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炎洲, 大罗宫。
南海本是那些门派弃徒、叛党,不为世所容的半妖、魔人的容身之所。零零散散, 没有固定的门派。不知何时起, 炎洲上忽然建立起一座轩敞华丽的宫殿。
老鬼给自己的门派起名为“大罗宫”,即包罗天下之意。那些不为正道所容,同样也未丧尽天良之人, 被老鬼吸纳入自己的门派之中。他们通常都有着一技之长。
例如, 初入无情道而破道之人……
无法忍耐清规戒律而破戒之人……
所学非正道而不为世所容之人……
既然已经逃到荒芜的南海,更无需遵守什么世俗成见, 想修便修,想炼便炼,无固定的规程,也无不可破灭的道义, 只追求随心所欲、任其自然, 不泯灭良知即可。
老鬼其人,却是一直漫天下寻找他的传人,传承他自创的极情道。他看上了容禅, 清微剑宗宝冠上的明珠, 斩蜃楼之主, 怎么可能抢得过清微剑宗?容禅也不会离开。但时移世易, 或者是苦心不负,让他等到了机会。
容禅醒来之时, 他的四肢被锁链紧紧锁在一个巨大的血池中。
血池以白玉为底, 雕刻着各种兽首虬龙,蔓延开来,有一座宫室大小。血池中有浓厚腥臭的鲜血,沸腾翻转, 浮出泡沫,一浪又一浪朝着赤裸的容禅身体袭来。
容禅被那血浪打了一脸,觉得血中有一股非常阴郁腐烂气息,令人作呕,既非妖气,也非邪气,只是令人阴冷齿抖。这股霉变阴晦的血气使得人从内到外都不适,恶心透了,而身体亦在颤抖,抗拒着这股血气;这股血气同时还有着一种腥膻发腻的甜香,似是最下等肮脏的妓子诱人的手段。
容禅吐了几口口水,甩掉身上那些黏腻的血液,他身体发寒,吼道:
“老鬼!你给我出来!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把我锁在这里做甚!”
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宫室里。
容禅又猛地振了一下锁在他身上的锁链,那锁链连接甚长,围绕了整个血池,深深嵌入白玉池底之中。选材又是寒铁,极难挣开。
“哈哈哈哈哈——”一阵阴冷的笑声出现在宫殿中。
依然是那个衣衫破烂的老头。
容禅充满恨意地看着老鬼,指了指身上的锁链,说:“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乖徒儿,莫急,这血池对你极有裨益,乖乖泡着,好入我的道。”
“这破玩意儿太臭了,你不是让我做你徒弟吗?你先让我出去。”容禅在他人屋檐之下,也不得不低头。
“徒儿,你暂且忍耐一会儿,等你冲破关隘,体验世间极情滋味,这血池自然不足为碍了。”老鬼说。
容禅颦着眉,虽然他十分厌恶这老鬼,但老鬼能够轻易将他自剑冢禁制中取出,实力绝对在他之上。他只能先哄着这老鬼,再找机会逃离魔爪。
容禅说:“这锁链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松开,锁得我难受。”
“嘿嘿,徒儿,莫要太聪明了,当你师父傻瓜哦。”
老鬼屈起一条腿,另一条腿放松着,悬浮在空中,又飘到容禅面前。他笑嘻嘻道:“徒儿,想不想知道这血池里有什么?”
容禅只关心着江桥的状况,以及清微剑宗的现状,哪想知道这老头搞的什么鬼。他只敷衍地说:
“是什么?”
“嘿嘿,自上次遇见你之后,师父就一直在为让你入道做准备。我飞到西边凡世,屠杀了十六个小国的凡人……”
容禅睁大了眼睛:“你,多少?”
