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君千里, 终须一别。
——题记。
一辆囚车迎着漫天的飞雪驶来,角落里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男人衣着破烂, 露出的皮肤上都是伤痕。他鼻梁高挺, 眼窝深邃,从蜷曲的头发看来,并非是中原人士。
雪落到他带着血迹的脸上, 他亦一动不动, 仿佛死了一般。
一队穿着黑色甲胄的士兵围在囚车周围,步履整齐, 面容严肃,连带外边骑着高头骏马来回巡逻的长枪骑兵,骄横傲慢,将囚车围得密不透风。
囚车中一定是个很重要的犯人。
忽有一银甲将军, 带着身后一队骑兵纵马疾驰而来。银甲将军面容冰冷, 戴着黑色皮甲的手抬起,身后骑兵便勒住了马头,一阵嘶鸣之声。雪落在初春泥泞湿滑的马蹄印上, 十分肮脏。
将军身后亲卫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大声高喊道:“江指挥使奉圣上御旨前来, 接管蛮族酋首, 押赴刑场!”
两队人马悄无声息地进行了交接。
囚车中的男人一直没有反应,直到听到这人的名字, 才睁开了眼睛。蓬乱的头发中露出一双明亮艳丽的眼睛, 男人说:
“江止,你来了。”
“嗯。”
一身银甲的江指挥使骑着一匹同色的骏马,他甲胄整齐,腰间挂一把锋利的阔剑, 头上银盔插着长长的凤羽,英气勃发。男人见到江止后,原本颓废地坐在囚车里,一下子跪着爬了过来,抓着囚笼大喊道:
“江止,江止,是你来送我了吗!”
男人肮脏的手伸出去想抚摸江止,却被江止身后的亲卫马上提鞭拦住。鞭子一下子狠狠打在囚笼之上,发出响亮的声音。男人收回了手,但仍然目光灼灼地望着江止:
“江止你别走……”
江止侧首回望了一眼,一夹马腹,“架!”马儿一溜小跑,行在了囚车前面。囚车踉踉跄跄地走着,只能看见江止的背影。
“呵呵呵……”容禅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站在囚车里,身材非常高大,肌肉里隐藏着爆发的力量,看得出来原来在草原上时,他是个骁勇善战的战士,“是你的汉人皇帝,派你来送我的吧?”
提及到皇帝,亲卫们紧张了一些,但江止仍像没听到一样,沉默地策马向前,一心只想将这个敌国俘虏押往刑场。
容禅看江止并不理他,后背靠着囚车又坐了下来,他随着囚车摇摇晃晃:“那个皇帝并不信任你,派你来押送我不过是为了试探你,你不值得为他卖命。”
“大胆逆贼!你在胡说什么?死到临头还想离间我们将军和圣上的关系!”亲卫听到容禅说了一些嘲讽之语,恐传到朝中后对江指挥使不利,急忙出声制止,并一鞭子甩到了容禅的囚车上。
谁知容禅冷眼看着那亲卫,在他鞭子甩过来时一把抓住,然后一使劲,竟直接将那银甲亲卫自马背上拽了下来,英武健壮的青年人被他直接拽到了地上,摔了个狗啃泥,好不狼狈!
“你!”亲卫被拉下马后,气呼呼地就要去找那阶下囚的麻烦,但江止终于有了反应,他制止了亲卫靠近,冷眼望着容禅道:
“容禅,你到底想做什么?”
