右绌。
太多了……太多了……是整个清微剑宗的弟子都跟着臧师兄叛变了吗?
宗内这么多长老大能,为何不出来主持大局?
白无弦正在驱使子龙鼎,炼化、播散药粉,使得试剑坪中的弟子冷静下来,手脚僵直不能动。这时,她未料到,一道隐藏的攻击正在她背后酝酿。
“小心!”白无弦反应过来时,身后的攻击已经被一只抛来的蓑帽挡去,随即,那个试图偷袭她的弟子,被一剑刺死。而这时,白无弦才看到那个救下她的人。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白无弦喊道。
来人正是谢蓬山,他一身灰色布衣,胡子都来不及刮,一路接连换了好几个传送点,才瞬移了好多段路程回到清微剑宗。白无弦见到谢蓬山,清泪几乎落下,一是思念,而是宗门危急之刻,师兄竟然回来救援宗门了,还救了她。
“师妹……”谢蓬山看到白无弦的神情,怎么还会不明白,他扶住白无弦,说:“别哭……告诉师兄发生了什么。”
白无弦双眼含泪道:“师兄,臧师兄带着一群弟子叛变了,正在屠杀宗门!”
谢蓬山大骇,但情势危急,他也来不及探究其中根由了。照胆剑围绕在他周围,飞剑流转,自动帮他挡去了许多攻击。谢蓬山召回照胆剑,先是划了一大圈,剑光逼退了许多神情诡谲、姿态诡异,虎视眈眈地围绕着他们的修士。
谢蓬山将白无弦护在身后,焦急道:“师妹,你是个丹修,战场不适合你,你速速逃命去吧!师兄在这儿垫后。”
白无弦执着谢蓬山的手臂,摇摇头,道:“师兄,清微剑宗亦是我的家,我能逃到哪儿去?此生能再见到师兄……已经无憾了。”
谢蓬山张了张唇,望着白无弦亦直视着他的目光,是啊,他们一起自小在清微剑宗长大,师妹对宗门的感情,不会比他少。而白无弦望着他的眼神,炽烈亦哀伤,其中情意溢于言表。
谢蓬山后背与白无弦相对着,他们一同抵御那些发疯叛变的宗门弟子的攻击。谢蓬山又问道:
“师妹,我那弟子江桥……”
“他还活着……”白无弦眼含热泪地说。
“哈哈哈哈哈——!”谢蓬山仰天大笑,“如此,够了,够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
谢蓬山甩出照胆剑,照胆剑便如电光游龙,将那些伸向他们的邪恶爪牙通通斩灭。霎时间,他身后又闪出无数剑影,将那些接近他们的宵小全都粉碎!
“师妹……”谢蓬山执剑低吟道,他亦遇到了那些与宗内大能长得一致,但行事风格完全不同的反面的“大能”。他胸口中了数剑,如透风的筛子一般。“师兄!”白无弦赶来,将身上的丹药都喂给了谢蓬山。
谢蓬山环顾着将他们越围越近的仇敌,这些人,杀了一群,又有一群,仿佛杀不尽一般……而他杀的,好像是他们宗门自己的弟子啊!
谢蓬山心痛又悲凉难忍,他再度祭出照胆剑,斩去一个试图接近他们的变异的弟子,枯竭的经脉中已经耗尽灵气。而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看他身边一身白衣已经完全染血的白无弦。
以前有太多话来不及说。
“师妹,生不能同寝……”
白无弦凄然惨笑:“师兄,死后能同穴,就已经够了……”以往只用来炼药救人的子龙鼎亦沾满了血。
“好。哈哈哈哈——”
二人的身影再度被卷入战场中心。
*
宁见尘一路驾着归鸿刀,行至无咎山上空。因比凌虚子更急一些,他走在其他人前头。
来到无咎山前,他才觉察事态之严重。清微剑宗的护山大阵被打破,现竟如入无人之境。
一眼巨大的黑水泉脉,正悬于清微剑宗上空,源源不断地倾倒黑水。
宁见尘惊呆了,清微剑宗此刻已经如同炼狱,到处是鲜血和火焰,连天下闻名的玉京金阙都倒塌了大半,污水横流。他急传讯师父,请他们火速赶来。
他寻找了一圈,不知茹掌门和臧执事在何处。他去秋水峰也找了,松风院人去楼空,只留下许多战斗的痕迹。
江桥……在哪儿……
宁见尘急切地寻找着,忽然,他发现,无咎山的三千阶的尽头,似乎趴着一个熟悉的人……
宁见尘急忙飞身而下。
江桥一直专注地跪上三千阶,他心怀执念,即使遍体鳞伤也不肯放弃。他有时候痛得晕了过去,就趴在石阶上休息一会儿,等到体力恢复少许,再继续爬。他不知道在他即将爬上三千阶的时候,峰顶发生了什么……
峰顶在自相残杀,失了尊卑,失了秩序,失了容忍,失了道德……
江桥后来是如何爬上三千阶的?不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一种模糊的本能在移动,直至晕倒……
宁见尘看到江桥的样子,心疼万分。他急忙扶起江桥,给他喂下数枚吊命的丹药,抚摸着他满是血痕的脸:
“小桥,醒醒,醒醒!你怎么样了!”
