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前
沈扶一身黑色制服,走在长长的、雕花繁复的长廊里。
他幼年时曾在这条长廊上来回走了不下百次,六岁的小沈扶光着脚哒哒哒跑进花园里,身后侍女姐姐提着鞋追他。
威廉王大笑着将他举起,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两岁的哈里斯在代步车里锲而不舍地嘬自己的手指,杰奎琳王后温柔地拿着手帕,替他拭去嘴角的口水。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树丛里淙淙流水,草地边开着大丛大丛的花,一切都是那么静谧、美好,仿佛一个让人迟迟不愿醒来的好梦,之后多少年的彻骨背叛与血泪离散,都绝不曾发生过。
那是沈扶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真正轻松快乐的时光。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花台边的白色长椅,伸手想要去触碰,夜间冷凉的风吻过指尖,裹挟着远处喧嚣的人声与遥远记忆,呼啸着奔向天际。
沈扶猛地回神,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了花园深处。
夜色渐浓,西式青铜雕花路灯散着昏黄的光,花园里的花像是蒙上一层纱似的雾,花瓣上闪烁着晶莹的水珠。
其实这样也不错。
沈扶慢慢坐在那个白色长椅上,有些出神地想。
没有议会、没有军部、没有大指挥官,他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花园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这里春秋短,入秋之后天会变得特别特别快,现在晚上穿单衣就已经觉得凉了。
他想起来自己其实一直都比较怕冷,很多时候哪怕供暖开到最高,手脚都会依旧冰凉到天亮。
但盛渊不一样,听说常年锻炼身体强健的人体温是会偏高,而这样的伴侣的话是很适合在冬日拥抱的。
帝都的冬天太长太冷了,每个寒风呼啸的夜晚,盛渊都会整夜整夜地抱着他睡觉,替他暖手暖身上,任由他把冰凉凉的脚往对方肌肉精健的腹部贴。
沈扶不由地笑了一声,手背贴了贴被风吹得凉凉的脸,放下去时一摸口袋,才发现没带通讯器。
是出来时落到车上了吗?
他皱着眉找了下自己其他几个口袋,只这一会儿功夫风好像突然变厉起来,吹得人浑身发烫发寒。
发烫?
沈扶抿紧了唇,之前一直没察觉的感觉像是倏地一下鲜明起来,血管里宛若有火腾地烧了起来,外面皮肤发冷,内里却觉得又焦又燥,就像同时被放在了冰窖和火炉里。
这种感觉不对。
沈扶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腿一软竟然要就那么倒下去。
他踉跄着扶住椅背站稳,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在轻微发着抖。
身体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神经同时噼里啪啦,打出另人颤抖的火花。
空气中开始渐渐出现另一种气息,那样若有若无的、冷香的、又带着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辛甜芬芳。
如果有Alpha在这里,绝对已经被这S级Omega所散发出绝对纯净甜美的信息素逼红了眼。
按照帝国现在的AO比,那简直就跟把一块新鲜肥美的肉,放到饿得快发疯的群狼前没什么区别。
他们起先会嗬哧嗬哧喘着粗气忍耐着,等到什么时候被刺激地荷尔蒙彻底占据大脑,就会像被交配欲支配的发狂的野兽一样,不管不顾扑上来,甚至会为了争夺交配权大打出手,争个你死我活。
抑制剂…沈扶胡乱翻找着身上的口袋。
他每次出门前总会带上一两支为的就是预防这种情况,然而此刻他手抖得不成样子,拔了好几次竟然连盖子都没有拔开。
Omega先天身体素质如此,最早分化出ABO三种性别就是为了帮助繁衍。
本来他的身体荷洛蒙水平就维持在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临近情期皮肤更是格外柔软敏感。
任何一点痛楚和欢愉都会被几倍放大,最开始这其实是为了情期双方都能获得更好的体验,但此刻针头刺进去的痛感让沈扶紧紧咬紧了嘴唇,皮肤苍白、冷汗自额角沁出。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沈扶扔掉抑制剂冷静地想,要从这里出去必然会经过前方大厅,但他记得其实应该是有条小路的。
身体里像有无数小钩子同时在挠,沈扶腿软地根本走不快路。
他一边咬紧牙往外走一边想着到底是谁,那几个官员没这个胆子,其他人的手更伸不到皇宫来。
难道是议会?不,那群老头虽然愚蠢,但还没有到鱼死网破的时候,皇宫里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天衣无缝地布置了这一切?