容禅看着江止,眼眶几乎涌出湿意,他并不惧怕死亡或酷刑,他怕的是,死前见到的是江止。汉人皇帝这一招,实在是诛心之举。
“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临死前,想和你说说心里话,都不行吗?”容禅酸涩的喉间仿佛卡着一根刺。
江指挥使少年天才,屡立战功,家中世代为将,怎么会认识敌方的大将,还是个王族?他们难道不只是战场上兵戎相见的关系吗?身边的护卫心里冒出了这些问题,但鉴于江指挥使的态度,不敢询问。
“你想说就说吧。”江止依然冷冷道。他似乎认定了容禅不能活多久了,因此说什么都无所谓。
“你还是这样的性子。”容禅说,“又冷又漂亮。”
“和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
江指挥使和北狄二皇子还有私交?听起来仿佛多年的交情。容禅独自陷入回忆之中。
“那时是什么时候……让我想想,呵呵……我们第一次见时,你摘下了我的铁面具,我就想,这南朝人,也不全是孬种,怎么有人身手及得上我……”
那年江止不过十六岁,他自小生活在南朝与北狄的边界处,那处靠近戎狄,民风彪悍,他也学了不少骑射、打猎之术。那日他为牧民寻找丢失的牛羊,误入了北狄领地的草原深处,然后遇到了一个戴着铁质面具的神秘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皮毛镶边的锦绣长袍,身上一串串华贵的珠子,执一条嵌着黄金的鞭子,唯有面上戴着一副非常不协调的粗笨铁面具。江止一见到这少年,就知道遇上了北狄贵族,他急忙带着刚找回来的牛羊逃跑,但还是被少年追上,两人打成一团。
那时江止还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吃百家饭的孤儿,唯有一身家传的武艺。北狄人三岁就上马,七岁就开始学摔跤,平日以狼为伴。两人打得不相上下,滚落在草丛里,直到江止忽然揭去少年的铁面具,露出一张漂亮得不似真人的俊俏面孔……
他们算不打不相识,虽然两国在交战之中,但此处算边境,天高皇帝远,百姓们都私下往来和做生意。他们只是两个无足轻重又好胜心强的年轻人,交手几次后,对对方起了惺惺相惜之感。虽然面上仍作对,但心中暗自将对方当做了朋友。
江止答:“那时年少不懂事。你是北狄王族,若早知道你的身份,我定会杀你而后快。”
“呵呵……”容禅淡笑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止,“但我想法和你不一样。我想,世间竟有这样漂亮的人,好像天山的明月,我一定要娶你为妻。”
“你!”听到主将被羞辱,亲卫气不过猛扯住容禅脖子上的铁链,迫使他跪了下来。但即便他跪着,他也直勾勾地盯着江止。
“江止!”容禅吼道。
沉寂多年的记忆仿佛如泉水喷涌而出。
“你出身世代忠良之家,你的先祖都为国战死,但你的父兄因莫须有的罪名被下狱,使得你的母亲病重身亡、姊妹离散,你是靠着父亲老部下一口饭一口汤轮流养大的,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圣上你为什么还要为他效力?哈哈哈哈哈!”
容禅话语癫狂,而押送也到了中途,部下急忙将他扯出囚车,迫使他跪在地上,怕他说更多狂妄的话。
江止骑在马上,回首望着容禅,道:“这是我南朝自己的事,不容你置喙,容禅。”
“对……”容禅漂亮的眼睛藏着一丝灰败之气,他被沉重的枷锁压得直不起腰,但他仍充满感情地说:“但我心疼你,江止。”
他的眼里竟都是真心。
“江止,这么些年,你对得起那些为救你牺牲的人吗?他们是被谁害得家破人亡?他们是为了谁家不家子不子?你却投靠他们的仇人?你们南朝的皇帝……哈哈哈哈他一直怀疑你,明知你喜欢男人,强迫你娶公主,公主的滋味好享受吗?不如来我大漠,大漠有你最爱的男人,绝不会背叛你!”
容禅说到令人气愤之处,江止不能再坐视不理。他调转马头,勒得马儿前蹄高高跃起,然后一阵嘶鸣后,马儿前蹄猛地落下,自容禅身上一踏而过,容禅胸口瞬间多了几个凹陷。江止再扬起马鞭,在容禅身上狠狠一甩,容禅瞬间被打到地上爬不起来。
江止说:“容禅,念在你也是一代枭雄,死前想留你一个体面,再继续胡言乱语莫怪我手下无情!”
马儿“得得得”地来回旋转着,也许它认得这一位故人。
容禅静静地躺在地上,吐着血,道:“那年,若不是我心软放过你,你早死在雪中了……”
江止一愣,往事如潮水涌入心头。
江止幼时家中遭难,若不是父兄部下一路护送他,牺牲了不少性命,他不能逃至边境长大。而许多人,为了他能长大成人,也葬送了自己一生,永远不能回乡。江止长大后进入军中,屡立战功,才为父兄洗雪罪名。
他初入军中时,英勇无畏,身手敏捷,多次涉险亲入敌营。一次他又深入北狄左大王的领地,失手被抓了起来,捆着丢在马棚里,等着向南朝换赔款,刚好被来此参与庆功宴的容禅撞见。
倔强英傲的少年被捆着手脚丢在臭气熏天的马粪中间,嘴里亦塞了一块布,容禅出来解手,刚好遇见老熟人,不由得靠在栏杆上笑道:
“我道这是谁,不是南朝小将军,什么时候沦落到我北狄当马贼了?”
江止嘴巴被堵着呜呜说不出话,容禅便伸手抽掉了那块脏布,只见少年人目光锐利如火:
“容禅!你少幸灾乐祸!”
异族少年亦嘴巴犯贱地调笑道:“我怎不能幸灾乐祸了?你求求我,或许我会请表兄把你给了我,回去给我当马奴!”
“你!”江止气急了,他心中思绪如电光火石闪过,他冷冷笑道:“容禅!你的部族一直与左大王有隙,难道你就想看着他坐大,成为可汗面前的红人?”
容禅眸光闪了闪,对江止说:“你对我们北狄,了解得也挺清楚嘛。”
江止道:“容禅,你放我出去,我有办法,助你扳倒左大王。”
“我凭什么信你?你一个敌国之人,助我族内部自相残杀,当我是傻瓜吗?”
