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桥匆匆跑回了河湾村, 躲进了芦苇荡中。
芦苇荡地势复杂,外人很不熟悉, 容易藏人。
天色渐渐暗了, 江桥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人声,刚才在集市上遇到的那些官差果然跟来了。
江桥后悔,他表现得太过突兀, 惹人怀疑。最近风声鹤唳, 有点风吹草动官差便会仔细巡查。
即使刚才集市上宁见尘放过了他,他还是会被官差盯上。
江桥躲在高大的芦苇丛中, 青绿色的苇杆上浮着白色绒毛,如一朵朵云一般。他看着官差拿着火把在芦苇荡中寻找,官差身上的佩刀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江桥心里愈发紧张起来。
他不是担心自己, 而是担心还在河湾村中的冷屏幽……
千万, 千万不要来这里!
河湾村中,天色已晚,容禅倚门张望, 却不见江桥回来。
“发生何事?这小傻子平时准时得很, 绝不会乱跑, 怎么今日耽搁了……”容禅低声道。
容禅思前想后, 心中放不下,尤其是幻境中还有着夏惜命这一邪修, 他决定出门寻找江桥。
上一世江桥陪在他身边结果被连累惨死让他心有余悸……这一世, 他原以为藏起来,尽量不让外界的危险影响到江桥的平淡生活,就会让他安全一些。但是……一旦有什么意外出现的时候,容禅心里就非常地不安。
容禅循着江桥往日回家的路径开始寻找, 路上都没什么人了,按理江桥不会耽误到这个时候……但是,容禅看见了芦苇荡中影影绰绰的灯火和人影。
这些外人平日不会出现在平静的河湾村!
联想到江桥的晚归,容禅猜测,江桥多半就在芦苇荡里!
容禅今日恢复了一些灵力,目力和感知已经比凡人强许多。他悄悄沿着边缘进入了芦苇荡,若是江桥那小子被找出来,多半要吃一番苦,他们在河湾村的平静生活也会被打破。
江桥原本安静地呆在芦苇丛底下,他想,芦苇荡很大,官差没办法把所有角落都搜查一遍,而他不能回河湾村去,一旦回去,阿容就会被发现。只要他呆在这里,静静地,等到官差找不到人,他们自然会离去……
然而,江桥看到官差慢慢靠近了他的藏身之处。他甚至可以看到,官差黑色的靴子,在泥水里踏过。他们高举着火把,互相大声交谈着,还不时夹杂一些谩骂。
江桥的身体颤抖起来,一是因为紧张,二是,这芦苇荡中湿冷,晚风又凉。他感觉到身上麻麻痒痒起来,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噬咬他的身体。
江桥咬住下唇忍耐。
这时,一个官差似乎发现了这儿有个窟窿,里面有很大的空间,想举着火把进来查看。江桥一慌,收起了双腿,想往更深处躲去,却不料猛然被人捂住了嘴巴。
“唔!”
容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江桥身后,跪坐在沙地上,捂住了江桥的嘴巴。
江桥放松下来,他和容禅一道,静静看着外面即将经过的官差。容禅的眼眸为火光所映,仿佛燃着熊熊烈火。
“在那儿看什么呢!找耗子洞呢?”忽有另一个官差喊道。
“哪有耗子!螃蟹都不多一只!”官差回头应答道。
因这一打岔,那官差也不探究江桥躲藏的洞了,但他心里始终还觉得有些蹊跷。容禅指尖飞出灵力数点,那挡在他们面前的芦苇摇晃几下,把两人遮得更看不见。那官差看了几眼,确实没有发现藏了人,才高声应答同伴,踏着水走了。
江桥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待这一波官差越走越远后,容禅执着江桥的手,带他逃离了藏身之处,又凭借修仙之人敏锐的感知能力,捡那无人路过的小径走,才堪堪与官差的搜查大军擦肩而过。
谁知道,会来了这么多官差,而他们仔仔细细地搜遍了每个角落!
刚开始两人还脚步轻轻地,拉开与官差的距离,间隔得远一些后,两人就加快了脚步,直至越离越远,干脆跑了起来!