段缙正在四处找着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他以为是沈扶惊喜转身,一回头正对上哈里斯苍白的脸。
段缙的面色一下变差了:“你怎么在这儿?”
哈里斯却一反常态,或者说他已经完全被一种可怖的假设给震慑住了,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沈扶呢?”
“我还没有找到他。”
“两个小时了,”哈里斯喃喃道:“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了…”
霎那间段缙心里掠过一丝狐疑:“什么两个小时?”
哈里斯摇了摇头,一把推开他:“我必须马上找到他。”
“等等!”段缙抓住他的肩膀强行叫停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他啪地要甩开段缙的手,可段缙的手劲哪里是开玩笑的,当即反拧了他的双手。
“你到底做了什么?!”
哈里斯的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剧痛让他的面容都微微扭曲了起来,段缙见他不说手上力度加大,哈里斯差点直接惨叫出声。
冷汗滚滚落下,他仍偏头看了眼段缙,眼里挑衅不减:“一条蛮荒星的丧家之犬,你真以为沈扶能看上你?”
“看不看的上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沈扶永远都不会看上你。”
“皇帝陛下,你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同样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求他能施舍一点点可怜的爱。”
“我和你不一样!”哈里斯大吼出声:“沈扶心里我是不一样的,只要过了今晚…”
话说出口的瞬间哈里斯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他抿紧了嘴巴脸色涨的通红,然而段缙已经想到了他的意思。
“药是你下的。”
“不是我!”哈里斯暴跳如雷:“真不是我!我也是才知道,否则我绝不会…”
但段缙已经甩手推开了他,大步离开之前,他冷冷丢下一句:“你最好祈祷沈扶没事,皇帝陛下。”
段缙最后是在一处围栏旁找到沈扶的。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已经几不可闻,沈扶毕竟正忍受着走不了太快,听到身后响声倏地回头:“谁?!”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实际上他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眼前一切都雾蒙蒙的,眼睫下仿佛含了一汪水,眼尾泛着红意,发丝微微凌乱着,连一向严谨一丝不苟地衬衫都被扯开了几个扣,露出的锁骨清瘦白皙的要命。
他还穿着来的时候那身黑色上衣黑色裤子,转身的动作下从大腿到腰部那里的弧度好看的惊人。
光线不甚清晰的夜色中,皮肤简直白的散着莹莹的光,让人恨不得把手伸上去好好摸一摸。
段缙僵站在了原地,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一丝一毫的攻击性和侵占欲都会吓到他。
果然沈扶浑身绷得很紧,抓在围栏上的左手都因为用力太大指关节泛着白。
“别怕,”段缙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慢慢举起双手:“我不会上前的,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保证。”
沈扶警惕地盯着他,近乎半个身子都贴在了围栏上,没有说话嘴唇紧紧抿着。
段缙发誓自己这辈子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柔和过,他解开自己军裤上的藏的短刀——那刀出现的一瞬间沈扶简直紧绷到了极点,下一秒段缙蹲下来,把那刀从地上滑到了他的脚边。
“刀给你,别怕我。”
“别怕我…”
他不知道沈扶会不会相信他,语言的力量是那么苍白。
换位思考如果他处在沈扶现在的境地,估计恨不得杀光方圆十里所有恶心的Alpha,再远远躲开。
不知道是不是他把刀扔过去的举动短暂消除了沈扶的警戒,沈扶开始慢慢扶着栏杆蹲下来,去摸那把刀,与此同时双眼依旧戒备地盯着他。
他扔过去的时候是刀柄朝着沈扶,刀尖朝着自己的。
但是沈扶大概正头脑昏沉,注意力又分散开,段缙眼看着他那细白的手指要碰到刀刃。
段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可他又不敢表现出明显的关注,怕让好不容易尝试着向外探出点头的人,又被吓得缩回去。
那军刀刀刃极其锋利,沈扶手皮肤那么嫩那么薄,要是碰上了绝对立马划开一道口子。
Alpha对Omega的保护欲是天生的,尤其是这还是自己喜欢的Omega,那真是除了自己没人能碰这个Omega一根手指头,连Omega自己伤害自己都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段缙焦躁地忍耐着,心里计算着让人把医疗器送过来要多久,但是好在沈扶手晃晃悠悠,最后还是摸到了刀柄。
他心下稍稍放松,看着沈扶右手攥紧刀柄,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好在很快又扶着围栏站稳。
手中的刀像是给了他无限的勇气,沈扶牢牢抓着它,开口时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要出去。”
段缙点头:“好,我这就联系人。”
他掏出通讯器,当着沈扶的面拨给单准,铃刚响两声就被接了:“段少校?你有没有看见…”
“沈扶在我这儿,”段缙打断他:“把车开到皇宫东面的围墙边,我马上带他过去。”
电话那头的单准愣了下,接着立马反应过来:“好!”
