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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梦中身11

作者:是澄 当前章节:5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03

江桥备受打击, 一连几日,称病不去上朝,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

譬如今日, 已时近中午,他扔披着寝衣,坐于美人榻上, 呆呆看着窗外庭院的风景。

早上晨起时送来的膳食, 还未动过。

容禅看不下去,悄悄地自空中现身。

虽然对于杨昭的行为他并不觉得多惊讶, 但对于江桥来说,却是他最敬重的老师背叛了他,与他一直信奉的圣人之道背道而驰,实在是诛心之举。这让江桥对自己一直以来读的书、做的事产生了怀疑。

然而这并未危及江桥的性命, 只是内心挫折, 碍于天道,容禅也无法出手阻止。

看到容禅突然出现,江桥才忽然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一条黑龙。因为内心郁结, 他都忘记了容禅时时跟在他的身边。江桥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道:

“冷兄, 不好意思, 让你见笑了……”

看到江桥难过,容禅想了想, 并未直接安慰, 而是说:“回到京城已有几日,一直都未曾出门去。今日晴好,不如出门饮酒如何?”

江桥说:“啊,不知冷兄还有这喜好?”

容禅轻笑一声, 说:“人间繁华,京都为最,到此红尘俗世一游,不醉饮千盅如何足够?”

江桥觉得这几日他颓唐,倒忽视了冷兄了。他又觉得略微有些羞赧,这般自暴自弃、颓废自责的模样,岂不是都让冷兄看到了。

江桥披衣而起,整了整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说:“冷兄稍待,我换身衣服就来。”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容禅:“冷兄,你打算与我一同去饮酒,但这只是你的虚影,并非真身,难道你要现出真身去饮酒?”

不说一条大黑龙,就是冷画屏额上那两只龙角,还有鳞片一般的皮肤质感,就足以让京城百姓轰动了。

容禅执住江桥的手,示意他看自己的变化:“你看——”

只见一阵流光过后,容禅额上的两只黑角不见了,而他的皮肤也蓦然变得柔软,鳞片消失,看起来与人类无异了,只是,俊美得过分。

江桥看得愣了一愣,说:“这样……妙极。”

只是他怕出门冷兄会被大姑娘小媳妇掳走。

使用镜花水月之术变换一下身形对冷画屏是简单小事。

江桥换好了衣服,和容禅一块出门,两人一着白衣,一着黑衣,看起来泾渭分明。只是,秋家仆人蓦然看见大公子身边出现一个如此俊美的男人,艳光之盛,几乎把全京城最美的花魁娘子都压了下去。

正在扫地的仆人,看着容禅,扫把不知怎么就掉水里去了。正在擦栏杆的仆人,看着容禅和江桥一块儿走过来,擦着擦着,头就咚地一声撞到了柱子上。

看到这些异状,江桥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

仆人们只听说大公子似乎有个至交好友,但一直不知道长什么样。今日,总算见到了,才知道是如此俊美。

只是,他是怎么从大公子房里出来的,都没见他进门啊?

这两人缓步行来,却似一对璧人。

容禅既说要饮酒,江桥就带他去了京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二人上了二楼,要了个雅间,一路上容禅的容貌惹得路人频频侧目,如秋家仆人一般撞树跌倒的不少,看得江桥一边看容禅,一边嘴角悄悄弯起。

直至进了雅间,关上门,挡住别人偷看的目光,江桥才笑起来,道:

“冷兄,估计第二日,就要有人上秋府询问你是否婚配,可有定亲了。”

容禅说:“那又如何?”

江桥说:“我怕我无法交待,那些对你一见钟情的春闺少女,要把我撕了。”

“只要你不撕了我就行,旁人的事,哪管那么多。”容禅说。

“我怎会撕了冷兄,我想求你留下来都来不及。”江桥说。

容禅嘴角莞尔一下,说:“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江桥微微一愣,冷兄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在意别人觉得他好不好看?也许龙族习性与人不同。江桥说:

“冷兄,自然是相貌出众。”

容禅心中升腾起一阵小得意,如小猫爪子挠了一下般,但他并未显露出来,而是举杯饮了一口酒。

别人看他又如何呢……相貌再如何美艳,只要吸引到爱人就足够了。

江桥点了醉仙楼最好的酒,今日,他打算和冷兄不醉不归。

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南来北往,江桥觉得郁结的心胸敞开了些。一杯接着一杯苦酒下肚,辛辣的味道刺激得江桥仿佛记忆都淡忘了一些。

