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禅此刻极为狼狈。
老鬼来来回回地折腾他, 希望撕毁他的道心,好堕入极情之道。但都因无情仙骨覆灭。
然后, 老鬼也放弃了血池这条路……
容禅的黑发上满是干涸的血块, 脸上是道道黑色的血痕,脏血附上他的身体,留下仿佛根须藤蔓一般的黑红色纹路。本来脏血应侵蚀他的心智, 摧毁心防, 奈何眼眸中始终留着一丝清明。
直到……
老鬼说:“容禅,你不想知道清微剑宗现在发生了什么吗?你继续固守着你的道, 又有什么意思呢?”
“呵呵……”容禅颓废地抬起头,然而唇边尽是轻蔑的笑,“你别骗我了……”
“你离开清微剑宗前,见到的那一眼难道是假?我不过告诉你真相罢了。”老鬼说。
“清微剑宗已经覆灭, 全宗上下均被屠杀, 你的师友亲朋俱已惨死,你难道不想为他们报仇,你难道心里不恨?”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母亲是一宗之主, 化神期高手, 是你说死就死的?宗内那么多隐世高手, 也是一夜之间都被杀了?”容禅嘲笑地说。
“是与不是……你亲眼看便知道了。”老鬼施法, 展现出一幅鲜明的清微剑宗弟子被屠杀时的画面。
容禅看着留影石中清晰的弟子被残杀时的画面,源源不断的嚎叫声、呻吟声传入耳际, 他甚至能看见谢师叔和白姑姑战死时的画面。容禅的手指颤抖着, 他仰起脸,笑道:
“你拿一些假的东西来骗我,我就会信?你现在不过想动摇我的心防,好让我堕入魔道。”
老鬼挑了挑眉, 抚须道:“信不信,自在你心中,老鬼没必要扯这么明显的谎骗你。你入道不成,反浪费老夫的功夫。你且看下去吧。”
这留影石相当逼真,容禅可以看见许多熟悉的人的面孔,只是他们无一不死相凄惨,死前大张着嘴,死不瞑目,有些尸体都不得完整,被人践踏。容禅甚至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我只是可怜你,茹掌门一代飞仙,天下第一美人,死后尸体却遭人银辱,肆意发泄……”
前面听到那些容禅或可容忍,听到这儿直接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扯锁链,锁链几乎被他扯到了地底,血池翻涌起汹涌的巨浪,几乎将老鬼盖过,但血液逼到他跟前时又奇迹般地一点都沾不上他。容禅恨得牙齿几乎咬碎,嘴唇上流下道道鲜血,他恨极了怒极了般死死瞪着老鬼,吼叫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
锁链被扯到底部后再扯不动了,白玉池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颤抖声,血池中的浪一浪高过一浪,最终那锁链还是狠狠收缩,把容禅拉了回去,束缚在池壁上,动弹不得,任由血浪一道又一道。
容禅发疯了一样挣扎着。
“你放屁!你骗我!你都是骗我!”
“你恨吧,你现在一定非常恨吧……你是不是难受极了,是不是想杀光天下所有人!?嘿嘿嘿……”老鬼狂放地笑着,身体在血池上空飘来飘去,他的声音空灵又充满了诱惑力,“堕落吧,陷入这池子中吧,我们都和你一样地恨,我们都憎恶这污浊世间,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道,有的只是无尽的执念,你说长生?不也是一种执念哈哈哈!”
谁知过了一会儿,容禅的双臂挂在这铁链上,他手指捏着那铁链,关节咯吱作响,将寒铁都捏得变形。他蓦然又抬起头来,嘴角含着放纵肆意的笑,眼里是往日的骄傲明快却带有一丝阴暗:“你在故意激怒我,你编造谎话,我不会再听你说任何一个字。”
“哦?”老鬼依然飘在半空中,他见这样都不能击垮容禅,他又说:“那江桥呢?你想不想知道你的江桥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江桥的名字,容禅的脸色难以掩饰地一变,他手握成拳,捶打着血浪:“你敢动他?!”
