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西海凤麟洲、流洲, 东海长洲、祖洲、生洲的话本我也搜罗来了!”
“诶!这本错了错了,不是绿水居出的, 这字儿都印漏了!”
“《长生劫》下一本什么时候出来, 宫主前日还问了。”
“不晓得呀,得看葬花小主什么时候写出来。对了,你刚才把什么书送进宫主书房了?”
“就你放在桌上那摞呀, 怎么了?”
“糟了糟了!快去抢救!”
小乙望着书房里空无一人, 宫主还没来得及看新送上来的书,就赶紧偷溜了进去, 找到刚才小丙送进去的书。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小丙问。
小乙从书堆上面往下摸,摸到第三本后抽了出来,一看封面,是那本没错, 连忙揣进了怀里, 溜出了门,把门原样带上了。
小乙:“我把那本《无情在上》混进去了。”
小丙:“天!你快想想,还没有落别的吧?你个马大哈。”
小乙:“没了没了。宫主从来只看他在上, 江仙君在下位的话本, 真想知道他看见这本书什么表情。”
小丙:“你可别。我怕你小命没了。”
小乙:“你也太迂腐!你不是说宫主只看团圆结局, 情节必须甜得发腻的话本吗?可我送那本, 双方杀来杀去,身心受伤的《长生劫》, 宫主不也看得起劲吗?”
小丙:“那是宫主还没看到结局。若是他看到文手将他与江仙君拆散了, 不再相见,他第一剑肯定把你杀了,第二剑就是把写书的葬花小主杀了!”
小乙撇撇嘴,她不大信。他们近些来摸透了部分容禅的脾气, 容禅是一个,只要你对他胃口,就极为宽容狂放的人,若是不合他的心意,就哪都看不顺眼。而小乙因品味出色,送“书”有功,几回宫主都对她和颜悦色的。
谁能想到神秘莫测、修为高深的大罗宫主,竟然会沉溺于看一些艳情话本?
只是他与江止在这世上已无可能,而在书里,他或许会看到他和小桥在另一个世界白头偕老。
小乙道:“话别说太满。你可知,这宫里一小半的人都是站我这边的。”
小丙:“什么站你这边?”
小乙瞟了一眼他,道:“喜欢看江仙君翻身做主人的同好可不少呢!还有一部分,是两边都站,轮流在上面。”
小丙脸皮抽了抽,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大逆不道一伙人在!不知道宫主得知他的手下私下都爱看他被压于江仙君身下的话本是什么感受!小丙嘴皮都气得发抖:
“你们!你们!真是倒行逆施!小心被宫主发现!”
“哼!没品的东西。发现又怎么了,法不责众,偷偷看谁能发现?那天甘左使还看了呢!”小乙说。
“真的假的?甘左使看着这么老实憨厚一人怎么就……他不是从来都不看话本的嘛!”小丙道。
“这叫人不可貌相,说你眼拙还不信。”小乙心底发虚,她希望老实人甘左使不知道她在背后偷偷编排了什么。
“话说,《长生劫》最新一本到了。”小甲高兴地拿着新书进来了。
小乙眼神发亮:“快!给我一份,我先扫一眼,然后给宫主送进去,他前些天还问起了。”
小甲却把书一收,故意逗着小乙道:“不成,怎么好事尽是你做了。你快告诉我,宫主最喜欢看哪本书?”
小乙眼珠子一转,道:“唉,宫主最爱看那本《无情道尊带球跑》了,放在床头翻了四五遍,尽是香艳火辣的荤戏,两个主角跟傻子差不多,不是养娃就是在生娃的路上,不知宫主为什么看得那么起劲……还有宫主也特别爱看那个《无情道一时爽,追夫火葬场》,连着称赞这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神作……”
小甲不知晓宫主的品味为什么是这样,怎么跟凡间村口大妈一样,但还是含泪继续为宫主搜罗有类似生子逃跑、追夫火葬场情节的话本。而小乙也趁机把最新一部《长生劫》夺了过来,跑入宫主的房中,献上最新一册。
然而几天过后,宫主的房中却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
几个服侍宫主的弟子吓了一跳,不敢进去看,先在窗户偷窥了一阵。他们看见容禅屋中的石桌被一剑劈成两半,倒在地上,一本被摊开的书,也扔在地上。宫主正背对着他们,手持长剑,长发披散,看不清表情。
小乙踟蹰许久,还是壮着胆子进去,跪着地上,向宫主磕头道:“宫、宫主,小的知错,您、您息怒。”
容禅转过身来,他脸上几绺细碎的黑发,目光平淡,唯有额心的红莲,以及眼中红痣,艳丽逼人,几欲绽放。
只是他身上凝聚着那股疯狂和嗜杀之气,让人不敢靠近。
容禅问小乙:“这葬花小主,在什么地方?”
小乙一听傻了,这葬花小主,正是《长生劫》的作者。是容禅在书中看到了什么不想看的东西,因此大发雷霆吗?她那天千不该万不该,被小甲一打岔,忘了先检查一遍内容!
小乙顾不得激怒容禅,赶紧把掉在地上的《长生劫》最新一册捡起来查看,翻到最后一页。只见写道:
“千秋万岁,无情有时。江止此时终于放下心中一切。过往恩怨,皆成云烟。他回首望去,容禅仍撑一把油纸伞等着。而江止已经听到了天道的召唤。”
完蛋了,这是两人冰释前嫌,各奔东西,江止飞升成仙了!
