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巨船有三四层楼高, 每层有几十个房间,隐约可见或关或开的窗户中还有人影走动, 旗帜飘扬。整艘船雕工非常精致, 楼船上的屋檐、桅杆、走廊,就连船底,都刻满了符文和阵法。
蜃楼缓缓地漂浮于云气之中, 仿佛一大团财宝, 长了手在向人招摇。
看到这艘船,人心都为之激动, 恨不得马上就登船进入。
各派的人选都已定好,容禅这边胜出要多带一个人也没有异议。重伤的澹台子羽被人带下去治伤。然而,就在各个小队做准备进入蜃楼时,忽有人不满道:
“我道是个什么人……原来是个初入筑基期的弟子, 高门大派就是好, 不光抢尽了资源,连机会都要抢走。”
原本众人都在或闲聊,或探讨刚才的比试, 听到这刺耳的话, 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原本由江桥搀扶着回去的容禅, 听到这话也停了下来, 回头看。
那人见有人注意他,又继续气鼓鼓地说:
“如果名额是给一个有实力的, 我也就罢了, 不多说什么,然而不过是给一个连我都比不上的人。看来还是裙带关系重要。”
容禅的脸色难看了。聪明如他,岂会听不出这人话里的意思。
“这不过是仙门间的游戏,师父、族人是仙尊的, 弟子亲族依然是,而我等散修,修炼一百年,也抵不过人家一次赏赐、一次点拨。累死累活一辈子的家底,抵不过人家指缝里的沫沫。”
这话说得煽动人心,许多人停下了脚步看热闹。
容禅从不背后受鸟气,他抽了剑提着走过来,不顾身上的伤。剑尖指着这三十岁上下,不知是哪个门派弟子的男人说:
“有话就说,不必嘀嘀咕咕。”
男人见到容禅的剑尖又有些畏惧,但有人听他说话,他也便胆子大了起来,说道:
“我说,这斩蜃楼的比试根本不公平!你们身上法宝那么多,丹药又多,我们这些散修哪拼得过?道法再高又怎样,剑术超群又如何,不如人家身上有大能赐的防护罩。”
“这比试就是诓我们来的,骗人的,反正最后名额也是给亲近的人,想给侍妾给侍妾,给道侣给道侣,我们这些无靠山又无色相的,废了灵石来这儿,只能跟着吃灰。”
这男子说的有几分道理,同时许多人,不愿接受自己的失败,只会在别人身上找理由,也体会到共鸣。
于是有人说:
“是啊,斩蜃楼赢了就赢了,我等也不敢奢望,只是这多出的名额,给个我等信服的人也就罢了,偏给个实力平庸的,换我,我还更强些。”
“浪费了进入蜃楼的机会。”
“是谁?你们消息为何如此灵通?最后的名额给了谁?”
“这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诸位,省省吧,天经地义的事儿,我等也只能发发牢骚,改变得了什么。下辈子,投个好胎。”
“蜃楼本是大能陨落后留给世间修仙弟子的宝藏,斩蜃楼比试也是为了鼓舞更多仙途的后进者,谁知现竟成了仙门世家炫耀新进子弟的场所,哪年有过小门小户的散修出头的?所谓名额,也是哄人的笑话罢了!”
“就你们天真!废物又如何,不给自家弟子难道给你吗?哈哈哈!”
声音越说越嘈杂,容禅是个年轻焦躁的性子,火气上来,剑尖直抵到最开始挑事的男修脖子上,逼问道:
“你有意见?还是说你觉得我哪赢得不公平?!”
那人畏惧了,但还是讪笑着说:“容公子,我哪敢说您?您是剑尊后人,容掌门的宝贝疙瘩,又是连胜三场的绝世天才,我等不过您垫脚的石头罢了。”
“名额您想给谁就给谁。”
这人嘴上虽服软了,笑容也谄媚,但是说出的话夹针带刺,哪哪让人不舒服。
容禅气愤道:“你不服?你不服我们就再打过!”说着他用剑去挑那人手里的武器,是一把弩机。
韩楚和聂云曦连忙上来拉人,防止容禅冲动。
容禅又道:“还有谁?刚才说话的?哪不高兴?问过我的剑再说话!”
说着他挥剑一劈,剑影流光使得海边的礁石上都裂开一大道裂缝,几个原本在海上、空中闲站着看热闹、说风凉话的人,都被容禅一剑震了出去,倒在地上,嘴角流了血。
修士自然都不是一样的性格,也有那般刚烈耿直的,见容禅出手,也提剑上来相斗,但都被容禅两三剑震了出去。交手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捂着自己的胸口退下,脸色愤愤不平。
容禅脸色冷漠地升至半空,环视着这些刚才或多或少在发牢骚的人群,有些出头鸟刚才被他镇压下去了,有些现在还在用目光偷偷看他,或讥讽,或嫉恨。容禅挥剑一劈,砾石滩上便出现一道深深的弧形伤痕,剑气纵横,靠得太近的人衣裳都要被撕裂。
“斩蜃楼是我打下来的,名额我爱给谁就给谁,哪个龟孙不服就上来和爷爷的剑说话!”