待到彻底远离了官差搜寻的包围圈,看着那些还在兀自寻找的官差,累得停下来喘气的江桥与容禅对视一眼,又齐齐笑了起来。
“阿容,你,你怎么出来了……我都想不到你会来。”江桥说。
容禅说:“我看你很晚没回来,就出来找你。”
“这样很危险,因为,他们很可能就是来找你的。”江桥说。
江桥把集市中发生的事和容禅说了一遍,并且说到,有人叫他“江桥”,似是把他错认成了别人。
容禅眼睛一眨,这世界中的熟人真不少。
“原本我想,在这里躲一晚上再回去,芦苇荡很大,他们找不到我,就不会追到村子里的你。谁知你找了过来,现在,我们俩都得在这儿呆着了。”江桥沮丧地说。
容禅忍不住捏了捏江桥的脸颊,说:“和我呆一晚上不好吗?”
“不是……”江桥说,“这里,很不舒服。”
又冷又潮的,还有虫子。
容禅说:“别把我想得那么柔弱。”
他也是奇了怪了,在外面,他的修为比江桥高出许多,江桥的修为四舍五入约等于无,但怎么在这个世界里,一直是孱弱的江桥想要保护他?
不过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挺好。
“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回头,找过来?”江桥说。
“来就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容禅说。
容禅又宽慰江桥道:“你看,那星星点点的火把,是不是跟流萤一样,还挺好看的?”说着,他指尖透出灵力,悄悄拈了几只在空中乱飞的流萤,送到江桥面前,说:
“看这儿,好看吗?”
“哇——”看容禅一下子弄来了好几只萤火虫,靛蓝色的荧光缓慢又柔软地在空中飞舞,江桥一下子迷住了,也忘记紧张了。
他用指尖小心地碰了几下那脆弱的流萤的透明翅膀,觉得好奇又喜悦。
点点荧光萦绕着江桥的指尖飞舞,好像亲吻一样,将这漆黑阴冷的夜也点缀得温婉柔情了些。
容禅一笑,还挺好哄的。只是——
容禅突然想到,像现在这样,冷屏幽和秋霜平静地生活在这渔村里,是不是已经获得了幸福呢?他们是不是可以毫无波澜地携手度过一生?
那一定是很平静、美好的一生。
但是冷屏幽如果要去报他的家仇,要重回权力漩涡,他们的关系,就不得不受到影响……
像上一世的冷如画一样,如果他不去做什么太子,他和秋石可以获得幸福吗?
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
功名利禄,亦如刮骨毒药。
容禅忽然痴了,这幻境中,似有一股隐约的道意……冷画屏执着的三世情缘,到底在执着什么?
他望着江桥被荧光映照的脸,他仍在入迷地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小生物,神情雀跃,面带微笑,仿佛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江桥并不记得来时的目的,也不知晓出去的目的,他只单纯地,在这里扮演幻境中的一生。
江桥一直陪着容禅,直到太累了,靠在了他肩上,并且,好像要睡着了,眼皮一直在打架。
容禅看着江桥平静又放松的脸庞,如果一瞬是永恒,那么这一刻已经足够。
风吹过滑落到江桥脸上的长发,容禅用手指轻轻拨开。他看着江桥闭上的眼睛,不知为什么,轻轻吻上了他的嘴唇。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他觉得自己像中毒了一样,喜欢上一个并不出色的人……
但是,确实喜欢。
喜欢他傻乎乎又赤诚的样子。
喜欢他为自己着急心疼的样子。
感觉唇上有轻轻的柔软感觉擦过,江桥睁开了眼睛,揉揉眼眶,看见容禅脸色微红地在一边打坐。江桥问:“阿容,是你亲了我吗?”
容禅目光如水,不敢看他,只敢看浅浅的在沙地上流淌而过的溪水。月色揉碎,流淌在芦苇荡中。风悄夜静虫鸣。容禅说:“不是……是草叶。”
江桥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是草叶擦过他的嘴唇吗?
他怎么觉得,是阿容亲了他?
到后半夜的时候,官差见确实找不到什么,一个个走了。
江桥靠在容禅肩上,已经睡着了。
又过了很久,天都快亮了。容禅确信无人再跟踪他们了,背起已经熟睡的江桥,走出芦苇荡,回到他们河湾村的家去。
家。
这一世和上一世江桥都背过他,换他来背江桥,感觉有种别样的温柔。毕竟背自己道侣哪能叫做累。
一步一步,只希望这路程越远越好。
*
侥幸度过官差搜查这一关后,容禅觉得,一直处在提心吊胆中不是长久之计,便和江桥商量了:
“看来,要让‘冷屏幽’这个人彻底死了才成。”
江桥听得心里一跳,有谁把自己死了说得这么轻松的?江桥说:“阿容,你是想?”
