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子一把一把地割, 交叉叠着,也是方便打谷时, 一把一把捧起来。
若有人帮分禾, 打谷自然更快些。
齐棠刚捧起来的谷,没几下,对方就打完了, 转身过来又要接谷。
两三轮之后怕他来不及, 霍见秋还刻意放慢了些速度。
舒适的速度,齐棠恍惚起来, 看着少年的手发呆,他手掌宽大,能轻易将一把禾拢入掌心。
打了半天禾了,也没见他喊累, 就偶尔换下来喝点水。
这一趟回来, 他变得沉默许多,不怎么说话,但现在, 嘴角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
齐棠心脏有异样感觉, 莫名很喜欢现在。
明天他还想来。
许美莲将谷子里的草碎先捞出来, 塞一个麻袋里, 再用铲箕铲谷。
装了两个麻袋,霍见秋终于不用打谷了, 却是去背谷。
他把一包谷搬出去, 齐棠也试着搬,晒干的谷就很沉,这还湿着的谷更别提有多沉,根本提不起来。
连秦元玉也提不起来, 尴尬道:“姨,这么沉的吗?见秋还小,不宜扛这么重的吧。”
许美莲哎啊一声,赶紧铲了两铲谷出来。
“之前他见他爹扛,他也跟着扛,久而久之就让他跟他扛一样重的了。”
娃儿看着人高马大,其实还是个小孩。
“不过他力气是比一般小孩大,”许美莲说着还是忍不住得意:“这满满一包湿谷,放寻常人提都提不起,他就轻松扛起来。”
霍见秋打完手上的谷,抬头看向道路那边。
夕阳余晖撒在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老长。
家里还有不少活干,大家都留在这里没什么用。
其余人都先归去了,就剩他跟父亲留在原地收尾。
齐棠回过头,他们离田已经很远很远,依稀看到两道孤零零的漆黑身影。
他有心疼与不舍,特别是见秋背谷,那么沉的水稻,他提都提不起,见秋却要来回地背。
见秋挺高大的了,但身子还是单薄啊。
乡下生活很好,但种田也是真的累,五亩水田再加林地,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不过忙完之后看着满满的收成还是很开心的。
看到家里院子满地的谷,许美莲捏起一粒试了试,立刻展开笑容:“这日头大,再晒两日就好了,你们来收谷,我来做饭。”
齐棠跟着捏一粒谷试试,没试出咸淡。
夜间有雾,谷子不能留着过夜,不然就白晒了。
秦元玉拿平耙将谷刮成一堆,齐棠拿扫把来扫,两人配合着将一铲一铲将谷装回箩筐与麻袋,抬回堂屋。
挺沉,秦元玉道:“我来就行。”
他不常干农活,力气没那么大,但也比一个小哥儿好。
两个小孩去喂鸡鸭,忙完了或去洗澡或帮备菜煮饭。
所有人洗完澡才开始炒菜,许美莲将猪大肠跟酸菜爆炒,香喷喷的饭菜都端上桌了,还没见霍见秋他们回来。
两个小孩出屋外玩,齐棠望眼欲穿,也跟着出屋来。
天都完全黑下来了,还没见归人。
许美莲说:“唉,剩下的稻子分明不多啊,怎么这时还没归?”
黑狗忽然爬起来往远处张望,齐棠眉眼弯起来:“回来了!”
跟着狗子往外跑,看到夜幕中的少年,一下子顿住了脚步,心跳如捣鼓。
“哥哥,阿爹!”两个小孩先跑过去。
许美莲也走快了两步,笑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霍柏背着谷回家,道:“扎禾草、背谷,还把这打谷的拆了收回来,就慢了些。”
许美莲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
霍见秋正将谷拖出来要扛,齐棠伸手去揪尾巴,小声说:“我帮你抬。”
霍见秋停止动静,刚扛了一包谷回去,气息不稳,看了他好一会,道:“你抬不动。”
被狠狠地小瞧了,但齐棠心里满满涨涨的,好像有小锤子敲在心室,他好俊啊!
汗珠打湿额发,夜幕中皮肤白得发光。
趁着父子俩洗澡功夫,猪大肠重新下锅,买的时候那么大一坨,炒了就这么一小碟,要是不加酸菜,那就更少了。
不过真的很香,齐棠不停吸鼻子,他能吃很多碗饭!