说话间,他看着最开始挑事的那人,猫着腰准备躲入人群中离开,他便飞过去,一把抓起那人的后背,把他狠狠扔了出去。
那人根本反抗不得,被灵力震得胸骨断裂,吐了几口血。“容仙尊,饶命啊!”
“滚。”容禅说。
众人见容禅如此强势,镇压了所有人的不满,连牢骚话都不许说,便悻悻然走了。只在人群中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议论:
“清微剑宗就是欺负人。”
“说几句就喊打喊杀。”
“哪天等我这么厉害了也能仗势欺人……”
“洗洗睡吧,胳膊哪能拧过大腿。”
“咱这些小门小户,惹不起躲得起,还是离远一些。”
“自求多福,明哲保身吧!替大伙说话的兄弟,真是英雄!可惜受罪了。我要是有能耐,一定帮这兄弟疗伤,再战过。”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容禅心里还是有些不平之气,执剑的手颤动,但还是忍住了。
韩楚见容禅与人起冲突,拉不住,只无奈地摇摇头,容师弟的性子还是太烈了一些,过刚易折。年轻人没吃过苦头,没撞过南墙。
江桥只能叹气。
*
进入蜃楼的人数很多,各派按照选择,自行又组成了小队,在蜃楼中探险。毕竟人多一些,安全更有保障。
虽然方泽不愿,但他所在的灵应教是个小宗,只来了他一人,在儿时好友孟节竹的盛情邀请之下,方泽还是和长生殿的人组成了一队。因此必不可免又遇到那个奇怪的男人。方泽想,忍忍就过去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总不至于怎么样。
不过听说东方俊在与容禅的比试过程中受伤了,现在安静了一些,方泽稍稍放心。
澹台子羽输了比试后,回去消沉了一些,不似之前那般高调。但他并未受到打击就一沉不起,过了些时日又出来了,还是和之前差不多,只是经常挂在嘴角的笑多了些狠厉。
神龙宫却是和昆吾派来的郑玄恪、宁见尘组成了一队。
江桥曾远远见过宁见尘一面,宁见尘本想过来打个招呼,但似乎被身边事绊住,只能远远地向江桥点了点头,目光里涌动着情绪。
事情过去了,即使之前好像有过怨恨,现在也变得淡淡的了。
江桥还是觉得宁见尘是个好人,只是人都有许多不得已吧。
众人祭出飞行法器,各色流光冲天而起,奔至蜃楼前面。靠近了看,更觉这座楼船精致、华美,只是涌动着一股不属于现时的气息。虽然保持完好,但还是从建筑风格、人物服饰上,看得出这是一艘很久以前的船。
一千年了,里面仍有人。
没错,蜃楼里面是有人的。
容禅他们,御剑来到蜃楼前面,只觉得好像穿过了一层水波一样的屏障,便进入了蜃楼区域。
原在地上看时,觉得这艘楼船朦朦胧胧,笼罩在云气之中。冲破屏障之后,觉得这艘船远比想象中真实、鲜活。
他们看到的是,一片空旷无际的海洋上,蓝色的海波间,荡漾着一艘鼓满风帆的楼船。海日跳出,柔柔地照在水波与楼船屋顶的金瓦之上。
仿佛听到楼船中熙熙攘攘的人声,而穿过这层屏障之后,外界的声音就听不到了。
他们只能在这艘船中呆不超过七十二日的时间,到期前必须要出去。
因为不清楚秘宝到底藏在蜃楼什么地方,各个小队随机选了一个地方开始登船。
聂云曦问:“容师兄,可知道这蜃楼里边是什么光景?我们该如何寻找秘宝?一直听闻蜃楼的大名,但是对于里面有什么,却不太清楚。”
容禅说:“我也不曾听说。只是似乎,里边并不十分危险,因而需要注意的不多。掌门只跟我说,进去就知道了。”
他们来到楼船一层的走廊上,见旁边许多房间的门板已损坏或缺失,里边是一些旧家具或杂物,落满灰尘。有一些则门好好地关着。他们强行破开了几间房间进去,发现一些房间是住人的卧室,一些是堆放东西的杂物。有少许收获,但并未找到很有价值的东西。
“韩师兄,你是否记得,我们在外边看时,隐约看到这楼船中有人影?”聂云曦问。
“是啊。”他们强行破开了一间房,里边似乎是个货仓,堆了一些谷物、香料、陶罐,都是很久远以前的东西。韩楚在桌上发现了一盏嵌了蓝芯石的灯具,算是唯一有价值的宝物。
“这些人去了哪里呢?”韩楚说。
“或许要找到人,才能找到有价值的东西。你记得方才我们打开的房间吗,有些还十分干净整洁,似是有人居住的样子。”聂云曦说。
容禅说:“明白了……我看我们也不必一间间搜寻了,先找到楼船中居住的人询问再说。他们每日生活在这楼船中,比我们清楚。”
容禅执扇便欲走,谁知韩楚扯住了他,说道:
“容师弟……等等。”
韩楚平日话不多,因此突然要说话,大家都安静地等着他。
这个中年汉子略微有些脸红,说:“师弟师妹,我入山门之前,在凡间生活过很长时间。似这般华丽的楼船,我们在人间也有……只是,分三六九等。”
“刚才我们经过这些,我看,都是贩夫走卒的房间,因此无甚有价值之物。但是船上,亦有一等舱、二等舱、三等舱之分。或许要到那些一等舱之中,达官贵人居住的房间里,才有船客遗留的宝物可寻。”
“韩师兄说得有理。”容禅说。
“只是不知怎么找到那些一等舱的房间?”聂云曦说。
“我想,我们可以往船中心走去,那里应该有些宴会厅之类,贵人们喜欢在花厅之中观赏歌舞,那里应该有比较有价值的东西。嘿嘿,不瞒你们说,那时候,我还在船上卖过茶点瓜果呢,所以如此熟悉。”韩楚道。
容禅笑道:“韩师兄可算是帮了我们大忙,走,咱就直奔船中心而去!”