许是熟悉的人的声音给了沈扶一点安全感,段缙尝试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沈扶没有动。
段缙一鼓作气走到他的身边,脱下外套将他整个裹了起来。
药物和抑制剂双重作用下,沈扶身上软得几乎一点力气没有,段缙抱着他只觉得自己怀里就像抱了块水豆腐,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人给碰坏了碰疼了。
他小心地使着力,揽着沈扶往约定的地方走。
其实沈扶已经不太看得清眼前的路了,思维像是用了很久都快老化的电路一样,只模模糊糊觉地揽着自己的怀抱好有力。
他头靠在段缙的肩上胸膛上,那里的肌肉厚实坚韧,衣服应该是被洗晒过,散发着被烘得暖洋洋的、太阳的气息。
好安心…
沈扶咬紧了牙,将眼里那点水汽憋回去,但揽着他的臂弯有力地像是能一直支撑着他,支撑着他走下去。
恍惚之中周围一切风声、人声都逐渐远去,某种无形的力量把所有的光与颜色都抽走了,黑暗如同潮水从时光深处涌来,掀起记忆海底纷纷扬扬的沉沙。
十九岁的沈扶坐在华贵椅子上,夜晚静谧悄然无声,桌面上摊开着几叠16开的文件,那上面是帝都所有适龄Alpha的信息。
白日里杰奎琳王后不知道第几次把他叫到皇宫,名为茶会,实际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这是为了给这位刚分化成年的Omega选夫婿。
“小扶,”
屏风后,杰奎琳王后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抚摸上他的脸颊,冰凉而又尖锐的触感让他条件反射性想躲,但沈扶忍住了。
“你舅舅病重不省人事,哈里斯又还小,我只能指望你了。”
舅舅明明鼎盛之年为什么会突然一病不起?尚且年幼的沈扶心中存在着很多疑惑与愤恨,然而最愤恨的是他现在的弱小与无能为力。
“外面对贵族垄断权力的抗议与游行一日喧嚣过一日,弄不好还要起暴乱,我们需要拉拢势力。”
“你是长姐唯一的孩子,这么多年宫里把你当第二个孩子养,是时候做出一点回报了。”
茶会上所有Alpha表面谈笑风生,实际上眼睛一个个恨不能直接黏在他身上。
那种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与窥伺,仿佛他是一件可以待价而沽、被评头论足的商品。
他中途借口去洗手间,冰冷清水冲下。
沈扶一遍又一遍搓洗着自己的手指、手背,力度大得几乎要搓下一层皮来。
恶心。
太恶心了。
这里的一切都恶心的让人作呕,那种滑腻的、垂涎色迷离的眼神仿佛跗骨之蛆,牢牢粘在他的皮肤上、灵魂上。
最后侍女在外面喊了三次,沈扶才关掉水走出去。
只这一会儿功夫,那些Alpha就已经焦躁地急不可耐。
其中一个大约三十岁、穿着华贵的男性Alpha调笑着看向他:“小殿下,您真叫我们好等啊。”
沈扶冷冷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回到自己座位上。
那Alpha自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反而一副“你看,年纪小的Omega就是爱闹脾气”的样子。
杰奎琳笑了一下:“小扶,我也让你来看过这么多次茶会了,有没有哪个是喜欢的?舅母给你做主。”
沈扶没有说话,那时候他甚至都还没完全长开,侧脸苍白秀美的像一个文静话少的女孩子。
但那些Alpha毫不以为耻:“小殿下,别害羞嘛,您尽管说好了,我们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堂内一片哄笑,有上了点年纪的侍女不忍地别过脸去,不敢去看那个坐在椅子上单薄年少的Omega。
这几乎称得上一场单方面的霸凌。
沈扶长长的眼睫犹如鸦翼般覆盖在纤长的眼梢上,安静地仿佛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半晌,他眼睫动了动,那眼睛真是世界上最漂亮最珍贵的黑色宝石,一时间所有人都被他吸引过去。
沈扶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可以啊。”
“你们打一架,谁赢了,我跟谁。”
在场所有人寂静无声,过了会儿竟真的有被冲昏了头的Alpha站起来,椅子拖过地面时发出刺耳的响声。
一个站起来了就有紧接着站起来的,室内各类信息素混杂着互相镇压抵抗着。
衣冠楚楚的名流上层,像是穿了层皮的野兽,近乎克制不住地粗嗬着喘息着,仇视阴毒地盯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彼此撕咬。
在事情将要一发不可收拾前,杰奎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够了!”