“徒儿,我杀了半片大陆的凡人,为你造就这片血池……那人间的皇帝呀,几乎要跪在地上献祭他来娱神,可惜,没什么用……他不是我要的那种‘血’。”
“我为你寻觅了人间最脏的血——
我杀了三十二个城池的妓女与小倌,沥干他们的血,为你寻来这‘淫血’;
我寻来父女□□、母子相银生下的乱轮之子,沥出这‘孽血’;
我抓了上千个贪官污吏、骗子奸商,挂在太阳底下吊死,沥出这‘贪血’;
草菅人命、屠杀了上百人的江洋大盗、杀了恩人满门的屠夫——‘恶血’;
以婴儿之肉滋补、少女之血养颜的‘邪血’;
阴郁嗔恨、冥顽不灵的‘妒血’;
害人无形的‘愚血’;
……
我寻遍人间种种极情,构成极情之道。极怒,极悲,极喜,极恨,极痴,极狂,极恶,极愚……种种人间极致之情感,汇成这一池‘脏血’。徒儿,我要你体验遍人间极情滋味,遍历春秋,踏破红尘,才能入了情关,修我极情之道呀!”
容禅听完老鬼说这番话,只觉得身下血池中仿佛隐匿了数万个邪灵,其中是无数的邪念、执念、贪欲、嗔恨、顽固、愚蠢、恶毒……种种最为肮脏和执拗的情感,正在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上扑来,侵入他的内心,污染他的灵魂,使他与它们一同堕落下去,成为底色最深、最为复杂偏执的“极情”。
“啊——!”容禅咬牙一甩锁链,额上冒出冷汗,抵御那些不断向他侵袭的“脏血”。
“哈哈哈哈!”老鬼得意地大笑起来,“容禅,你挣扎没用,唯有入了我的极情道!”
“放屁!”
老鬼施法,那血池更疯狂地涌动起来,直把容禅卷到池底下去,争先恐后地想钻入他的身体内,污染他,成为他,取代他,让他成为人间种种极情之载体。他要学会最恨、最爱、最痴、最贪,最一去不回,最九死不悔,任何事情都不可原谅,也所有事情都放不下!
鲜红的血意污染上容禅的眼眸,一股子浓重的黑气也萦绕着他的身体。他仿佛一尊被树根紧紧缠绕住的神像,要被拖着往地狱里去。他拼死抵抗,然而树根还是侵入了他的身体,使得他的面孔破碎,身体倒塌。容禅仿佛无法忍耐耳边千万个人的呼喊,无法忍耐百万种念头,他的身躯被那些沉重的情感碎片压垮,几乎要失去自己的意识,游离在那一片极情的海洋之中……
但是……
容禅身后的仙骨忽然猛地闪光,仙骨突然发热澄明了容禅的念头。他昏昏沉沉地又从池底浮出来了,被锁链束缚在池壁上。他眼眸污染上的红意如退潮一般散去了,那股仿佛有着自我意识一般的黑气,在包裹住他的头颅之后,又沉下去了,只在他胸口附近沉浮着,始终未能淹过他。
“嗯?”原本得意之极的老鬼忽然停止了笑容,他盯着容禅的变化,自然发现了他身后的仙骨。这莹白的仙骨散发着淡淡的光,驱散着那些邪恶的念头,保有容禅的本心。
“无情仙骨吗?这么厉害,这时候还能救你。”老鬼说。
老鬼再故技重施,但无论他尝试多少次,多少次让容禅差点淹死在这血池里,使铺天盖地的情感淹没他的所有意识,夺去他对身体的控制权,这无情仙骨都如一只小纸船,使容禅的意识浮于情天恨海之上。
几经浮沉,而无情仙骨能使他——忘情,忘却执念。
*
西海,流洲。
宁见尘自清微剑宗救回了江桥。
他伤势过重,在榻上昏迷了七日,才悠悠转醒。
然而醒来后,他身体又发生了一样变化——他看不见了。也许是因为损耗过度。
宁见尘一口一口喂着江桥喝药,他不敢告诉江桥真相,只跟他说,为了他眼睛更好地恢复,给他蒙上了白布条。
一条白纱横过青年的眼眸,只露出挺翘的鼻梁和淡色的嘴唇。
宁见尘也不敢说清微剑宗现在发生了什么,只说为了他更好的养伤,他们现在暂时离开了清微剑宗。
江桥醒来听完后,抓住他手腕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爬上了三千阶,对不对?”