那昏昏沉沉的感觉,血液里飙升的醉意,以及不断鼓噪的心跳,让江桥忘记心中的烦恼,进入一种飘然忘情的感觉。

桌上的酒渍越来越多,酒壶也空了一个又一个。忽然江桥的手被容禅执住,容禅说:

“秋光,别喝了。”

江桥这才发觉,他身上已经一股浓重的酒味,头脑发晕,颇有几分头重脚轻的感觉。

江桥蓦地站了起来,他推开桌上狼藉的杯盏,酒杯和酒壶落了一地。他歪歪扭扭地行至窗边,双手撑在窗沿上,望着底下的生民百姓,不禁又想起离开临淳时他获赠的那把万民伞。

江桥回头对容禅说:“冷兄,我是否很无能。”

容禅站了起来,给江桥披上了外衫。楼外已是傍晚,夜风清凉。

“当然不是。”容禅说。

江桥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缝下露出一声呜咽。他说:“那我,为何如此失败,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容禅沉默不语,他不知如何解释。冷画屏为修行之人,能看清许多人的命数甚至宣朝的国运,秋光除外——与他太过亲近。

因而在他眼里,一切不过定数,冥冥中早已确定,无论江桥努力或不努力,这些人的命数就在这里,无法改变。

唯有超脱。

放下。

江桥忽然又说:“冷兄,我想辞官还乡。我想,我或许并不适合这官场。”

自十几岁离乡,他已经数年未回过家乡了。此刻,他想起了家乡的潺潺流水和粉嫩桃花,安静恬然的生活,以及陪伴在他身边的父母。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已经不再凄惨,而是有些平静,有些冷然,仿佛已经接受了现实,变得无奈。

眼睛清凌凌的,底色却变深了一些。

容禅说:“好。”

江桥的个性不适合这官场,再留在这里也是徒增烦恼,不如辞官还乡,休息一阵。

但想到那未竟的事业,江桥心中又如梗住一般,难以释怀。只是证据被毁,首辅杨昭又不支持他,下一步该如何破局?

江桥现在暂无办法。

但让他继续庸庸碌碌地在礼部做主事,仿佛一切没发生过,他并不知道朝中的暗流涌动,他又无法做到如此平静。

如今,只有辞官暂归这一条路,算是他逃避。

沉思间,江桥不知不觉又喝了许多杯酒。

容禅怕他实在喝得太醉,劈手夺了他手中的酒杯,把他搀扶起来,打算带他回秋家。

江桥站了起来,被冷风一吹,也清醒了些。

他被容禅扶着,跨出房门,少年人脸上多了三分醉意,倒比平时显得艳丽和肆意一些。

皮肤底下透着淡淡的血色。

“不用、别扶我!”江桥嘴硬道。

容禅嘴角微微一勾,谁知,刚擦肩而过的一戴着面纱的女子,撞见江桥,猛地回过头来,惊喜道:

“你,你可是秋光,秋大人?”女子道。

江桥回首,停住。

女子身旁还有一男子陪着。女子见江桥回首过来,倒害羞了,躲到男子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哥哥,你快看,这是不是秋光秋大人。”

江桥一看,是朝中同僚,户部司务陆静琛。江桥行了个礼,道:

“原来是陆兄,好巧。”

“秋状元,好久不见,听说你回京了,正想去府上寻你,不料在此遇见。”陆静琛说,说着他看了看江桥身后,生人勿近的容禅,“这是?”

江桥看了眼容禅,容禅点点头,江桥介绍道:“这是冷画屏……冷兄,他是修道之人,不常入世。”

陆静琛看了看容禅,眼中泛起兴趣之色,谁知妹妹陆静澜扯了扯兄长的衣服,满脸娇嗔之色,陆静琛才说:

“哦!想起来了!秋兄,这是吾妹,今年十六,她仰慕你的才学已久,一直想亲见你一面,不料今日她却有此福分。”

江桥规矩地行了个礼,道:“见过陆小姐。”

秋光年少英俊,又才华横溢,京城中仰慕他的女子不知凡几。这回秋光回京,多少闺中的少女又开始心动。

陆静琛打趣道:“秋兄,舍妹在家中,可天天拜读你的文章,知无不晓,我都快背出来了!谁知你一去松陵不返!好不容易回来了,她非扯着我要上门求你一副墨宝。”

江桥道:“这……谢陆小姐抬爱,回府后,定然奉上。”

陆静澜微红着脸,行了个礼,小小声说:“谢过秋大人。”

陆静琛笑着说:“你倒是有求必应,还好我赶了个先。只是……”

陆静琛碰了一下江桥的肩膀,道:“我记得秋大人今年二十有二了吧,可曾婚配?或定亲?”