菜重新端出来,少年洗了澡换身衣服出来,整个人看着都很清爽。
齐棠又看得久了些,嘴角不自主就翘起来。
秦元玉原先没吃过猪大肠,见大家吃得这么开心,小心试了一点,那味儿闻着就浓,吃着更浓了,忍不住道:“好像没洗干净?”
大家哈哈笑,齐棠也忍不住,笑道:“还好啦。”
许美莲道:“这味道才正!”
霍春行道:“哥哥又洗过了,不会有味道的。”
想了想又补充:“就算有,也是该有的味道。”
说着认真地点点头。
齐棠夹了一块,一口吃掉,眼睛都弯起来,大肠里面的汤汁流出来更香了。
一盘炒猪大肠很快吃完,梅干菜肉饼看着少,但肉结实,咸香感香的。
齐棠嘴巴嚼个不停,胃口特别好,吃了好大一块肉饼。
四五斤的肉,很快被一大家子吃光抹尽。
齐棠帮着许美莲收拾碗筷,秦元玉也起身来帮忙。
霍见秋看不得他们俩一处,也想动手。
许美莲说:“休息去,你不累吗?”
家里人多碗也多,放在一个大盆里洗,呯啷呯啷的。
霍见秋看着那边配合洗碗的两人,抿了抿唇。
许美莲轻轻唉了声,很快又提起精神:“我也去洗,春行今夏,走走走,快点帮忙洗碗。”
木盆再大,也挤不下这么多人。
许美莲道:“糖糖你去擦桌子吧。”
霍见秋也拿了一块抹布,帮着齐棠擦桌子。
感觉到秦元玉的目光,许美莲心虚道:“我去扫一下院子。”
秦元玉摇摇头。
家里肉实在吃得多,一天就要花百多文的肉钱,齐棠小声道:“要不明日我到山里捕兔子。”
秦元玉道:“哦,糖糖还会逮兔子了?”
齐棠有些不好意思:“会一点点,都是看运气。”
许美莲道:“不急,过几天割完禾咱们一家子上山逮,现在大家都忙着农活,就怕有些不务正业的人上山,想吃咱们就买,不缺这点钱。”
“嗯。”齐棠乖乖点头,早早期待起一家人上山。
第二天刚鸡啼,霍见秋跟两个大人悄然出门。
东厢房有动作,看到摸黑出来的秦元玉,霍见秋很快埋下头,继续绑牛车搬箩筐。
许美莲压着声音道:“这么早起床啊?”
秦元玉道:“嗯,习惯了。”
“哇,我家二小子能学你一成!”
秦元玉笑了笑:“姨,我来跟你们一块出田。”
“啊?”许美莲尴尬道:“你远来是客,不必跟我们一起忙。”
“入仕为官,总得体验一二‘粒粒皆辛苦’,望姨给我这个机会。”
许美莲笑道:“你小子倒是会说话,既然你不嫌折腾,我们又怎么会嫌多个人帮割禾。”
下午齐棠提饭盒出田,远远就看到田间忙活的两个少年。
其余田的阿叔阿婶围过来跟他们说话,耳聋似的没一个应。
早晨就见识过了。
霍家的田地东一块西一块,每到一块田,周边村民总要围过来参观一会,秦元玉都习以为常了。
两人低头弯腰,赛着割禾,看谁割得快。
下田时,秦元玉先动的手,霍见秋还慢悠悠地缠手腕戴面纱,好像没看到已经割了两行的秦元玉。
优哉游哉下田,没多久就追上去,之后秦元玉望尘莫及。
全场无硝烟没有言语,火药味却是浓郁,干得镰刀都冒烟了。
谁都没下来中场喝口水。
村民围在旁边自顾自说起话来,什么“年轻就是好,割禾就是快。”
“真看不出来,这城里来的秀才公还会割禾,比我家小子还厉害!”
“啐,拿你家那混小子跟人家秀才公比!不看看人家何许人也,你家那个只是个被宠坏的混混!怎么,现在还有一个女儿没嫁,你想给你闺女谈这门亲事,好给你宝贝儿子攀个好姐夫?要不要点脸?人家秀才公比你儿子还小!”
“你怎么说话的,我想给我儿子攀好姐夫怎么了,我儿子就是命好,有这个福气!那你呢,你闺女那黑不溜秋的样子,人家秀才公就能看上了!”