她冷冷看向沈扶:“小扶,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
任性的后果也是严重的,那天后来杰奎琳也不让他去茶会了,侍女将他锁在三楼,又给他一堆资料,什么时候答应结婚,什么时候放他下来。
最开始还有一日三餐,后来连食水都慢慢减少了,沈扶知道,那是杰奎琳在磨他的性子。
暗室中只有书桌前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他单手支着下颌,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居家服,质地柔软服帖,显得他非常清瘦,肩膀处甚至只能看见骨骼。
其实意识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了,沈扶看着桌上摊着的资料,不甚清晰地想。
我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埙音,那声音悠扬、绵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
霎时间一个几不可能的念头闪过心头,沈扶站起来走到窗边,因为走的太急,步伐带起的风甚至掀起了桌面上书页一角。
窗外的埙声还在继续,随着温柔的夜风传入屋内,他恍惚想起在军校最后那段时间,盛渊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离他住处不远的小高坡上,为他吹埙。
“在我们萨达星,如果一个男子有了心仪的姑娘,就会在晚上站在离姑娘住处不远的小山坡上,为她整夜整夜地吹埙。”
“如果姑娘同意了,就会推门出来,如果姑娘不同意,过了连桑日,这个男子也就不能再去吹了。”
沈扶的指尖细微颤抖起来,如果细看会发现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发着抖,终于他抬起手,推开了窗。
月色皎皎如华,盛渊一身挺拔军装站在楼下,眉目俊朗。
埙声最后一个音符停下,盛渊慢慢放下拿着埙的手,抬头仰望着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觉席卷上心头,沈扶抿紧了唇,哒哒哒回去找来剪刀,刷拉剪断了窗帘,拧成一条绳子绑在窗边。
他要下去。
好在布料足够结实,他不知道楼下盛渊看到他从窗户中探出身来时,心都揪成了一团,沈扶滑到二楼,索性扔了绳子,朝着楼下一跃。
一个怀抱稳稳接住了他。
盛渊显然不敢抱他太久,看他站稳就松了手。
夜静谧无声,沈扶和他之间有着半臂距离。
看的出盛渊是匆忙赶过来的,头发应该是刚洗过,没来得及仔细吹干微微有点凌乱。
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整个人身上的气息却非常清朗、干净。
“抱歉,”盛渊顿了顿:“原本不该这么晚还来打扰你的。”
“我之前一直在加恒星系出任务,和外界一切联络都被切断了,昨天刚知道你的消息,连夜星际跃迁回来的。”
“这些天…难为你了。”
明明之前还没有什么,这会儿这么一说,沈扶只觉得鼻尖突然泛上一股酸意。
他移开眼向上看,不知道自己眼眶其实已经红了。
盛渊心中一痛,他试着做出轻松一些的语气:“这次任务完成的不错,应该会被升少校了,正式文件过两天就下来了。”
一个毫无背景的军校优秀毕业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晋升这么快,他没提背后任务中几次危急关头生死一线,和那些能活活把人逼疯的苛刻训练。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格说这些话,在那些人面前,这点成绩根本不够看…但他们说你明天就要给最终答案了,我怕过了今晚,就真的没有可能了。”
跃迁途中每一秒时间仿佛都被无限拉长,无法联系又收不到确切信息,多少焦灼等待、辗转反侧。
然而语言的力量是如此苍白,他生平头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出身权贵,又为什么是在这个年纪:
“我会比常人付出百倍、千倍、万倍的努力,我不会让你和我一起吃苦的,沈扶,我真的”
一双细白的胳膊揽上他的肩头,温热柔软的身体像一片羽毛,落进了他的怀里。
盛渊一下就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呼吸,他甚至忘了伸手回抱住对方。
没人知道后来扬名立万的帝国战神、功勋上将,年少第一次向心上人求爱时,心中有多么自卑绝望嫉妒不甘。
“标记我吧。”
带我走吧。
沈扶贴在他的耳侧,有些疲累地闭上眼。
盛渊只觉得沈扶吐息中细小的气流喷洒在他的耳廓,空气中传来对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
他条件反射地吸了一口,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沈扶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什么?”
