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子羽将鞭子抽出, 那绷直的鞭尖上沾满了碎肉和鲜血。他将长鞭一甩,鞭子便缩短变小, 化作一条紫色小蛇盘绕在他的腕上。
澹台子羽笑看着一地狼藉的尸体。
若说幸运, 澹台子羽的小队可算是最幸运的。他们一降落,就遇到了船民最多的地方,也迅速发现了这艘楼船的秘密。
这艘楼船上, 最值钱的宝物, 需要用“海钱”来换。什么是海钱,不过是海中出产的贝壳、珍珠、鱼鳞、珊瑚之类, 价值不等,只是要深入海底,难以获取,因而成为交易物品的流通物。
澹台子羽所站的柜台后面, 售卖货物的船民倒在了血泊里。从他们背后的架子上, 可以看到许多瓷瓶、瓷碗、瓷罐、瓷杯之类的器皿。手下拿着刚从货架上小心翼翼地清理下来的一个大瓷缸,激动地对澹台子羽说:
“少宫主,您说得没错!这果然是个炼魂盆, 一件宝物!”
澹台子羽冷冷一笑, 此时, 又有侍从从柜台里拿出来一个木头钱匣, 打开一看,里面正是琳琅满目的“海钱”!
有粉色的珍珠, 蓝色的贝壳, 紫红的珊瑚……
恰是这些个船民的积蓄所在。
澹台子羽说:“行了,收好这些东西,我们向下一处进发吧!”
宁见尘提着刀,颇为不赞同地走过来说:“澹台公子, 不应如此伤害这些船民的性命。”
“性命?”澹台子羽反问道,“这些不过是蜃楼楼主拘来困在船上的一些魂魄。要我说,他们早就死了,我这是助他们解脱。”
宁见尘摇摇头,说:“这些船民已经说了,只要用海钱和他们换,就可以拿走他们店铺里的东西。澹台公子如果看上了这些宝物,用海钱和他们换就是了,何必用如此血腥的手段。虽然是些傀儡……但活在这船上也久了。”
“宁道友,我看你是没看清。”澹台子羽满不在乎地踩着满地鲜血离开了店铺,“我们在这蜃楼上只有七十二日,要怎么攒够海钱去换想要的东西?”
“要知道,这不过是一间小店铺,而需要换他们口中的珍宝阁的东西,需要的海钱成千上万,靠我们这些人,一个个房间去找,一个个下海去捞,能够凑到多少海钱?”
“最快的方法,就是把见到的船民都杀了,从他们身上凑够足够的钱,这才够我们进入珍宝阁的门槛。”
“你!”郑玄恪有些不满澹台子羽的冷血。
宁见尘拦住郑玄恪,对澹台子羽说:“澹台公子,你就如此肯定,是通过屠杀船民获取海钱这一条路径?既是如此,那为何船上还留有许多船民,早该杀绝了。当初建造这艘楼船的大能是如此设计的吗?”
“这……”澹台子羽眼珠转了转。
宁见尘提刀走过,说:“莫要对蜃楼过于轻视。”
澹台子羽看宁见尘不赞同,默默在他背后嘀咕了一句,老古板。
继澹台子羽一行人遇到船民之后,容禅他们,也第一次遇到楼船上的“人”。
这里几乎如一条热闹的小街巷一般。
容禅、江桥几人看着两侧热闹的小店铺,还不断有黝黑的船民,上来兜售他们手中的宝物。
“外面来的客官,看看吧,只要一百个海钱!”
“看我的看我的,外乡人,我这是压箱底的宝贝,只要八十个海钱。”
因为容禅他们一行人衣着、气质明显与蜃楼中生活的船民不同,几乎是他们一走进这条街巷,就被前前后后热情的船民围住了。
那不断兜售自己商品的船民,眼里充满了热切的渴望,直勾勾地盯着容禅一行人。
容禅警惕地抽出剑来挡在众人面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又是怎么知道我们是外边来的?”
一兜售蓝色琉璃宝瓶,并穿着一件敞开衣襟的粗布衣裳,皮肤黝黑的船民道:“你们看起来就和我们不一样,怎么会不知道你们是外边来的。”
韩楚也禁不住问道:“你们……知道自己在哪里吗?你们知道……还有外面的世界?”
这个船民的眼睛闪了闪,却没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继续大声兜售自己的商品:“成色上好的琉璃宝瓶!自船底货仓捞出来的!仅此一件!一千海钱!”