江桥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就说:“不曾,陆兄这是……”

陆静琛并未回答,而是拿着折扇,双手一碰,爽朗笑道:“知道了,秋兄!”说着他打开折扇,摇了摇,笑道:“在下还有事,恕不长聊。我怕我这妹妹呀,一会该不舍得走了。”

“哥!”陆静澜娇喝一声。

江桥说:“陆兄若有急事,先走便是。”

陆静琛大笑几声,带着妹妹离去了,小姑娘还不时回头望江桥。

直到回到家中时,江桥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只记得,答应陆静琛,要送一幅字给他的妹妹。

在书桌前,容禅忽然抓住江桥的手,问:

“你对那姑娘,有意?”

“什么?”江桥都不知道容禅在说什么。

自离开酒楼,到回到秋府,容禅周边气场一直有些低落。江桥醉酒了,没怎么注意到。

江桥回过神来,说:“哦,你说,陆兄的妹妹?”

江桥笑着摇摇头,说:“我不过第一次见这姑娘。陆兄昔日与我交好,送她一幅字又如何。”

“你难道看不出,那姑娘对你有意。他兄长,还在试探你的婚配状况。”容禅说。

江桥因酒精开始打结的脑子这时才缓缓转过来,但令他惊讶的,不是陆兄想把妹妹嫁给他,而是容禅的语气,听起来怎么有些酸酸的。

容禅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问话突兀,转过身去,江桥看不见他的表情。容禅说:“我只是提醒你……这是好事。”

江桥说:“冷兄,我并无此意。”

容禅原本心中乱转的心思这时候停下来了,好像因为江桥的一句话就妥当了。但他为自己生出这样的心思而唾弃自己,这是如何自私,说好这一世只作为秋光的挚友陪在他身边,那如何看不得他娶妻生子,这不是荣华富贵、子孙满堂的一世吗?

但他听到江桥说他并无此意,又高兴,好像他问出这话来,是故意试探江桥似的。

容禅说:“我……只是随口一问,这是你的私事,我无权干涉。”

江桥忽然抓住容禅的手臂,淡笑道:“不娶妻,又如何?我见冷兄修道长生,放任旷达,如此潇洒一世,也不错。哪日我侍奉父母仙去,再追随冷兄修道有何不可。”

容禅有些咋舌,道:“秋光……修道清苦,你生于温柔富贵乡……”

江桥与容禅并肩立于窗旁,天上明月皎洁,江桥看着容禅,温柔笑道:“做个闲云野鹤也不错。随冷兄穿云逐日,夏听修竹,冬听落雪,不失为至味人间。”

容禅觉得心中有悄悄的涩然,有些喜悦,又有些平和,但都很温柔。江桥将他视作挚友,愿与他平淡快活一世,不谈风月,他心中涌动着许多不满足的渴望,但又觉得,止步于此,未尝不是一种将断未断,似有若无。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因此他看着江桥清澈透明的眼睛,笑意回荡在他唇角浅浅的梨涡里。容禅用自己未曾察觉过的最为温柔清和的语气说:

“好。早点休息吧。”

黑龙的身影于虚空中淡淡消失。

直至容禅消失之后,江桥垂下唇角,眸光滑落,他又说了真话吗?他只愿与冷兄一世挚友吗?

三年的相处,点点滴滴,已汇聚成河。

江桥的手放在桌上,玉镇纸之下,放着母亲给他送来的信。母亲催促他成婚,以死相逼,说抱不上孙子,她便在家中找根白绫上吊了。言语虽然夸张,但因此秋光萌生了回家的念头。

他确实不愿娶妻……想着,与冷兄携手同游一世,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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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争取下一章结束这个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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