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再享受这私下相处的时刻, 容禅和江桥离海边的寺院最近,飞身而上, 查看发生了什么。
还未到寺院门口, 便撞见仓皇逃窜的人。容禅拦下一个路人问,发生了什么。
“杀人了,杀人了!那大和尚突然发狂了, 满世界杀人啊, 老子跑慢点都要被杀了。”路人满脸惊惶地说。
容禅和江桥看了对方一眼,继续御剑飞行, 来到了这黑暗中的寺院门前。
这座寺院不大,原本挂着许多灯笼,以及门前有旋转的经幡,但此刻里边时不时传来一些喊杀声, 以及痛苦的呻吟声, 使得这座藏匿于黑暗中的寺院变得阴森恐怖起来。
容禅抽出了玉漏相催剑,江桥也取出洗星护在身前。
牌匾上写着三个字“兰台寺”。
容禅刚踏上台阶,便发觉不对。他抬起脚, 看见靴子上沾染的粘稠黑水, 而整座兰台寺, 地面都为一股黑水覆盖, 无色无味,无根无源, 还源源不断地自寺内涌出, 沿着台阶不断往下流淌。
“又是这黑水!小心点。”容禅对江桥说。
江桥点点头,刚进寺内,却发现寺内一个人都不见了,门口的大佛上溅着血迹, 而墙上也有许多刀、棍留下的残痕。角落里堆着几具尸体,容禅过去查看,都断气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忽听得声音从后院传来,似乎还有人在喊叫和打斗,江桥连忙说:“在后院!”他们便往后院赶去。
但还没到后院,他们就被一座巨大的汉白玉影壁挡住了。江桥看见那影壁,忽地一愣神。
那影壁无甚稀奇之处,只是上面刻着五座险峻的高峰,山势起伏,似乎暗合五行八卦,天地四方之理。但影壁上无山的名字,也无题词,不知是何处仙山,也不知是何人绘制。
江桥伸手碰触了一下影壁上的画,忽听得容禅唤他:“还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这儿!”
“来了!”江桥看见容禅正蹲在一处墙角的屋檐上,暗中观察院中的情况,便随他一同过去,隐匿身形查看。
后院的情景比他们想象中更惨烈,原来是院中的僧人都被逼到了这个角落。尸体堆在大殿一角,叠放起来已经有屋檐那么高。尸体上都是刀伤、棍伤,头破血流,眼珠爆出,死不瞑目。
仅有的几个活人,也在苟延残喘,且战且退。
最凶残的,是其中一个黑脸的大和尚,脖子上挂着一长串葫芦般的串珠。和尚肌肉纠结,身材高大,一看就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体修。
大和尚手持一根铁棍,一步步朝着被打倒在地不断吐血的僧人走去。那僧人虽受了重伤,但还不断挣扎着想爬起来反抗,但他又一棍子被大和尚打下,脊背上发出清晰的骨裂声,凶多吉少了。
江桥差点惊呼一声,因为他看见了那僧人的脸,容禅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巴。
容禅神色变得凝重,因为他还看到许多和那大和尚一般的僧人,在庭院中游荡着,似乎是,自相残杀?所以院中的活人越来越少。
而这里的黑水尤为粘稠,几乎无处不在,还源源不断地自地上、墙上冒出来。确如之前见过的人所说,这黑水似无根之水。
江桥压低了声音说:“怎么办,他们看着活人越来越少了,我们救出他们?”
容禅按下,说:“不可,情况不明,这和尚是否窝里斗,我们还不清楚。”
江桥说:“我们总得救出几个人,不然,他们都死了我们不知道来龙去脉。”
“等等!”容禅拉住江桥,说:“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贸然加入。恐怕下场和墙角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们刚才都看见了,那两个打斗着的和尚,竟然有着一样的脸!所以江桥惊讶得差点叫出来。
这情况太过诡异,容禅也没有信心护着江桥全身而退。
容禅犹豫了一下,说:“我有办法。”
那日自山崖底下得到那本《渡亡经》后,他出于好奇,翻阅了几页。原本的心思不过是想看一下这邪魔外道在说什么,予以批驳,但其中的几个方子,竟然被他记了下来。
修仙之人记性极佳,容禅也不是故意记下来的。
现在,容禅忽然想起书中记载的一个方子“玉山倾”,可以大范围播撒毒粉。书中记载这种毒粉如云如雾,可以瞬间毒死一大群人,用量少了,也可以使人有昏迷的效果。
容禅手头正好有相应的材料。他想,只是用一下这个方子,也算不上从了那老头的师承吧?