沈扶却没有说话了,细腻柔白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盛渊开始担心自己的肌肉会不会练的太硬,硌痛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回抱住沈扶,怀中人肩背那么清瘦,摸到骨头时他心里心疼地啊了一声。
这是在做梦吗…盛渊恍惚地想着。
然而怀里的人是如此真实,他侧了侧头,嘴唇亲过沈扶的发。
“小扶?”盛渊低声地唤他的名字。
沈扶嗯了一声,原本勾着他的左臂动了动,撕下了自己脖子上的抑制贴。
瞬时间一股浓烈的、甜美的信息素迎面而来。
那是Omega第一次情期,绝对清鲜纯净,没有经历过任何标记的味道。
盛渊离那么近眼睛当即就被逼红了,他揽着沈扶的手猛地用力,几乎克制不住想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体内Alpha的本能以不可挡之势顷刻觉醒,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牙尖已经痒地不行。
他们离得那么近,沈扶对他毫无保留,近乎只要一偏头,就能把犬齿刺进怀中Omega柔软敏感的腺体。
信息素在空中蠢蠢欲动,他攥紧了手指强行找回点理智:“……小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扶抱他抱得更紧了,他感觉到对方身体似乎瑟缩了一下。
不过也是,Omega,尤其还是才刚刚分化不久,一次情期和标记都没经历过的Omega,提到这种事时,不恐惧是不可能的。
盛渊轻轻地拍着怀里人的背,手掌宽大掌心干燥温暖:“没关系的,我明天就进宫去说清楚,你不用急着这么做。”
沈扶摇了摇头,夜色中盛渊想去看他的眼,但沈扶突然动了动,接着侧脸传来一阵轻微的柔软触感。
好几秒后他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一个吻。
盛渊先是一愣,紧接着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涌上心头。
他揽在沈扶腰上的手克制不住地用力,那力道很重如果第二天再看的话,那截白玉般窄薄的腰际肯定已经青了。
他意识不到自己的力气有多大,沈扶被他推挤着踉跄着抵到墙边,肩背撞上冰冷的墙时他低低地啊了一声。
眼前Alpha的身体高大坚实,其实跟一堵墙也没什么区别。
他就这么被困在两堵墙之间,Alpha坚硬的铁一般的手臂箍着他。
沈扶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腿已经在想要往他的两腿间挤,想分开他的腿,但又顾忌着什么似的,迟迟没有真的进来。
身高和体型差距原因,盛渊的膝盖骨以一个强硬又危险的姿势压在他的大腿上。
几乎只要向上或者向里再滑那么一点,就能碰到某个不该碰的地方。
两个人距离近的身体大部分都贴着,一低头就能吻到,他都能感觉到盛渊浑身肌肉已经绷到了极致,连呼出的气息都带了灼热的意思。
沈扶抿紧了唇,鸦翼一般的眼睫颤着。
他的目光大多情况都是平视或者垂着眼的,然而偶尔向上看时,眼底简直像含了两汪水,潋滟又好看的不像样子。
没有哪个Alpha能拒绝得了这样的眼神,盛渊的呼吸粗重起来。
空气中两种信息素纠缠缠绕着不分彼此,其实Omega第一次发情时,信息素会随着风传到很远的地方,控制不好还会引发规模性的Alpha骚乱。
但此刻如果能具象化的话,Omega的信息素被Alpha的信息素从里到外严丝合缝的包裹着,完全杜绝了哪怕一丝一毫流露出去的可能。
除了他,没任何人能闻到沈扶的味道。
盛渊亲昵地用削挺的鼻梁去蹭沈扶的,嘴唇要碰不碰的:“是鸢芙花么?”
