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玄和枯藤面面相觑, 大罗宫?这难道就是前师弟魏尝,创立的那个什么宫?可看容禅现在的样子, 眼睛血红地盯着江止。若不是有人拦着, 他能扑上去。他哪听得见别人在说什么?
指玄不得已,出手打晕了容禅,先把他带走, 再去见大罗宫众人。
也许是为了与太玄仙宫唱对台戏, 大罗宫这一群人……与仙宫弟子截然相反。
他们穿什么的都有,甚至奇装异服, 身材也高矮胖瘦不同,与整肃冷清的仙宫弟子相比,就像是来了一群方外野人。太玄仙宫弟子偷偷嘀咕,有些大罗宫的“人”, 看着明显不是纯人类, 或者有些乱七八糟的血统。
枯藤负责处理宫内对外交往事务比较多,咳了一声后,朗声问道:“诸位大罗宫的道友, 在下枯藤。听说, 你们是来找容公子的?”
一名有着火红色须髯, 身着朱紫色衣袍, 面貌有如域外之人的中年男子上前道:“枯藤真人,在下甘始, 大罗宫左护法。奉老宫主血魔玄尊之令, 前来寻找继任宫主。我家宫主乃剑尊容夔与忆梨仙子之子,前清微剑宗秋水峰之主,斩蜃楼魁首,姓容, 名禅。”
枯藤道:“你家老宫主……我记得,已经陨落了。”而且,还是被你们新宫主杀了的。
甘始面露悲痛,道:“没错。但新宫主是老宫主生前就定下的,我等发现老宫主陨落后,就马不停蹄地来寻找新宫主了。”
枯藤咳了一声,他担心这甘始是来寻仇的,便问道:“你知道,你们老宫主是怎么没了的吗?”
甘始几分莫名其妙地看着枯藤,道:“自然是不敌新宫主,被杀了的。”
枯藤:“咳咳……那这样,你们还要迎他做大罗宫宫主?”
甘始道:“弱肉强食,我们老宫主早就说了,谁能胜过他,谁就是大罗宫的第一人!来做大罗宫之主有什么不对?”
“我们大罗宫,就是搜罗天下不为世所容之人!无论出身,强者为尊!哪像那些庸俗门派,条条框框那么多!”
枯藤被呛了一句,转过身来,道:“你看,这可是你们的宫主?”
容禅还在榻上昏睡着,一下子一群人涌了过去,挤着看容禅。
“长得这般俊美,一定就是我们宫主了。”
“没错没错,老祖说过我们的新宫主龙章凤姿,玉质金相,这一定就是我们宫主!”
“我们这宫主,不比隔壁那些个大肚子老头,或者千年女妖好看多了?这就是我们宫主!”
枯藤:“……”
指玄自指尖弹射出一点灵光,容禅便悠悠转醒了。
“拜见宫主!”
一大堆人刷刷跪在容禅榻前。
谁知容禅醒来后,扫了地上人一眼,像没看见一样,转头就问:“小桥呢?”
他见指玄和枯藤都没有回答,而跪在地上的甘始发觉容禅没有反应,刷刷地换了个方向跪着,对容禅说:
“宫主!属下们是来迎您回大罗宫的!”
容禅轻皱着眉头,甘始发觉他们的新宫主还没搞清楚状况,便说:“宫主!我们是奉前宫主血魔玄尊之令,前来接您回南海炎洲,继任大罗宫!”地上跪着的大罗宫众人这时也纷纷抬头偷看着容禅,交头接耳道:
“醒了比睡着时更好看了。”
“下次宫主美貌大赛我们肯定能拿第一。”
容禅不知他在说什么,但“南海炎洲”、“血魔”几个关键词是听到了。他一下子想起非常不好的回忆,心中溢满浓浓的厌恶之情,骂了一句:“滚!”
甘始大为不解,上前道:“宫主,您这是怎么了?您是老宫主钦定的继任人啊?”
容禅心情极差:“谁稀罕这个破宫!那老鬼老子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见一次杀一次,还继承他的什么宫?!想得美!”
甘始心想,这老宫主陨落了,您也没法再杀他一次了。甘始又说道:“宫主,咱们大罗宫不破,咱全宫上下有三千多号人呢。虽然弟子懒散了点,嘿嘿,也没规矩了点,但大家凑凑钱,那大罗宫修得还是相当不错的……老宫主的私房钱我也知道放哪儿了……”
容禅:“给我滚!别靠过来,小心我把你们一并杀了!”
说着他下床,到指玄面前,道:“小桥呢?我要见他!”
指玄道:“容公子,江止已入无情道,我想,他是不会见你了。”
容禅:“我要亲口听他说!你为什么拦着我,你是不是故意要拆开我们!?”
指玄和枯藤活了几百年,也没体会过做凡人的恶父母是什么感觉,现在总算感觉到了。
甘始凑上来问:“这小桥是?还有江止?”
容禅却已经抽出了他熔炼于命魂中的海日剑,就要往太玄仙宫里边冲。“你们不让我见他,我自己去找他!”
海日剑蓦然祭出,于空中回旋几圈,剑光零落,霎时间庭院里充满了海潮逐日之声,隐隐听闻海兽吟哦。而这时,原本端坐于太玄仙宫深处,一株枯树之下打坐的江止,其身边的江崖剑,亦嗡嗡地震动起来,飞上半空,发出共鸣。江止也不得不睁开清水般的眼睛,静静看着半空中的江崖剑。
看着容禅貌若癫狂,以及满心满眼都是小桥的模样,甘始及大罗宫众人恍然大悟:
“这小桥,不会是我们宫主的心上人吧?”