“我的!我的!天丝绸缎!八百钱一匹!物超所值!”
“看我看我!深海玉如意!雕工精湛!三千钱!”
他们如鱼群一般,团团挤着,饥饿空洞的眼睛看着容禅一行人。
江桥有点受不了他们仿佛盯着鱼饵一般的干渴表情,问道:“我们没有钱。你们说的海钱,要怎么获得?”
有船民回答道:“在海里,海里,海里……”
“海里,海里,海里……”
“海里,海里,海里……”
“渡海,渡海,渡海……”
“回家,回家,回家……”
第一个船民开始说话之后,后面的船民,不知为什么,也在跟着他不断重复话语,一句一句,仿佛提线木偶。嗡嗡的声音听得容禅几人都有些害怕,兼之心烦意乱。江桥连忙捂着耳朵,和容禅他们逃开了船民的包围,直到人少一些的地方,才松开了手。
“这些人怎么怪怪的,有些发疯的样子。”聂云曦说。
“是啊,好在,他们没追过来。”韩楚说。
江桥说:“不知道他们说的海钱,是什么,真的要去海里找吗?”
韩楚说:“或许他们说的,是这个。我刚才在一间房的角落中,发现了零星几片这东西,捡了起来。刚才见到那些摊位上,似乎都放着这些。”
韩楚的掌心中放着一片蓝紫色的贝壳,以及一块红色的珊瑚碎片。
容禅说:“这些确实海里才有。只是,船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难道还真有集市他们要去买东西?”
“他们能去哪儿?”韩楚说,“我刚才观察,这些船民看着是活的,实际应该都是傀儡。是当初造这艘楼船时,就放入船中的。”
江桥说:“那他们在这艘船中呆得够久了……”
容禅说:“既然船民说要去海中捞‘海钱’,不妨我们去船边看看?”
聂云曦说:“先别急,我有个问题……为何船民他们自己不去捞海钱,而是要我们去?难道这是大能当初造船的想法吗?要获得船上的宝物,就必须去帮他捞贝壳与船民换取物资。”
容禅道:“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游戏,或许蜃楼楼主就喜欢看着登船的人忙碌收集海钱。”
韩楚说:“谨慎起见,我们还是找个船民问清楚。”
韩楚虽憨厚实在,却不是不知灵活机变的性子。
想好了要先抓个船民拷问,他们就寻了一个僻静无人的店铺,把一个落单的船民给绑住了。手脚都捆起来,塞在柜台后,准备严刑拷问。
聂云曦顺手就把门带上了,于是一行人开始拷问这个船民。
拷问这种事,自然是容禅来做。
容禅拿出悲画扇,尖尖的扇尖划过干瘦又黝黑的船民下巴,惹得被塞住嘴巴的他惊慌不已。这船民长得一副常年海上讨生活的模样。想来当年蜃楼的缔造者爱好颇为奇特,要在海上创造他的个人王国,因此世间千百种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都要在船上有对应的角色。
“说,你们的海贝是怎么得到的?”容禅阴恻恻地说,“不说,我就……”
扇尖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呜呜呜!”船民惊慌地挣扎起来。他的嘴巴已经被一团布堵住了。
“桥!把他嘴里的东西给取了。”容禅吩咐道。
江桥依言把船民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
“我说、我说……贵人,您问……”
“你这海钱是怎么拿来的?”
按照容禅的眼神示意,江桥在这船民的身上搜出了一个小钱袋,里面果然藏了几枚贝壳。
“船、船上找到的……”船民被一群人虎视眈眈围着,知无不言,屁都不敢不放。
容禅眸光闪了闪:“明知船上有,那你们……怎么让我去海里找?”
“我、我……”船民左右摇晃脑袋,似是不想说,容禅用扇尖点了船民身上数个大穴,痛得他浑身痉挛。这些船民虽已成傀儡,但仍保留着之前肉体凡胎的特征。
“啊啊痛!我说……”
“我们,海里,去不了……”船民支支吾吾地说。
“有危险的海兽?”容禅问。
“浮、浮不起来……”船民说。
容禅惊讶,与江桥交换了一个眼神。
容禅继续恶狠狠地说:“你身上的海钱真是捡的?”灵力打在傀儡船民的痛穴上。
“啊啊捡到的……空房间……捡到……只要有房间空出来……我们就去去捡东西……”
船上这么多空了的房间,估计原本是住了人的,后来空出来,其中的宝物和财物,自然被瓜分了。
不知这艘蜃楼原本住了多少人……现在这么多空旷的房间,规模已经大为减少了。
“原来是这样。”容禅看了眼韩楚,韩楚凑过来在他耳边说:“这些‘人’,魂火确实还活跃着,但身体已经被制成了傀儡……估计活跃的意识也有限,可能当初是有意放在船上的。”
这些船民既然都已经“死”了,那他们还要“海钱”做什么?容禅随口问:
“你们要着海钱做什么,买东西?”