“官差一直搜查冷屏幽,不过是因为上边的命令,而冷屏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冷家又是重罪,他们无法交差,只能一遍遍寻找。如果给他们一些线索,让他们相信冷屏幽已经死了,世上再无冷屏幽,他们自然就会停止搜查了。”
容禅又说:“时间长了,人都会犯懒,我不信这些官差如此尽责。”
“你是说,要让冷屏幽淹死在河里?”江桥说。
容禅一笑,揪了揪江桥头上几根呆毛,说:“好哇小呆子,都会举一反三了!”
“我不呆!”江桥抢救出自己的头发,忍不住又和容禅打闹起来。两人一个追,一个跑,小小的屋子,被闹得鸡飞狗跳,笑声不断。
又过了几日,一个夜里,两人找了没人的时候,悄悄出门,把冷画屏之前的衣物和绣鞋,全都扔到了河湾几里外的下游。衣物撕碎,绣鞋沉底,呈现出落水而亡的痕迹。又在附近造出野狗和鼍龙出没的痕迹。
“这下,即使他们还有所怀疑,但迟迟无线索,就只能罢休了。”容禅说。
与此同时,容禅把冷屏幽之前还带在身上的,一些冷将军书写的,联系旧部的绝笔书信,都烧了。
江桥抓住容禅的手,说:“都……烧了吗?这可能是你亲人,最后留下的东西了……”
容禅摇摇头,说:“保命要紧。”
两人在这河湾边,静静看着所有可以证明冷屏幽身份的信物,化为灰烬。
火光耀目,渐而熄灭。黑灰飘散在幽暗的河水里。
“从此之后,我不是冷屏幽了。”容禅说。
他叹了口气,仿佛与过去告别,虽然不是他的记忆,但因为进入了冷屏幽的角色,他还觉得有一丝怅然。
江桥抓着容禅的手臂,说:“你还是你……与名字无关,与身份也无关。你依然是阿容,在我这里,一直是。”
容禅一笑,捏了捏江桥的脸,说:“我有个东西……送你。”
“不许捏我的脸!”江桥叫道,却不知何时,容禅把一块玉佩系在了江桥的脖子上。
“这是?”江桥低头查看,是一块龙形的白色玉佩。
“是我娘给我的东西……然后又是我奶奶传下来的……算是家传玉佩吧,没在外人面前显露过。我身上没什么东西给你了,这块玉佩就给你吧。”容禅说。
冷屏幽已经两袖清风,唯留下了一块家传的玉佩。
江桥微皱着眉:“既然是你的家传玉佩,更应该你好好留着才对。”他轻轻抚摸着那羊脂白玉的龙形佩,触手油润又细腻,是块好玉。
容禅说:“没意义了。”
他不把这块玉给秋霜,冷屏幽残留的意识会一直扰动烦得他要死!
秋霜怎么可以拿别人的玉?要拿,也是他给的玉!冷屏幽的意识充满了妒意。
果然,他把这块家传玉佩,给了扮演秋霜的江桥后,一直沉睡在他脑海中的冷屏幽的记忆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看来这块玉佩当年冷屏幽也送过给秋霜,所以才一直催促着他去完成这事。而且,应该还是挺关键的一块玉?
“所以,以后别在外面随便捡玉佩了。”容禅说。
“啊……”江桥还想说什么,但想到是自己捡了一块玉佩,才引来了官兵,就不再推辞。他又抬起头来,看好像在看风景的容禅。阿容把家传的玉佩送给了他……是因为,他是很好的朋友了吗?
过了几日,镇子上传出了河中有女子淹死,并被大鱼吞吃了尸体的流言。
官差派人去追查,的确发现了河岸边有一些有着将军府纹饰的女子衣物,但找不到尸体。而根据俘虏供述,冷大将军的幼子身体孱弱,逃跑前曾扮作女子避祸,这样对应上了。
人困马乏,官府也无心继续花费精力,这桩案子,就这样被悄悄地掩埋过去了。
容禅和江桥站在山顶上,远远看见官兵发现了他们故意留下的衣服和线索,并开始大呼小叫,心里才算放下了七八分。
总算告一段落了。
容禅正打算和江桥一块回河湾村,但眼前蓦然一黑,失去了意识。
-----------------------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微妙的原本应该是海王类型的人,在遇到真爱时变得笨拙、纯情、紧张和失控的模样,稍微有点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