他们不再迟疑,不花时间探索旁边那些小房间,而是沿着走廊一路向前,寻找那些大的宴会厅以及贵人们住的套间,直接找有价值的秘宝。
这头清微剑宗一行人定了行进的方向,其余小队,也遇到了和容禅他们一样的问题。
长生殿他们比较幸运,落入了楼船第三层之后,才试了几个房间,就遇到了一个特别大的套间。
套间中分隔了数个小房间,有主人住的,妻妾住的,亦有仆人住的,还有几个小宴客厅。纱帘漫卷,地上亦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雕花的斗橱中放着许多文玩珍宝,墙壁上还挂着主人的佩剑,梳妆台上放着妻妾的钗奁。
他们找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却是佛龛中的一座玉佛。
这是孟节竹先发现的。
原本大家以为这不过是一座装饰性的玉佛,但孟节竹仔细观察之后,发现佛像的双眼格外有神。他尝试着输入灵力运转这座玉佛,才发现这座玉佛是一件法器,其中包含了佛修的一些功法攻击。
只要拥有这座法器,即使不是佛修的路子,也能借此使出佛修的许多招数,如金刚掌、降魔咒,威力十分巨大。
他们差点就错过了这件宝物,还好孟节竹细心发现了。
然而发现了又如何……根据长生殿内部的规矩,外出发现了宝物,也得按辈分先行挑选和分配,况且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现的,想私吞亦不可能。
于是,孟节竹的手自那尊光滑圆润的白玉佛像上下来,退到一旁,垂首静立,等待姗姗来迟的东方俊进行检视和挑选。
东方俊因受了伤,行动也比之前迟缓。
东方俊拿起玉佛看了一下,他的眼光自然胜过普通弟子,他摩挲了一下这玉佛使用的极品灵玉和精致雕工,慵懒笑道:“孟师弟……真是好眼力呢……这件宝物,至少是元婴期的法器,再往上亦可能。若不是孟师弟,就要错过了。”
“不过是大家伙一块行动,互相照应,才碰运气看出来了。”孟节竹视线低垂,谦逊地说,目光是一点都不落在那座玉佛上。
“孟师弟发现了这尊玉佛,却不能占为己有,不觉可惜?”东方俊视线略带挑拨地看了孟节竹一眼,嘴角含笑,语气却是轻松。
孟节竹说:“师兄说笑了。殿内的规矩,大家都是知道的。”
然而,平日与孟节竹交好,折服于他人格魅力的弟子不少。发现这座玉佛后,不少弟子甚至劝过孟节竹自行保留,因为他作为二师兄,殿主亦不会说什么。只是孟节竹低调地遵守殿规。
东方俊秀气的的指尖在佛像上拂过,停留在那繁复柔和的绶带线条之上。他眸里含着淡淡笑意:“师弟……”
东方俊屏退了其他弟子。
东方俊坐在房内一把雕花木椅上,将玉佛往孟节竹身前推了推。他的指尖仍在桌面上轻轻弹动,模仿抚琴时的节奏。
“我知道,孟师弟卡在金丹圆满很久了吧……一直不能突破元婴境。”
“师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我尚需苦练。”
东方俊指尖在红唇上轻抚而过,说:“孟师弟一直想要那本曲谱《相如》,助你突破元婴境。只要师弟助我一事,回宫之后,我会将《相如》曲谱奉上,连同这座玉佛,保举师弟为阳春境执事如何?”
长生殿的弟子分为不同境界,境界越高,享有的资源与权力越大。就连弟子的辈分,亦是按修为排行的。
孟节竹眸光淡淡的,说:“师兄的礼,太重了。”
“我只要你一件事。”东方俊说,“于你而言,很简单。”孟节竹的修为、人脉已到火候,他不过助他一臂之力,推他上阳春境罢了。
“我想睡你的朋友,方泽。”东方俊淡淡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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