况且,事出紧急!
那群游荡的疯癫和尚似乎已经发现了屋顶上藏着人,目露凶光,口角流血,朝着他们躲藏的屋檐靠过来。
“先拦着他们!”容禅说,他抓紧调配药粉。
“好!”江桥提着洗星,看一群满身血迹的和尚逐渐向他们靠过来,心生紧张。这群和尚中,差的有筑基修为,厉害的也有金丹,那个大和尚,似乎已经到了元婴境界。
江桥知道自己打不过,挥剑划了一道剑气之后,便绕着庭院跑。那群和尚被攻击吸引,院中原本的僧人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这来了新鲜血液,便追着他跑。
江桥一味只躲,他看见和尚有想离开去追击容禅的,便主动攻击,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来。
不知为什么,江桥看到那群和尚的眼神,觉得非常恶心。他们的眼里是纯然的恶,非常冷酷残忍,明明是活人,却带着地狱中爬出来的狠毒气息。
“呵呵……又是送死的……”
“送你到佛前做一盏童子灯……”
“啊!”江桥在地上一滚而过,躲过向他扑来的和尚。他跳上围墙,挥剑斩落几个意图攻击他的和尚,又沿着墙根躲避。
他们怎么像疯了一样,只想着杀人?江桥心想。
跑了一会儿,江桥也支撑不住,他的右臂被和尚的铁棍扫过,差点断掉,震得他连洗星剑都拿不稳了。
这时容禅已经躲到了庭院中心的一座假山上面,他朝江桥喊道:“江桥!到这儿来!”
江桥连忙冲过去,容禅伸手一揽,便把江桥护进了他怀里。同时他另一只手冲着追击过来的和尚猛地撒了一大把药粉,一大片青绿色的药粉,便浮动在了庭院之中。
“屏气。”容禅用衣袖护住江桥的头脸,抱着江桥缓缓升空。果然,他看见那群和尚,吸入这些药粉,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来。刚才躺在地上呻吟那些伤患,吸入药粉之后,竟也缓缓停止了挣扎,陷入昏迷之中。
好一座“玉山之将倾”!
容禅心中惊讶了一下,想不到,那老头的毒经还真有用。
这些和尚都有修为在身,他不过减轻了份量,就有此等效果,如果加大份量,岂不是可以越级杀人?
原以为事情已告一断落,一直隐匿在旁边黑暗中的清微剑宗长老朱允真,却微微笑了一下。
这两个小辈还有几分意思。
容禅扶着江桥先离开危险的后院,他不知道这群和尚什么时候醒来。江桥受了伤,手臂似乎有些抬不起来,容禅担心地问:“怎么样了,没事吧?”
“没事。”江桥摇摇头。
这时,空中突然乌云密布,凝出一只巨掌,容禅和江桥眼睁睁看着,那只巨掌只是凭空一抓,后院中的活人或尸体,通通被捏爆成了一滩血肉,在空中爆裂开来!
刚才还是尸体叠股枕臂的后院,现在成了一片血肉猎场!
那只巨掌忽又转了方向,向容禅和江桥袭来。
容禅脸色大变,抽剑迎上,将江桥一把推开,说:“快跑!”
朱允真仍隐匿于虚空之中,他刚一掌分开了容禅和江桥,冷哼一声,又继续一掌朝着落单的江桥打去,掌印接连而至!
江桥惊恐地逃窜,那掌印如实质的大山一般,几乎要贴着他的身体压上来,把他压成肉泥。刚才他们都亲眼看见,那掌印轻而易举就把让他们为难的和尚都捏成了肉酱。
朱允真连着打出几掌之后,不知为何,空中突然出现一大捧黑水,哗啦一下全浇到了江桥身上。江桥被那黑水阻滞,淋成了落汤鸡,还呛了几口。
“江桥!”容禅追了上来,迅速揽过江桥,并划出了一个阵法把他保护在其间。
“你怎么样了?”容禅担心非常。他们见过这黑水数次,谁也说不出这水有没有毒或者其他作用,江桥被黑水浇了个透,他都快崩溃了。
江桥摇摇头,擦了擦脸,他确实没感觉到什么,只是身上有些凉。
朱允真却收回了手,看了看自己沾上血迹和黑水的手,皱了皱眉,这事儿,还真有几分蹊跷。
早知道刚才不把那些疯和尚一把全杀了。
朱允真作为出窍期大能,冷静异常。他一击不成后,又继续攻击过来。只见容禅的阵法被一掌击破,他的身体也甩了出去,像一个破袋子一般。江桥惊恐地看着一张巨掌自头顶压下来,他背靠着那汉白玉影壁,几乎绝望——
“不要!”容禅吼道,疯了一样扑过来。
但已经晚了,江桥感觉到身体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后背重重撞到了汉白玉影壁上。然后他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吸力,他仿佛落入流沙之中,一下子陷入那影壁里面。
容禅飞身过来抓住了江桥的脚踝,竟被一块儿吸入了那影壁之中。
“嗯?”