“哈哈哈哈哈——”老鬼看到容禅的变化,知道这才是他的软肋,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在血池上空飘了一阵后,直接一闪消失。容禅见他不知去了哪里后,更加惊惶,只是他被那如毒虫恶蛟一般的血池困扰着,根本无法挣开。
老鬼寻了一阵,直接飞向了西海流洲,而这时,宁见尘正在为江桥的眼睛担忧。
江桥的眼睛突然失明,又没有明显外伤,宁见尘请医修更换了数个药方,想治好他的眼睛。
宁见尘伸手在已经揭去白纱的江桥眼前晃晃,说:
“这回呢?换了一种药后,有没有好一点?”
江桥说:“好像,模模糊糊有点影子。”
宁见尘于是对医修说:“那好,照这个方子,再继续治疗吧,或许多喝几次,就好了。”
医修走后,江桥就继续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床的角落里,什么话都不说。
宁见尘哀叹,问不到容禅的下落之后,江桥也许意识到了什么,他就这样不说话,也不动。宁见尘哄他吃点东西,他就吃一点。不得已,宁见尘请来医修治疗,或许能转移一点江桥的注意力。
现在,除了医修治疗时可以和江桥说几句话,别的时候,他都好像枯萎的树一样,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宁见尘心中哀叹,他也如一株枯萎的树一般。
突然,他们居住的屋子上空,屋顶被捅破,伸进来一只巨手:“哈哈哈!被我找到了!小江桥原来在这儿!跟我走吧!”
“!!!!”
宁见尘太过惊讶,他连忙抽出归鸿刀攻击,但那巨手如感应不到一般,是个高出他们好几个境界的大能!根本不把他们,甚至昆吾派的结界放在眼里!
“嗯?”那巨手自云端把江桥抓走后,又感慨道:“原来极情骨在这儿?有趣有趣,十分有趣,是谁将这一对儿的仙骨换了?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换骨的人真是天才!我发现了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秘密!哈哈哈……”
那怪人携裹着江桥走了,宁见尘他们追上去,却根本不见其真身,也追不上他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南海炎洲的方向走了。
容禅在血池中等待老鬼的归来仿佛等待死亡的降临一般。
他绝望了。
他不敢想象老鬼找到江桥之后会怎么样。他脑海中充满了恐惧的幻想,甚至那些冰冷残酷的噩梦都已经将他压垮,他只能不断劝告着自己,老鬼想让他入他的道,他就还有谈判的资本。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等待了半天老鬼回来后,他却是直接扔下了一团粉红色的肉。
光是看了一眼,容禅就觉得自己的眼睛要被刺瞎了。
“老鬼——!!!!!”
他第一次如此出离愤怒地嘶吼,仿佛要把他的整个肺腑都吼出来。而老鬼依然是那样玩世不恭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嘻嘻的,原来实力才是最冷冰冰的残忍。
“原来这就是你的小情儿啊……不怎么样嘛……我跟他说了一声带他来找容禅,他就来了。”
“老鬼!!!!!我和你不共戴天!!!!!!”容禅眼中血管爆裂,一片血红,他的嗓子也吼得撕裂了。
“他没哭也没叫,我一寸寸把他的筋骨捏碎了,扒了他身上的皮,你猜他痛的时候叫什么?他说——”
“容哥,救我——”
“他真的挺能忍的,我折磨了他那么久,他都没断气,你说,他是不是在想见你呢?”
诛心之举……容禅的心脏碎成片片,眼前血红根本看不见其他东西,他全身的灵力都在往外爆涌,血池如燃烧中爆裂的岩浆一般,黑暗的情绪则如跗骨血蛭般攀涌上他的身体,迅速吸附至他全身。
“我抽了他的骨头,断了他的四肢,然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容禅,你猜是什么?”
“老鬼!!!!我此生定要将你扒皮抽骨!挫骨扬灰!”容禅情绪爆裂到了极点。
“原来啊容禅,我不是害他最深的人,害他最深的人,原来是你啊!”