“我闰女黑不溜秋,你儿子还像个白痴样对我闰女流口水!”
两边撕起来,有劝架的被一句“你家的又好到哪里去……”扯了进去,好一场混骂,田里人浑然不觉。
忽然,不知谁惊呼了声:“这么大一块田都快割完一半了!哎哟娘啊,咱们耽搁太久了,赶紧回去割禾去吧!”
齐棠走到自家田时,大家已一拍而散,他站了好久都没见那边的两个人停下动作。走过去在两人中间站了好一阵。
禾从他身边割过去,就是没有人发现他。
他就像个木头人一样,愣愣的在那里站着,没人关注。
秦元玉先发现的齐棠,小哥儿蹲在田埂边,幽怨地看着他。
秦元玉一身的火药味,顿时烟消云散,笑道:“你怎么来了?”
“姨说你们在这边,我就给你们送饭来了,我在这里蹲半天脚都麻了,也没有人理我!”
委屈死了,心脏都要化了。
一把泥土丢过霍见秋那边,秦元玉道:“走了,糖糖都来了,还割什么禾!”
霍见秋抬头瞪他一眼,刚埋下头又猛地抬起来。
霍见秋很不爽,捏镰刀把柄的指尖发白。
为什么糖糖会站在那边!
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嘴角往下抿,好像什么人惹了他一样。
齐棠悻悻地拿着镰刀去割禾,左右看看,两边如此不对称,叹息一声到刚才秦元玉割的那边帮手。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两人一直盯着他,秦元玉冲霍见秋挑了挑眉,某人看似赢了却是输得彻底。
饭菜一口气往嘴里塞,某人腮帮子鼓得要爆炸,把最后一点饭也扒拉进嘴,他就这么起身继续去割禾了。
齐棠看到他,愣道:“不再吃点?”
没有回答,某人弯腰,咔嚓咔嚓的割禾声响个不绝。
秦元玉悠哉悠哉吃完,这才下田跟齐棠分割一半,没多久就追上前面的人了,故意似地,秦元玉就不割他那一边,一下子就把人抛到了身后。
想到他镰刀轮冒烟都追不上,就想笑。
终于把这一边割到头,秦元玉道:“糖糖你先去休息吧,剩下的我跟他就好。”
齐棠道:“那我到溪边洗食盒去。”
“嗯,去吧,一会我们去找你。”
齐棠又看了霍见秋一眼,后者从头到尾就没抬过头。
齐棠闷道:“那我先走了。”
秦元玉喝了水才过来帮忙,两人也不说话,火药味十足。
咔嚓咔嚓,剩这么一角真是很好割,有一股别致的愉悦感。
他从田尾开始,最后跟霍见秋在中间相遇,剩下最后几束就留给霍见秋割了。
完成。
霍见秋用要刀人的目光看了他,撇了他一眼,沉默地去喝水。
食盒洗完了,齐棠脱了鞋子,坐在大石头上泡着水,好舒坦。
大石头暖暖的,还烫屁股,水则清澈冰凉。
“糖糖。”
后面传来声音,一回头,就看到穿着粗麻布也同样出彩的两个少年。
齐棠笑道:“这里的水好清凉啊!”
“嗯。”
只有一个人应,另一个沉默不语,洗着他自己的面纱手套,连斗笠也冲洗了。
薅了一把稻草干过来搓洗。
齐棠不知不觉支起脑袋看得入迷。
洗完斗笠他也不往旁边看,解了发带,随意缠在手腕上,头发披散下来,又解腰带,一下把上衣脱了。
齐棠眼睛瞪大,不禁咬唇。
下了水沉默地游,整个人都扎进去,再起来,头发都打湿了,滴滴嗒嗒地淌水。
齐棠嘴角止不住,翘起来,无声地哇哦。
比起之前,现在更加健壮了些,还是单薄的,毕竟年纪太轻,但看起来很健美,非常赏心悦目。
他看过来很突然,钻进去突然冒出来,撩起还缀着水珠的眼睫。
齐棠脸蛋瞬间涨红,偏过脸,心跳不受控制。
好久没听到动静,再回头,人又钻水里去了,游到岸边,把衣服拿过来洗。
别人干活一天或多或会有汗臭味,他就没有,确实比较勤快。
齐棠眼睛弯了弯,很快笑不出来,霍见秋洗完衣服,淌着水往这边走来。
溅起的水花打在他块叠分明的胸膛上,腰腹在水中若现,皮肤白得晃眼。
精致锁骨上坠着一枚核篮,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打在他锁骨窝间。
那一段脖颈太迷人了,上有性感的喉结,下有精致的锁骨。
想到那小核篮原本是自己的,齐棠脸蛋就要烧起来。
他每走近一步就像是雷鼓在心尖,不敢多看一眼。
在他靠近大石头的时候,齐棠扑通一下就跳下去,往秦元玉那边走去:“秦哥哥,你会游水吗?”