这时候那船民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眼里射出少见的精光。他疯了一样,几乎要挣脱容禅的绳索,容禅差点没把他按住。他像是吃错了什么药一般,重重地喘着气:“回家,回家,回家……”
又犯了和刚才的船民一样的口吃的毛病。
见是似乎触动了这个船民什么开关,容禅担心这船民会大闹起来引来其他的船民,便出手把他打晕了。虽然现在不见威胁,但是这些船民在船上活了这么久,或许和这艘船年纪一般大,人老成精,物老成怪,谁知会隐藏着什么。
“唔……那我们现在,是先去船边,还是先去找宴会厅?”容禅举着扇子沉吟道,“这海钱看起来很重要,我们还是尽快收集。不如就回刚才那儿,打劫一些?”
“不行!”江桥叫道,“他们要攒钱回家呢,怎么能去打劫他们的钱。”
容禅笑了笑,扇柄敲了敲江桥的脑袋,说:“这些不过是关在这艘船中的傀儡,即使有一些自主意识,也非常微薄了,哪还知道回家呢?他们都是一些死物。”
江桥摸摸脑袋,说:“那他们也会想回家啊……任谁一直呆在一艘船上,都会厌倦的吧。况且,之前把他们抓来的大能都已经陨落了,他们还被锁在这里,太可怜了。”
容禅愣住,所以这才是这些船民说要“回家”的原因吗?困在这秘境中无法转世,即使只是五十年开启一次,也足够烦闷的了。
江桥有时候简单的直觉倒非常准。
容禅捏了捏江桥的脸蛋,说:“那听你的,我们先去船边看看吧。”
于是他们转变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转出,然后走了不久,竟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空无一物,仅堆着一些绳索和舢板。烈日当空,在这艘蜃楼往外望去,茫茫海水,不见尽头,连一座海岛,一座山峰,或者另的一艘船,都没有。
在甲板上晒得灼热,船舷旁往下看着碧蓝的海水,倒是通通透透,底层有一些阴影,看不清是什么。
“在这地方,也是怪寂寞的。”韩楚说。
“韩师兄,你有没有发现,这儿没有一条鱼。”聂云曦观察了一会儿后,说。
“好像确实是……不见游鱼。”
“蜃楼的缔造者,应该是隔绝了一方空间,因此此处看着漫无边际,实际与外界一点关联都没有。”容禅说。
“那我们要下海看看吗?”江桥问。
“不急。”容禅说着,同时,他自衣服上扯下了一根羽毛,扔到了海里。
果然,如预想一般,那根羽毛飘飘摇摇,随风微微起舞,落到海面上之后,却一点没犹豫,直直地沉没入海底了。如同一块铁一般。
容禅脸色难看地说:“羽毛不浮……这是弱水。”
再轻的东西,在弱水中也浮不起来,它会直接吸入所有东西。
他们贸然下海去捞海钱,也是被淹死的命运。
正当众人考虑怎么进入弱水之中,取得海钱之时,忽听得楼船上传来剧烈的吵闹声,似乎是三层以上的位置,有骂声,亦有打斗之声。容禅仔细听着那声音,在其中发现了熟人……澹台子羽。
容禅眉毛一挑,说:“走!我们跟过去,他们发现珍宝阁了。”
*
容禅他们转身往那楼船三楼跑去,因为可以听声辨位,倒比他们自己寻找快了许多。
等到他们到达三楼一个特别华丽和空旷的大厅时,却发现里面的状况一片焦灼。
所有的家具都被堆了起来,堆在一个角落里,几个外来的修士瑟瑟发抖地躲在家具搭建的角落里,躲避着来自外部的巡游和杀戮。
刚才在这儿举办的是,楼船上一月一度的“拍卖会”,商人会拿出他们手头最好的东西,谁出的海钱最多就能拍到。澹台子羽他们正高兴,他们快人一步,抢到了拍卖船上最厉害宝物的机会,谁知他们刚拿出那些钱——
原本坐在贵宾席上,那几个穿着锦缎服装,富商模样的人,见到澹台子羽他们拿出来的钱后,鼻子翕动,仿佛鲨鱼嗅闻到了血气一般,大嚷他们拿出来的钱是“脏钱”!要把他们抓起来!