“左大王死了,你能拿到他的全部部曲和牛羊,岂不痛快,你难道不动心!”
容禅笑了笑,说:“江止,你们汉人有句话,叫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我也原样还给你。”
容禅玩着手中的短匕打算回去,他从宴会中离开太久会惹人怀疑,忽然又听到江止在后面喊。他回头,看到少年小将军漂亮的脸,想,这人若是死了,多多少少有些可惜,不由得心软下来……
思绪被胸口的疼痛从二十多年前牵引回现在,容禅看着坐在马背上的江止,形势倒转,他现在成为了当年的小将军的阶下囚。容禅笑着,他的身体落在一整片阴影里。江止说:
“你是救过我,但我们各为其主,我不能不杀了你。”
“哦?”容禅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手脚都牵引着锁链,但他仍然满身是血地企图靠近江止。他跪着步步膝行:
“那你后来,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救我?你已经身居高位,你的皇帝很赏识你,你为什么一人一骑,赶了三千里路,冒着风雪来给我送救命的药?就是因为听说我要死了?”
说到这儿,江止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他不敢看容禅的眼睛,他怕一看,他就开始惧怕。他惧怕那些陈年往事,惧怕他真的被容禅说中内心。容禅,一个敌族之人,比他身边任何人都了解他。
“你身披风雪,走进我的帐篷时,我就想,天上的神仙来了。这辈子,江止,我不可能再爱上另一个人。”
江止伸手在容禅身上甩了一鞭,他嘴唇颤抖着,转过去不肯看容禅。容禅说得太多,太真了。他年少时为父兄旧部抚养长大,一心只为父兄及将士们洗清冤屈。为建功立业,他以身犯险数回,几次死里逃生。很难说,不是因为几分与容禅亦敌亦友的关系,他爬到现在的位置……然而祸福相依,他也因为这分遥相对望的欣赏,落入了两难的境地。
疯疯癫癫的男人继续膝行向前,蓬头垢面却难掩原初的美丽。他忍着江止甩在他身上的马鞭,把江止拉下了马背,并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哑声喊道:
“江止!你继续打我吧!你杀我吧!你每一鞭打在我身上,都代表你还在意我!”
“把他给我拖下去!”见到容禅伤人,亲卫再也忍耐不住,拖着这已经失去神智的青年上了刑台,捆住他的手脚,绑在一根柱子上,旁边早有行刑人做好了准备。
江止一直背对着容禅,听见容禅的哭音,他不敢转过身去。
“江止,你太狠了,太狠了,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你?我后悔了。你谁都杀,老人也杀,女人也杀,没高过车轮的孩子也杀……江止,你如此残杀我的族人,有一天,你也会为人父母,你就那么狠心……”
“容禅,北狄侵入南朝多年,数十个城池百姓忍受家破人亡、烧杀劫掠之苦,生灵涂炭,千里荒芜,我不得不杀了你。”
“哈哈哈!你杀我我杀你……这世间的道理怎么这样,我们怎么越来越远了……”
刽子手已经开始行刑了,刀子磨得锃亮,江止觉得背后是一整个惨淡的世界。
容禅道:
“江止!我死之后,再无人关心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那狠心皇帝,在我死之后,定杀你而后快!他本就惧你养寇自重,我死之后,他再无留着你的理由!江止,你在杀我又是杀你自己!”
皇帝下令给北狄王族的刑罚是凌迟处死。江止听着身后容禅的阵阵惨叫声,手脚失去了力气,魂魄丢失,他已经成了一具颤抖的空壳。容禅每一句泣血的话都刻入他心底。
“啊啊啊!江止!拿我去做你升官的宝剑吧!江止,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江止,你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我在奈何桥边等你,我们来世为夫妻!”
江止手臂上被容禅咬了一口的牙印渗出鲜血,但很快因为寒冷的天气鲜血凝结。江止听着身后容禅的声声惨叫,那疼痛的哭喊仿佛割在他身上,他不敢想象那种痛苦。皇帝派他来押送本就是测试他对容禅还有多少感情,到现在他的掩饰好像毫无作用。
容禅不知哭叫了多久,直到雪落了一地,将脚印都掩埋住了。旁人只看到他们的将军,泪流了满面,结成冰霜。而声音渐渐停息了,那人的所有血肉都已被剔尽。
忽有一只白蝶乘着飘雪飞向江止,江止伸手接住那只白蝶,见蝶翼沾染了淡淡晶莹血。江止忽然意识到那沾染的是容禅的血,而容禅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江止泪如雨下,跪倒在地上,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这样在乎他的人了。
“替我,埋了他吧。”江止说。
翌年,江止因战败亦在江左被囚,下狱后被皇帝以作战不力为由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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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了几次不满意,水平只能这样了
先更新,我再看着修一修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