老鬼含笑着说出最残忍的事实——
“是谁扒了他的无情仙骨,换上媚骨?是谁让他从小遭受抽骨之痛,受尽所有人的白眼和嘲笑?是谁让他修行不得寸进,始终被认为是一个废物?容禅啊容禅,江桥受尽所有冷遇,从未被人善待过,不正是因为你吗?”
“你还是最爱他的吗?你还让他如此为你付出吗?”
老鬼突然说出的事是从未听过的,这冲击的消息在容禅已经空白的大脑中挤占了部分空间,他说:“你在说一些什么狗屁东西……”
“他不是时时觉得骨痛吗?你不也是知道吗。那回,你不正是去拓苍山,采雀舌草为他治伤吗。容禅,你分明知道。”
容禅已经混沌的眼睛里朦朦胧胧看见一些影子,他说:“是谁害的他……”
“你不妨摸摸自己的背,江桥的无情仙骨正在你身上。容禅,你才是那个低贱银荡的媚骨,你偷了江桥的无情仙骨。”
老鬼得意地说。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容禅开始慌乱了。
因为老鬼说了一些从没有人知道的东西,但是这些信息,奇迹般地将容禅以前心里的一些疑点串联了起来,而且,解释得非常合理。
但这也太荒谬了,他怎么可能对江桥做这样的事情,他绝对没有做过!容禅说:“我没有做过!我没有偷他的无情仙骨!”但容禅随即想到,他没有做过,那别人呢……
有这个能力这样做的人,还有谁……
容禅慌乱乱地,他已经不敢想下去了。
老鬼帮人帮到底,他放出一面青铜立镜,让容禅看自己的背。
容禅看到自己的背上,有他曾经抚摸过的,和江桥背上一样的伤疤……
血浪激荡,孽欲滔天。
“啊啊啊啊啊!”
血池中猛地涌起一股喷泉,冲到宫殿顶端后又砸落下来,整个宫殿中都是炸裂的血气和阴晦之气,无数惨死的冤魂嘶吼。那些冤魂正是老鬼在凡世屠杀凡人时攫取的魂魄,带着无数惨死的怨气,糅合在血液之中,引得整座血池业火焚烧,如不见底的阿鼻地狱。
“江桥……”容禅空洞地唤了一句。
这时,在池沿上躺着浑身无一块完整的肉的江桥,忽然咳嗽了一下。他咳了几声,自喉间咳出一颗带着血液的丹药……那正是他小时候吞食过镇痛的蚀情。
江桥的眼睛渐渐清明起来,他望着血池中的容禅,说:“不要再说了……”
老鬼笑嘻嘻道:“容禅,江桥都已经知道了呢,他知道从小到大吃的这么多苦,遭受的这么多不公都是因为你呀!”
江桥都已经知道了?容禅害怕了……他从江桥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冰冷。
“不要不要不要……”容禅发疯了一样捶打着血浪,拼命伸向江桥的方向。
“小桥小桥小桥……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这样看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我,很恨这个世界?我折磨死了你的爱人,你恨不恨我?你的父母亲朋皆不得好死,你是不是恨这个世界?你现在有没有一种冲动,将我碎尸万段?”老鬼亦已经陷入了他的道中,他手舞足蹈,只为引得容禅情绪崩溃而入极情道高兴。
为极情道寻得传人,就是他的执念。
“你抽走了我的仙骨。”江桥说。
江桥的一句话,就让容禅崩溃了。他拼了命地说:“我没有我没有……我要还给你我要还给你……”
“血、魔、老、鬼!!”
