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仍常常见到容禅。
他风趣健谈, 又周到心细,不时约江止同游, 或者与江止通信, 只是他十分克制。江止只觉得他像一个似有若无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不是十分显眼,但每次回首望去, 他总在身边, 伸手可及的范围。
后来江止回了太玄仙宫,专心修炼。
过了一段时间, 江止听说,容禅过得并不十分好。
清微剑宗突遭大难,他们赶到时,无咎山已经化为一片废墟。容禅失踪了一段时间, 回来后, 面容已经不复初见时的悠游肆意,而是增上了几分阴晦和忧郁,像换了一个人。
他见到江止时, 还是微微笑了一下。
他以真心待身边的所有人, 却总是被欺骗背叛。他曾与江止说, 他的愿望就是找到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可他时常被辜负。
有人为他的容貌而来,有人为他的修为而来, 也有人为传说中, 清微剑宗覆灭后,还在他身上的宝库而来。
他只希望,有人为他自己而来。
江止遇到他时,他正在被数个修士追杀, 这些修士逼他交出清微剑宗的传世法宝。容禅说清微剑宗已毁,法宝并不存在,这些人并不相信。
容禅的脸色灰败压抑,他身上藏着清微剑宗最后的宝库的消息,正是他身边信任的人传出去的。
江止顺手解了他的围。
江止见他受了伤,孤身一人,问他是否要与他同去太玄仙宫,停留一段时间。
容禅打坐调息,摇摇头。他又看着江止,认真地询问:
“江止,你现在过得好吗?”
江止想了想,点点头。他的生活平顺,一成不变。不是在太玄仙宫雪顶修炼,就是奉掌教之命在十洲三岛寻找妖邪线索,处理异状。
他并没有几个朋友,除了同门和师兄,似乎相熟的,只有容禅一人而已。
容禅说:“那就好,我放心了。”
江止抿着嘴唇,他并不擅长劝服他人,因此见到容禅窘迫,有心相助,但容禅并不领情。
容禅不想打扰江止。尤其是,他现在并没有能力保护江止,相反,会给他带来麻烦。
容禅脚步踉跄地走了。
江止回了太玄仙宫。
他又陆续听说了容禅一些事。据说他不知从哪儿学了一些邪门功法,法术极其厉害。他杀死了许多一直追在他身后的仇家,又在南海炎洲大开杀戒,杀了很多怀疑曾在清微剑宗遭难时落井下石的人。
他在修界的名声毁誉参半,有许多人厌恶他、追杀他,也有一些人欣赏他,认为他有血性,快意恩仇。
江止只记得,初见时,容禅分明是一个温柔肆意、贵气逼人的风流公子。玉骨金魂,重诺疏财。但江止也记得,他眼里一点点染上痛苦和挣扎。
不知怎么地,修行从未出过岔子的江止,罕见地走火入魔了。
也许是因为江止在斩杀一头嗜血熊怪时,被染上了太多魔气,那熊胆太苦,惹出人心太多戾气与不满,使得江止心境受到污染。
枯藤费尽心机镇压江止身上魔气,仍看着他双目赤红,屈指成爪,在榻上几近发狂。数人合力试图制服他,都不能阻止他坠魔。
指玄道,也许是江止修行太过顺利,从未有过心魔,而今终于遇上了屏障。此前积累的微小沉疴,一朝爆发。然而无情仙骨的心魔,古书中从未有过记载,他们也不知如何处理。只能依靠江止自己,领悟突破。
枯藤又说,不能放任江止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散功道消……
指玄说,或许取来五芝云涧中的阴阳双鲤,涤心静气,尚可挽救……
枯藤说,五芝云涧是仙境陨落,危险未知,怎能去取来……
容禅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太玄仙宫,他看着病榻上人事不知的江止,紧紧握住了江止的手。他回头对枯藤和指玄说,他去。
江止醒来时,就只看到容禅重伤未愈,苍白着脸趴在他床边睡觉。意识混沌中,他记得容禅一身是血,衣裳破烂,推开宫门走了进来,脚步踉跄,提着两尾红色鲤鱼。
同门说,为了取得这阴阳双鲤,容禅丢了大半修为,命也差点没了。
江止说,何至于做这么危险的事?即便没有阴阳双鲤,太玄仙宫总还能找到其他方法救他,或者他自己扛过来,即便他最终身死道消又如何。各安其命,自然之道。容禅只是笑笑不说话。
江止并不懂容禅的心。
容禅也只是温柔浅淡地看着江止,他早将自己的所有心意,深深地埋在最底下。这些年,他早忘记了动情地看着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他看着江止修为越来越高,人气越来越淡,整个人,像是一尊清冷尊贵的神像,只是还会喘气。如果说冰做成的人有模样,大概就是江止的模样。
江止却蓦然抓住容禅的手,问:“你的眼神为何如此驳杂,含着血丝?你的修为出了什么问题,为何灵气如此散乱?”