大罗宫众人眼露崇拜和兴奋之色,纷纷赞赏道:
“我们宫主是个大情种!”
“我们宫主敢爱敢恨,不愧是极情道传人!”
“老宫主慧眼如炬,给我们选中了这么癫狂又深情的新宫主!”
枯藤:“……”不愧是他魏师弟的弟子,性子和他一样。
原来大罗宫众人都认同血魔老鬼的道统,不追寻世人皆修的无情道,而是以极情纵欲、放肆无羁为上,于狂纵中寻求真道,因此容禅所作所为,极得他们认同。
甘始迅速转过来维护自身宫主,道:“指玄真人、枯藤真人,为何不让我们宫主夫人出来?拆散这么一对苦命鸳鸯?”
指玄:“……”
枯藤:“咳……这个,还是看江止自己的意思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甘始瞪大了眼睛问,“您好好地把姑娘锁宫里是怎么回事?”
这……他也不是姑娘啊!
这场闹剧惹得各方纷纷扰扰,太玄仙宫门口都快成菜市场了。容禅差点就要硬闯宫门时,一柄雪色长剑忽然从内里直劈而出,一下子插在了宫门之上,剑尖深入木门,犹在微微摇晃。
剑身震动之中,仿佛听到潮水拍打在山崖上的声音,而与那柄海日剑共振着,如同情人一般低语。
容禅看到这柄剑,便安静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江止来了。
门内传来了江止的声音:
“容禅,你走吧。”
“走?我去哪里?”容禅眼含泪意,手抓在木门之上,想到他与江止一门之隔,而江止已不愿再见他。
江止沉默了一会儿,道:“天下之大,你尽可去。大罗宫,也是一个好去处。”
“没有了你,我去哪里又有什么意思?”
“我已放下过往,容禅。”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听。小桥!当初在挂灯崖上的话,你还记得吗!你说……你会比世上所有人都爱我……”
容禅痛苦地抓挠着木门。
江止沉默。
容禅看着木门,仿佛想穿透那阻隔,看到宫门之内的江止。他默默流下了眼泪:“没关系,小桥,我可以等。我就等在这儿,等到你愿意出来为止。”
说着,容禅就盘腿坐了下来,在太玄仙宫门口打坐。
太玄仙宫积雪终年不化,白雪之下是黑色的山岩。因门派与世隔绝,凡人都无法寻到此处。山上除了少量的修仙之人,并无一丝人间气息。容禅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头上,肩头都已覆上了雪。
枯藤叹了口气,和指玄一同祭出飞剑,走了。
大罗宫众人仍在门口等着,见宫主不肯离去,非要在门口当望夫石,也跟着等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子,大罗宫弟子撞撞甘始的手臂道:“左护法,您劝劝宫主呀?”
“劝什么?宫主,在哪等不是等,要不您回大罗宫等去?等宫主夫人气消了,我再跟您禀报。”
容禅压根不搭理他,沉溺在自己难过的情绪中。
甘始无法,又搜肠刮肚想了些话:“这……要不您送点东西哄哄?听说凡人都这样。”
甘始说:“您要是不回去,我们也跟着在这儿一块等好了。反正宫主在哪,大罗宫就在哪。”
容禅终于觉得他们聒噪,瞪了一眼:“给我滚!”
“滚哪儿?”
“别逼我动手。”
“死在宫主剑下,做鬼也风流!”有个色中饿鬼插嘴道。
容禅的海日剑“嗖”地出窍,一下子削断了了那话多的色鬼半脑袋头发,吓得他一哆嗦不敢说了。
甘始一拍大腿下了决心:“成,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宫主不愿回炎洲,那我们就在这儿建一座大罗宫北海分宫!”
“说真的啊?”
“方便宫主夫人回门探亲,咱宫主也算半个太玄仙宫人,找他们借块地,有什么使不得?”
也许是甘始的话终于引起了容禅兴趣,他看了甘始一眼。
于是大罗宫众人兴冲冲地下山准备建一座大罗宫分宫在太玄仙宫对门。
太玄仙宫之内。
江止仍坐在那棵枯树之下。
他可以看见连绵起伏的太玄仙宫宫室,皆由白玉或灰岩雕成,隐匿于白雪之间,分外清静简朴。与清微剑宗的华丽轩敞相比,太玄仙宫尤其突出一个“冷”字。
一条绸带穿过他的眼前,遮住双目,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修仙之人无需眼睛,仅靠神念也能“看”得见。尽管治疗眼睛的灵药如此之多,江止也没有去治。
也许他是为了记住,刺破虚幻之眼,而照见背后真实。
一柄雪色长剑飞了回来,重新化为一柄小剑,落在他掌心中,嗡嗡鸣叫。
这正是江崖剑。
江止感觉到容禅仍在门外。
风吹起江止眼前的绸带,亦吹着他的衣袖,雪片落到他身上。
那些涌动的情绪已经干涸,陈年往事封尘在心底。尽管他知道容禅内心的痛苦,但他平静无澜。他已经看透世间万物,亘古万年。
清透的日光落在江止的一缕白发上、雪地上,耀目一片。
江止重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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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容禅:死缠烂打求复合ing
还是改回初始设定,白一缕头发就好,方便我写后面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