两个人都突然不见了。
朱允真自半空中现身,缓缓落到了地上。他绕着汉白玉影壁转了一圈,这两个小辈,躲到了哪儿?
他们身上还有法宝,可以躲过出窍期修士的神念?
这时,容禅和江桥却落入了一片虚无边际的黑色空间之中。
江桥昏迷了一会儿,隐隐约约醒来,看见前方似乎有一物,在散发着七彩的光芒。
“唔……”江桥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身体,感觉自己像被巨石碾过一遍一样。
他吐了一口血,五脏六腑都在疼痛。
“江桥!”容禅担心地找了过来,看见江桥还活着,身体完好,差点喜极而泣。
刚才江桥受了朱允真一掌,感觉全身骨骼都要碎裂,若不是身后的影壁突然陷入,卸了大部分力道,他现在已经粉身碎骨。
容禅赶紧取出一枚疗伤的丹药,供江桥服下,两人打坐调息。
这影壁中不知是什么空间,江桥正打坐之时,忽然听到一声模模糊糊的呼唤声。他闭着眼睛,仿佛梦游一样站了起来,然后他走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忽然看见,一片虚空之中,出现了一座白玉的台子。
江桥虽然感觉自己在入定之中,但又仿佛可以不用眼睛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他感觉到头顶上的空间没有边际,脚下的深渊也不见底,空无一物,只有深沉的黑暗,而却出现了一个发光的台子。
台子上有个七彩的卷轴,闪着光芒,忽然就飞起来,落入了江桥的手里。
江桥打开那个卷轴一看,上面正画着五座雄奇的山峰——
“江桥!醒醒!”
江桥正想仔细看一看那个卷轴时,身体忽然被人晃醒了。他睁开眼一看,正是容禅担心地看着他。
“你怎么样了?我看你好像有些不对劲。”容禅说。
“我没事。”江桥说,并咳了一声。难道刚才只是一个梦?但恍惚间,江桥感觉到手心忽然多了一幅沉甸甸的卷轴。
“这?”江桥惊讶,这好像是他在梦里见过的那个卷轴。
这时,他感觉到脑中多出了一些记忆,微微眩晕起来。容禅让江桥靠在了自己怀里。约一刻钟过去后,这种眩晕的感觉才消失。
容禅耐心地等江桥恢复过来,问:“怎么,发现了什么?”
江桥盯着手心的画轴,说:“我好像,得到了一幅画?”
“一幅画?”
“是的。”
说着,江桥缓缓打开了手中的卷轴。
只见一道淡淡的蓝色光芒闪过,卷轴上绘着的线条依次亮起,然后又熄灭。江桥看到了一幅水墨画,正绘着五座险峻巍峨的山峰,分东南西北中分布于图上,和他于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而且——
容禅说:“这不正是,影壁上那幅画?”
“是,而且——”江桥扶了一下脑袋,说:“这好像是,一件法宝。”
“法宝?江桥,你得到了传承?”容禅见多识广一些,一下子觉察到了,江桥可能得到了某段奇遇。一般高阶的法宝,才会有对应的传承记忆,包括这件法宝如何使用,以及这门秘术如何施展的传承。
“它说,这是‘五岳真形图’,拓印了东岳、西岳、北岳、南岳、中岳五座大山的力量,可以防守也可以攻击。”江桥整理着脑中的记忆。
容禅说:“这种形式的法宝倒非常少见。”
江桥脑中的记忆告诉他,此类传承叫做“图录传承”,除了这幅《五岳真形图》外,他还可以去寻找其他的图录,利用已经封印在图录中的力量进行防御或攻击,甚至可以自己动手制作图录。
例如《五岳真形图》,就是取了五座高峰的意境,必要时,可以将图录中的五座高山召唤出来,或者将敌人困入这幅图景之中,镇压在山下。
但是江桥已经来不及思考太多了,因为他和容禅都听到了影壁外朱允真的声音:
“那两个小辈遍寻不着,没有其他去处了,想必是躲入了此影壁之中,待我打开来查看一番!”
-----------------------
作者有话说:清明了,明天中午加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