澹台子羽他们万万没想到,蜃楼楼主不仅将凡人抓了进来,缔造他的理想天国,也将修士抓了进来,同样制成傀儡。因生前修为不同,在这艘船上的地位亦不同。
那些衣着显贵的富商模样的人,竟然是元婴期的修者!
一些人为了引开元婴修士的攻击,破开了拍卖厅大门,跑到蜃楼其他楼层去了。有些则利用拍卖厅中原有的障碍物,把自己藏了起来。但那嗅闻到海钱上血腥味的修者,仍然机械地在外边游荡,不断地寻找手上沾了脏钱的外来者进行屠杀。
宴会厅中已经堆了不少尸体。
澹台子羽他们现在就处在这样尴尬的境地里。
容禅他们进来时,恰好与被困在小角落里的澹台子羽他们面面相觑。见到外边有人进来,这个小队本来两眼放光,但是见到容禅他们进来后,那个门又合了起来,原来是个单向的门,又迅速垂头丧气起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容禅说道:“不巧,在这儿遇到各位。这位……澹台公子,形容颇为狼狈啊,与往日风采大大不相同。”
容禅的语气自然是幸灾乐祸的。澹台子羽现在确实好不到哪儿去,本来他们看中了拍卖会上一个粉玉香炉,不料一出手叫价,就被一个元婴修士发现了他们钱上带血之事。然后他生生中了元婴修士一击,现在胸口重创,剧痛无比,灵力大减。
澹台子羽黑发凌乱,断成一截一截,原本贵气逼人的脸上,现在也沾染了血迹和黑灰,像是钻了不少桌子底才躲进来角落的。江桥不由得咬住嘴唇忍笑。
澹台子羽反唇讥讽道:“你们现在进来了,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同被困在这儿,等死吧!”
外边的元婴修士似乎发现了这个角落里的秘密,开始不断攻击这儿。灵力震动的波浪阵阵传来,角落里的人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心底发颤。他们堆在外边的家具,虽然都是一些灵物,但抵挡不了多久元婴修士的攻击。
容禅说:“你以为我们是和你一样蛮横的废物?”
“你!”澹台子羽气死了,他想立即站起来和容禅争斗过,但他现在重伤在身,还需打坐调息,金罗臣把他按了下来,说道:
“少宫主,勿冲动。”
说着,他又拱手向容禅道:“容公子,如今我们都被困在这儿了,大伙还应同舟共济,想办法逃出去才是。”
容禅玩味地看了澹台子羽和金罗臣一眼,扇柄抵着下巴,心情恶劣地说:“你让我帮你,我就要帮你吗?凭什么,你算哪根葱。”
金罗臣惊讶,他不料容禅竟是这样的性子,喜怒无常!于是金罗臣便又行礼道:“容公子,此前多有得罪,在下替少宫主赔不是了,还请您宽宏大量,大伙先渡过难关,出去后,定上门致歉。”
容禅心里想,难怪澹台子羽身边老跟着这么一个人,比他性子老成得多,怕是澹台天海知道他儿子不济事,安排在身边的。
但他刚唱完了白脸,怎么又能唱红脸呢,于是便指了指江桥说:
“我们能平安到达这儿,都仰赖小江师兄,接下来怎么办,你们问他吧。”
说着容禅在江桥耳边低语道:“趁这机会,好好折腾他们,给你出气。谁说你没用的。”
若不是江桥,可能他们现在也在屠杀船民了。
“小江师兄,我们误坏了船上的规矩,还需向您请教,如何能够脱困。”金罗臣立即客客气气地对江桥说。
“我?”江桥还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被人叫“江师兄”,有些惶恐。
容禅朝江桥挤挤眼睛,暗示他随便来,有啥事他们能够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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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赶榜快把我赶死了!然后还是毒榜崩溃!
抠抠搜搜终于凑够了榜单字数。
这周比较忙要准备笔面试,sorry更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