容禅将所有的滔天恨意都归到了老鬼身上,他眼睛血红,身上尽染邪气。如果他现在的血肉能化为牢笼,他早将老鬼碾压致死,血沫都焚烧殆尽。可惜他被老鬼的实力压制着。
宫殿外的半空中忽然开始凝结一股旋风似的灵力,源源不断自四方卷来,并像是要汇聚成一股,投入底下的血池之中。
老鬼盘着腿,看了一眼天空,说:“竟是这个时候要结婴。好天分。”
容禅本来就到了金丹后期,差一步即可结婴跨入元婴期,在此情绪大恸之际,竟引发天地异象,他准备要开始结婴了。
云雨汇聚、天雷击打,一道又一道闪电劈开黑暗的炎洲上空。容禅的父亲正也是在炎洲附近陨落。那些风声自四面八方袭来,厚实的灵力凝结成风刃,源源不断地灌入容禅的身体。
“啊啊啊——!”
天雷道道劈下,淬炼着容禅的身体,使他须发飞扬,身体焦黑又重生,血池中亦溅起大朵大朵的血花。
“呵呵。”老鬼好暇以待地看着容禅结婴的过程,他看着在天雷和灵气冲击下,那颗金丹逐渐蜕化变形,凝结成一个人类小婴儿的模样,并沾染着血色,与容禅长得一模一样,逐渐自下丹田一步步移位至了上丹田泥丸宫中。
老鬼等待着容禅结婴的变化,若等他到了元婴期,嘿嘿,入极情道更厉害。然而,被天雷劈了几个时辰的容禅仿佛死了一般,他垂着头一动不动,仍有源源不断的天雷击打到他身上。
老鬼飘过去想看一下容禅的状况,别结婴出了岔子,这提升境界的时候挺危险的,引动天地规则,好好的一个徒弟这时候死了不成。但老鬼刚靠过去没多近,容禅拼尽了全身灵力,扯着锁链冲过来死死抱住了老鬼。
“去死吧!!!”容禅充满恨意地道。
一道比一道粗大的天雷接连劈打到与容禅紧抱在一起的老鬼身上。老鬼浅笑一下,正想徒儿虽聪明,这招却未免太过简单。然而,在这些粗大如柱子一般的天雷击打下,容禅却转瞬不及反应地引爆了他刚刚成形的元婴!
元婴仍带着天雷的劫力、血池怨气、以及容禅如怒海狂潮般的恨意。
容禅紧抱着老鬼引爆自己的元婴,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老鬼的身体亦陷入一阵令人眼瞎的白光之中。炽烈高热,天劫之力冲击着二人的身体!
老鬼亦坠落入了血池之中。
容禅的肉身自然毁了,但在毁去肉身之前,他不忘生生抽出了自己的仙骨,换到江桥身上。而他的魂灵也如一阵无力的烟气一般,在元婴自爆毁去身体后钻入了江桥暗淡的识海之中。
“啊啊啊——!”老鬼的惨叫声传来,在血海中扑腾。他至死也没想到,容禅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惨烈的元婴自爆的形式,与他同归于尽,结束他的生命。
可叹他一修至合道期的大能,竟死在了一个小小的初修成元婴的修士自爆中。
耀眼灼目的白光在夜空中闪烁良久,如白日重现,直到灵力席卷了周围上百公里的荒野,这股激荡的狂潮才渐渐安息下来。
追寻他的道,亦得到了他的道。
想要引发恨意,自然得到了恨意的结果。
一切的结果都是早已注定好的,在开篇的时候就注定了结局。所有人都无可奈何地被卷入他们应有的道路之中,无论愿不愿意。
良久。
烟尘散去。
血池干涸。
不知几天几夜。
这宫殿中尽是残砖碎瓦,宫外的廊柱亦倒塌了,被天雷烧毁,倒入宫殿之中,砸破了殿顶。
怪石顶破白玉池底,探入殿内,吸纳着残余的血气。
池沿上有着一团不知是死是活的残肉。
一朴素灰袍,头戴枯藤制作的发簪,容颜沧桑的道人,踏过那些倒塌的宫墙和掉落的花窗,走入宫殿之内。道人说:
“我寻找了数年,踏遍十洲,竟不料天道紫气是投生为了两人,难怪我算不出来。”
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弥留之际的江桥,叹道:“痴儿。”
“还好找到了你,无情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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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卷结束-
虾仁猪心啊啊啊!
明天再看一下怎么修,来不及了,先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