“你修的,什么功法?”江止听修界的人说,容禅修了邪功。
但是江止分明感觉,容禅的功法在涣散。
容禅却淡淡拂去江止的手,笑着说:“我心中有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他修了无情道,我只能修极情道。”
对他的渴望永远无法满足,因而成了我的道。
江止微皱着眉,对容禅说:“你的修为有散去的迹象,你最好留在太玄仙宫一段时间,我想办法为你稳定修为。”
容禅却拒绝了。这只是,饮鸩止渴而已。
容禅不愿江止插手他的修行,是因为,他知道这条是不断下滑的路,被迫接受魏尝传承的那时,他就知道,这是一条断头的死路。修为衰竭而死或者被仇人围剿而死,对他来说并没有差别。
他不想江止看到他心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宗门破灭,父母双亡,坠入邪道,他能为江止做的,只有帮他取来双鲤而已。
他希望江止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初见时那个温柔多情的公子。
容禅离开了太玄仙宫。
再见时,已经是容禅濒死之刻。
江止握着容禅的手,容禅躺在榻上,嘴角、口鼻、耳朵,不断地涌出鲜血和肉块。他眼神涣散地看着江止,反握着江止的手越来越紧,手指骨节突出,如瘦削的铁钩一般。
江止不断向他体内输入灵力,挽留着他的性命。容禅又喷了一口血,温柔地看着江止,说:“别救了,别救我了……我早该死了……”
“你怎么了?”江止问。眉宇间少见地含了怒气。
容禅笑了一下,更多的血被呕出来,他身体里的血仿佛永远流不完。他身上皆是刀伤、剑伤,烧灼、冰冻,这些绝不是他自己能够受的伤。
“谁害的你?”江止问。
容禅握着江止的手,把自己的冰凉的脸贴在他手背上。江止的江流万古剑因主人的怒气出鞘,然而容禅也只是怜惜又珍视地看着江止:“别动,让我这样……再靠一下就好……”
“他们说,他们手里有我父母的遗物。”容禅的眼角涌出泪珠。
自清微剑宗覆灭,茹忆雪战死后,孤光自照剑和夜光常满杯就不知去向。在修界浮沉这些年,容禅早已学会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任何表象。但是这些人说,他们有他父母的遗物。
曾经是十洲三岛的神仙眷侣,现在皆沉溺黄泉,天各一方,尸骨不全,留在他们的独子在世,孤零零的。
“我知道是个圈套,但我还是去了。”容禅的脸贴在江止的掌心里。
“到了之后,我发现……咳咳……”容禅开始咳嗽,眼圈泛红,泪珠接连滚落。他这些年,被别人追杀又追杀别人,早结下了数不清的仇怨,十洲三岛处处是对他恨之入骨的人。
“江止……别救我了……浪费灵力。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江止将容禅半扶起来,靠在自己的怀中。容禅看着江止,他的血迹沾染了江止的白衣,他将江止的衣襟越抓越紧。
江止握着容禅的手。
容禅流着泪道:“江止,有情太苦,可不可以,下辈子换过来,你做有情骨,我做无情骨?”
江止看着容禅抓他的手,爆出青筋,仿佛最后的救命稻草。江止说:
“好。”
容禅笑了一下,接着又更紧地抱着江止,说:“不,有情太苦,我不舍得你受苦,还是我来做有情骨,你做无情骨。”
江止静静地,也说:“好”。
“江止,我们这一世,认识得太晚,我想下一世,早一点认识你……”
容禅在江止怀里笑着死去。
江止埋葬了容禅。
他在容禅去世的江边,建了一座草庐,每日只练剑,为容禅守墓。
十年间,他追查到了暗害容禅的凶手,将那些人一一斩杀殆尽,为容禅报仇。他找回了,落在那些人手中的容禅父母的遗物,孤光自照剑与夜光常满杯。
只是,孤光剑断,常满杯碎。
江止将孤光剑与常满杯埋葬在容禅的墓前,并祭奠水酒。
十年来,容禅的墓早被青草覆盖,墓碑上也长满了苔痕。
江止只在江岸边,一日日练剑,他的修为越来越高深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江止发现经常有人来容禅的墓前拜祭,而且,是陌生人。
江止问那些陌生的男男女女,为什么来容禅的墓前拜祭。
他们只说,听说这是一座相思冢,埋葬着一位为爱而死的仙人,因此他们常来拜祭,可以保佑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江止继续练剑,他已经接近飞升。
天雷有一日砸到岸边悬崖上,一道道打在白衣翩飞的江止身上。他已修至渡劫期满,无喜无怒,道法圆融。他持剑飞身迎向半空,一剑剑劈砍着那些向他打来的天雷。
他经受了九十九道天雷的淬炼,人间的肉.体都已消解。忽然从半空中传来一怒吼声,那是对心境的拷问:
“江止!你欲得道成仙——”
“业力可解?
因果可解?
情债可解?”
江止持剑向天上飞,他心境毫无波澜,剑影纵横,剑气冲天,答道:
“无往世业力!
无来世因果!
无生生世世情债!”
但是他不知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忽然想起了曾经和容禅一同在悬崖上看星星的夜晚。
那时候容禅还非常年轻,没有经历过后来的惨事,他的眼里仿佛盛满了整条星河。他淡笑着问江止:
“江止,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什么?他那个时候应该没有回答,或者想出了答案,却没有回答。
会变成什么……会变成人心啊,他想起了答案。他只记得容禅那时充满笑意的眼里,都是星星。
天雷一道道劈下来,将江止劈得粉碎,也将他的一生修为,皆归为空。
江止身死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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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晚了一点没拿到小红花!!![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