江桥咳嗽了几声,刚喂下的丹药,又吐出来大半。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忽然,他觉得天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黑,好像要看不清天空一样。虚无之中,他执着地抓住了身前之人的衣襟,唤道:
“容禅……”
“容禅……”
眼前浮现出初见之时对他浅浅笑着的人的脸。
江桥快看不清了,他还在想着容禅。
宁见尘心中揪痛无以言表,这一刻,并非出于嫉妒,而是怜惜江桥,觉得自己的心也与他一同痛了起来。宁见尘紧紧拥住江桥,抱着他御刀飞了起来。宁见尘说:
“小桥,此地太过危险,我先带你离开……你的伤需要马上治疗……”
“容禅、容禅……”也许此刻江桥是意识到了什么,即使他已经半昏迷状态,在感觉到要离开清微剑宗时,他还是抓住了宁见尘的衣服,叫着容禅的名字,直至宁见尘将他带离清微剑宗地界。
*
容禅试尽了所有办法都不能打开禁制。
他失魂落魄地蹲守剑冢内,知道母亲这次是下了死手。
母亲……是故意支开他的吗?故意不想让他见到江桥?
容禅现在很难不去这么想。
想到江桥此刻正在外面受苦,容禅不由得又发狂起来,他抽出孤光自照剑,疯了一样劈砍着毫无动静的石门,想尽快出去。但纵使他如何使用那把孤光自照剑,也只是在石门上留下一些剑痕,头顶多了一些掉落的石块而已。
照这速度,猴年马月能出去,除非等到母亲设下的禁制失效。
但那时候江桥……“江桥!”容禅又喊道,那小傻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连松果离去后都没回来,他仿佛被遗忘在这个地方了。
“江桥……”容禅又唤道,他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痛,江桥现在怎么样了,他心急如焚……
不仅他的心在痛,仙骨也在痛,这是因为他们心意相通,因而江桥的痛苦也使他感同身受。
就在容禅绝望地撞着那石门,连爆裂符都拿出来用了不少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古怪阴森的声音:
“嘿嘿嘿,小鬼,你想出去吗?”
“是谁!”容禅蓦然直起了身,在剑冢中等待许久,外界一点儿动静都使他万分在意。何况现在是一个阴恻恻的老人声音?
他肯定,他在清微剑宗中没有听见过此人的声音。
“嘿嘿嘿,小鬼,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太无情!我是你师父,叫师父!”
“放屁!哪来的邪魔歪道闯入了清微剑宗!还是我师父!?找死?”容禅警觉道。对这骗人的鬼话,他是一句也不信。
“你学了我的毒经,嘻嘻嘻,怎么不是我徒弟?”那声音里透着一股阴险的古怪老人声说。
“是你……”容禅蓦然想起来了,他在拓苍山中遇见过的那老鬼,只是他后来都把此人淡忘了。
“你竟敢来清微剑宗……你是想死得快一点吗?”容禅咬牙道。
“嘻嘻,现在……谁死得快一点说不定呢……”老鬼继续说道。
容禅转念一想,这时候没外人来,若这老鬼能助他脱离阵法,先出去再说,什么师徒,他根本不认!这老鬼有胆来清微剑宗,他就敢用护山大阵灭了他。
容禅说:“你可以带我出去?”
老鬼说:“我不仅要带你出去,还要带你回南海炎洲,回我的大罗宫!嘻嘻!让你做我指定的下一任宫主!”
容禅根本没心情听这老鬼在妄想什么,他说:“你先把我带出去,带我回清微剑宗救人。你要是不能把我带出去,其余都是空话!”
老鬼说:“嘿嘿,徒弟,你现在还回清微剑宗做什么?我是来救你啊!那儿,已经变成一片尸山血海……”
容禅脸色刷地变白了,他趴在石门上拍打着,说:“老鬼!你说清楚!清微剑宗怎么样了!”
容禅突然天旋地转、东西不分,他竟然是被老鬼伸出一只手,直接自剑冢内抓了出来。那老鬼修为之深,竟视这剑冢禁制为无物。容禅觉得他好似被老鬼揣进衣兜的一件小物品一般,但在他彻底失去知觉之前,老鬼履行承诺,让他看了一眼清微剑宗现在的样子——
尸横遍野、血流漂橹,处处是倒塌和焚烧的仙宫,那些倒下的身躯中,有许多是熟悉的面孔,容禅看到母亲似处于危急之中,援救断绝,几近陨灭,被围攻的人群中,似乎还有许久未见的谢师叔和白姑姑……力竭战死……
“不!!!!”容禅目眦近裂,他来不及看更多,就被血魔老鬼一抓,带离了清微剑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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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无弦名字出自——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谢蓬山名字出自——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