小乙却不敢告诉容禅更多,她怕容禅迁怒于写书之人,因而战战兢兢道:“宫、宫主,这不过是一本书,谁也,谁也不知道这葬花小主姓甚名谁,到底住哪儿。”
“那就去查。”容禅平静道。
“宫主!”小乙抬眼望着,宫主真的要找葬花小主泄愤吗?
容禅却读懂了她为难的表情,说:“那我自己去查。”
“宫主!葬花小主并不熟悉您和江仙君的情谊,只是她道听途说胡编罢了,您千万别跟她生气啊!”小乙叫着。然而容禅已经越过她,架起飞剑,直接飞离了大罗宫。
小乙摔在地上,还维持着扯住容禅衣角的姿势,然而哪里还见容禅的踪迹?
想找出一个人的踪迹再简单不过了,尤其这个人在世上有着许多痕迹。
容禅直接飞到了东海最大的书斋绿水居之处,闯入了老板所在的书房之中。老板虽然经营生意多年,见多识广,但能直接越过他布下的许多阵法,以及不惊动书斋中坐镇的诸位高手,直接找到他身边来,还没见过几个。
老板气势上已经变弱了,说话低了三分,感觉这回是不是性命不保。
然而这个神秘人只问了他一句话:“葬花小主在哪儿?”
闹了半天竟是个来找人的,老板试探着询问:“仙尊,您找葬花小主作甚?若有什么问题,我可代为传达。”
容禅只说:“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老板抗不过容禅的威压,实际他也是一个见利忘义之人,因此不到一刻钟,便交待了葬花小主的真实身份和位置。
容禅原本想葬花小主是个古板迂腐的老头儿,才会如此不解风情、铁石心肠,然而他见到葬花小主后,发现只是一个文静孱弱,貌不惊人的女性散修。
葬花小主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摘菜时,突然天上飞下来一个陌生人。她吃了一惊,不知这陌生人是善是恶。她见此人面无表情,身背长剑,闲庭信步地走进她的乡间小院,便料定此人修为定然不凡,否则不会如此放松适意。
“《长生劫》的结局,为何是那样?”容禅张口问她。
葬花小主愣了一愣,才知道是来问她的读者。她从未与他人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不知此人是如何找来的,难道是书斋老板?
“你说什么?”
“为什么江止会看破缘劫,与容禅分道扬镳?他们分明那么相爱。”
葬花小主观察了此陌生人的容貌,又闻他说话的语气,心中渐渐品味出了一些什么。她道:
“世间太苦,江止历经重重劫数,最终明了情之一字不过水中梦幻,因而飞升成仙。”
“如何是水中梦幻?我见他时心生欢喜,他见我时亦难分难舍,苦从何来?”
“患得患失亦是苦,求而不得亦是苦,好梦易散亦是苦。”
“畏首畏尾不是错?半途而废不是错?心怀恐惧不是错?若情之一字为执着,那众人求长生为何又不是执着!”
葬花小主猜出来了他多半便是容禅,形貌有异于常人,他看了这结局,无法接受,便来找她。女修梗着脖子道:
“笔已落下,书已写完,我是绝对不会改结局的!任凭你杀了我罢!我也不改!”
容禅听了她的话,一愣,身上释放的威压却渐渐收了回来。女修已经因他的威压害怕得满身冷汗,然而铁骨铮铮,不因他的威胁修改一字。
容禅:“我不会杀你。过去……我也许会,现在,我不会了。”
容禅想起他与江桥初识之时,还不是因为对戏文不满意,提起一剑就去威胁那说书人。现在只觉轻狂肆意。经历清微剑宗之事后,容禅了解,他平日行事作风,盛气凌人,不知暗中结了多少仇怨,兰因絮果,宗门覆灭,或许有他的一丝原因。
心碎过后,他也心知自己招人恨,而世间人人皆有不得已之处,岂能样样如他心意。因此已经变得宽容平和许多,遇事,也不似早年那般狭隘较真了。
容禅坐了下来,将长剑放在了院子中的木桌上,抬眼对葬花小主说:
“你若不嫌弃,听我讲一个故事如何?”
容禅的容貌非常具有迷惑性,是江桥为他雕刻出来的温柔文雅,因此葬花小主虽内心深知此人危险,还是不由自主坐了下来。
容禅语气柔和,开始从头跟她讲,他与江桥如何相识,如何心动不自知,中间有误会,亦有破除心障之后的相拥,后来两人携手共进。葬花小主听到精彩之处,不由自主地拿过放在旁边竹框里的纸笔,默默开始记录起来。
这期间许多细节与经历,外人无从得知;而当事人亲述的感受,更真情实感,令人感动。
容禅说到,他在太玄仙宫门外,倒在雪地里,江止如何耗费心血镇压他身上作乱的血气;他想带着江止逃走,最终还是功亏一篑,被太玄仙宫救回。他心如死灰,只剩下太玄仙宫门前,一座空荡荡的坟,和一块葬情的碑。
说着这些,容禅一直语气平静,仿佛已经认命。
葬花小主已听得泪流满面,无法记录下去,泪水晕湿了稿纸。
这些经历,容禅也未同第二个人说过。
容禅站了起来,背过身去,道:“此生,他已经永远忘记了我,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为何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也不能拥有一个完美的结局?”说完,他叹了口气,一步一步离开了小院。
葬花小主拿着纸笔追了出去,却已经不见了容禅的踪迹。
说来奇怪,自那之后,江湖上向来以刀人无情、赚人眼泪著称的葬花小主,再也不写各类阴差阳错、失忆重伤、落崖跳水的虐恋情节了,而是专注写起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的甜蜜艳情故事,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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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