错肩而过,霍见秋眉眼距离原本就短,又往下压了压。
他们回田时,许美莲夫妻俩正好过来,笑道:“糖糖,你跟元玉先回去,我们来打谷就好。”
齐棠快速看了眼那边垂眸戴手套面无表情掩面纱的人,道:“我还是帮一下忙吧,也能快点。”
他留下来只能帮捧禾了。
布了打谷机就开始叠禾堆,齐棠见霍见秋一直往这一侧搬谷,稍稍往这边靠。
谁知霍见秋还在搬谷,霍柏就先开始打谷了,霍见秋到另一侧打谷。
齐棠腮绑子鼓鼓的,好久才输出这口气,无奈叹息。
霍见秋那边也挺有趣的,秦元玉帮他分禾,两人手脚都很麻利,好像要累死谁。
霍柏这边第一把还在打,他儿子已经接过第二把,等霍柏接过第二把,他儿子已经要接第三把。
许美莲不停地帮搬禾,又扎禾,把打下来的禾扎成稻草人叉开在田间晒,晒干后扎回家当柴草烧。
还要捞草碎,大家都忙得很。
许美莲不停地说:“累就歇歇。”
霍柏也说:“不用打这么快。”
那两人耳聋了没听到,没一个放慢的。
霍柏只能多休息,自己休息就喊他们停。
齐棠怂,有机会重新分配也不敢过去,还是跟在霍柏后面。
许美莲夫妻俩也不敢当着秦元玉的面太明显地偏袒亲儿子,毕竟人家是在帮他们家干活啊。
就这么继续着。
安静平和之中流淌着令人窒息的火药味,好像不快一点就要被炸。
很多大人都喜欢小孩子间的这种竞争,但许美莲夫妻不是如此,他们家的见秋原本就很勤快,从来他们都只劝他休息,不会让他好好干。
见他们搞得这么快,只能自己手头也紧些,赶紧完事赶紧回家。
打谷是要比割禾费劲些的,一直忙到黄昏,齐棠跟许美莲先回去了,秦元玉还留下来帮那父子俩。
走到大路,齐棠还回头看他们,秦元玉在扎稻草人,不再折腾霍见秋了,后者这会才能松一口气。
这个季节天黑得晚,走在路上就是摸瞎,各家张灯吃饭,而霍家还有三人没回。
齐棠跟两个小孩坐在门口台阶上等。
个个都洗干净了,香香的。
霍今夏都要打哈欠了,揉着眼睛。
齐棠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又看向远方心里,忧心忡忡。
小姑娘又张开嘴,大大打了个哈欠,霍春行也受不住了,打哈欠揉眼睛,肚子还咕噜咕噜叫。
齐棠道:“要不你们回去跟姨说先吃饭?”
只能如此了。
大人能扛饿,小孩子受不住。
他们在家里也不是没干活,鸡鸭猪狗都是他们喂的,淋不了菜,但也摘菜洗菜煮饭烧水,晒谷收谷。
让大人没有后顾之忧。
里面传来许美莲的声音:“糖糖你要不要也先吃?”
“不,我等等他们。”
就剩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了。
少年像凯旋战士,牛车上全是战利品。
但人却没那么有精神,
像放进灶肚旺盛燃烧过后的灰烬,都有点焉吧了。
齐棠心疼不已道:“累不累?”
秦元玉擦了把汗:“挺累的。”
霍见秋沉默地喝水又去搬谷,对上小哥儿幽怨的目光,撇个撇嘴:“不累!”
许美莲从屋里出来:“怎么不累?”
他不说话,谷抛上肩,沉默地扛回家去。
走过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倒。
这不是不累,这是累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