第二句话是:“容禅呢?”
宁见尘不敢说他所期望的宗门……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他费了一条命爬上了三千阶,不过是一场空。清微剑宗发生了严重内乱后,初其他仙门不以为意,后发觉事态之严重,才纷纷增援。
后来是西海、东海几大仙门联合出手,才镇压了叛乱,剿灭完叛徒。但茹掌门也战死了。
听说还是有一部分叛徒溜走了,藏进了深山老林里。
清微剑宗剩下的弟子,不过数百之数。如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只留下了一些叶片。
事情发生之迅疾,反叛之人的出乎意料,给各大仙门敲响了警钟。原本他们以为只有那些小宗小派,再不济一些中型门派会出事,不料清微剑宗这样的千年大派也会出事。
天下大乱,往往自那些难以预料的事件开始。
自此,十洲三岛人人自危,陷入了一种风雨欲来的危险意境中。
各大门派已经加强了巡逻,并且出手设下禁制,隔绝那些曾出过事的地方。他们仿佛发现了某种规律,黑水出现之后,人的性情会变成他原本的相反面。而黑水的绵延,有一种传染的趋势。
这些事宁见尘不愿重伤初愈的江桥考虑,每日只给他喂药,并且嘱咐他不要乱走。
乱世将启,每个人都忙碌碌的,好似有许多事要做,但详究起来,又没什么事。每个人如无头苍蝇一般,只是慌乱。
他把江桥安置在昆吾派山脚下的一座小院中,既受昆吾派的庇护,他可以时时照料,又避开那些冗杂的人事。
凌虚子看着宁见尘每日忙碌地照顾江桥,心中叹了一口气,若是他之前没有阻拦宁见尘和江桥,现在会怎么样呢……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他看着徒弟每日辛劳,本就视他如亲子,也会觉得心疼。只是他徒弟,此生不能得偿所愿了……
人老了,有时候他念头一松,想,当初就是放纵他一回如何。何至现在这般,可见不可即……
永成遗憾。
或者情关,是他弟子命中一劫……
宁见尘自派中回来,小院中却不见江桥的身影,他急得马上出去找。江桥眼睛看不见了,行走不便,能去哪儿呢?
他走了没多久,就寻见了江桥。江桥眼睛看不见,被一群小孩围堵着,小孩在往他身上扔石子,并捉弄他,嘲笑他:
“瞎子!瞎子!”
“看不见哟!来抓我!”
江桥呆呆地只任那些小孩往他身上扔东西,他伸出手,笨拙地向向前走去,又引来小孩更多的玩闹。
宁见尘气得马上过去把那些小孩赶跑了,他却见到江桥蒙眼的白纱上一片泪痕,白纱都湿透了。宁见尘心疼不已,抱住江桥说:“别怕,我将那些捣乱的小孩赶跑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你怎么出来了,呆在小院里比较安全。”
江桥抓着宁见尘的衣襟,泪水好像又从他失明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他问:“容禅呢?我要找容禅……”
他继续往前走着,但看不清地面,被围栏绊倒在地,宁见尘连忙把他扶起来。然而江桥还是慌张地抓着宁见尘问:
“容禅呢……我的容禅在哪里?”
容禅……
清微剑宗出事后,没有人见过容禅。
宁见尘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很大的可能是……他也死在那些尸体堆中了。但他不能和江桥这样说。
宁见尘道:“容禅……他有点事要处理,很快回来了……”
江桥说:“我想去找容禅……”
宁见尘紧紧抱着江桥,怕他再乱跑出事,他感觉到江桥的思念和无助。他的眼泪也快下来了。这个时候,江桥的心中还是想着容禅啊……无论做了多少事,江桥心中念的是容禅,不是他。
容禅啊……你何德何能……让江桥如此对你,为你爬上三千阶?为你舍生忘死?你又为什么把江桥丢下?让他如此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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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