一种开在高寒之地的紫色花朵,花瓣宛若鸢鸟展翅时纤长飘逸的尾翼,花期只有一到两个月,味淡而香。
他的信息素的味道。
沈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盛渊笑了笑,大掌慢慢地揉着、捏着、掐着沈扶的腰。
那动作里的暗示意味如此明显,但盛渊的手也仅仅是停在他的腰上没再往下了。
空气中鸢芙花香与烈酒越缠越紧,几乎融为一体。
盛渊用力地抱了抱他,深吸一口气放开,向后退了几步。
出口的语气干涩还带着未消的欲念,他克制着不去做出格的动作:
“你还太小了,而且都还没有过过明面,无论你有没有答应我,我都不能在这个时候…”
他的话戛然而止了,因为沈扶搭上了他的手。
手指那么纤细白皙,和他骨节分明青筋遒结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我愿意的…”
……,……
后面怎么发展的沈扶已经忘了,他只记得当时盛渊像是突然被打了兴奋剂一样无比亢奋,一把直接把他掀得翻了个面。
身体背对着再次被按回墙上,沈扶从来不知道Alpha和Omega之间的体力差距可以大道那种地步。
盛渊那么按着他,他几乎连稍稍调整一下姿势都做不到。
炙热危险的气息贴近他的后背,他能感受到盛渊正把他耳后的长发拨到一边,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抚过他的后颈时,沈扶下意识地身体一颤。
Alpha尖锐的犬齿贴近了他的那小块皮肤,齿尖已经抵住了他最嫩最隐秘的那一点。
沈扶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种被大型肉食猛兽盯上捕获到,下一秒就要被拆解吞吃入腹的感觉实在太过可怕。
那一刻生理本能压倒了理智,他做出了所有被标记时Omega都会做的事——
逃。
但他的腰身只向上纵了一下就被重新抓回来,力度比一开始还更重更狠。
沈扶唇失声地张开,然而下一瞬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尖利的齿尖毫不留情地刺进Omega的腺体里,与此同时狂暴凶烈的极优S级Alpha信息素完全、彻底、毫无保留地注射进去。
针扎般的疼痛和快感剧烈鞭笞着他的身体,沈扶瞳孔收缩颤抖地都不能聚焦。
纤长五指绷力绷得太紧,以至于形成了一个怪异扭曲的角度。
下一瞬一只宽大有力的手覆上来,一根一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了他的指缝里。
沈扶浑身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雪白的皮肤水淋漓的香。
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如果不是盛渊抱着他,也许他会立刻瘫软到地上也不一定。
标记还在继续,明明只是一次临时标记,却漫长地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全身每根血管里都被灌满了,灌透了。
太过了……真的,太过了。
泪水顺着尖尖的下颌滴滴答答落下,水红色的唇张着根本合不上。
Alpha的信息素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
在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盛渊的信息素会随着血管,彻底进入他的身体循环经久不散,向所有人宣告主权。
他是我的。
最后临时标记完成时,沈扶身上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盛渊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亲吻他的眉心、眼角、鼻尖。
“我永远爱你。”
沈扶不知道在那之前,盛渊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外调几年去第五军区了。
毕竟他的根基和势力都在那里,那边人也都在等着他,在那里升迁和做一些事都会方便许多。
等攒够足够的资本,再回帝都重新求爱。
但那天晚上他下定了决心。
他绝不能把沈扶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豺狼虎豹的帝都。
他的Omega还那么小,甚至才刚刚分化好身体还在虚弱期,那太残忍了,小扶会被欺负得浑身是伤的。
情话像是说不够一般,盛渊都不知道那些肉麻又腻人的话是怎么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明明他之前对那些情爱话本从来都不屑一顾的。
心肝儿。
这个词出来的时候盛渊心里先臊了一下,接着一股隐秘的喜悦与甜蜜又涌上来。
这是我的心肝儿,我的Omega,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最爱的人。
沈扶实在太累了,他本来这几天就吃的不好身体虚弱,又经历了这么一场激烈的标记。
此刻阖着眼在盛渊怀里靠着,眼睫上还有被泪水濡湿的痕迹。
……永远爱我?
永远,能有多远呢…
你的爱,又能在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和满地狼藉中,保留多久呢?
被父母抛弃在世上,被叔舅抛弃在深宫,又被从小服侍他的人,抛弃高锁在这间阁楼,
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可靠的,大概只有权势吧…
“快!叫医生!”单准下了车就不停地呼喊,一边让人把大门全闭起来严加看守。
段缙面色冷得像结了一层霜,他怀里抱着裹了层黑外衣的沈扶,大步踏进公馆大门。
缇丝已经等在客厅很久了,看到他们终于回来立马迎上去:“发生什么了?”
段缙脸色简直黑到了极点:“他在有催情迷香的地方待了两个多小时。”
缇丝掐着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刚刚已经准备了一些可能的药,但现在需要先做个初步检查。”
段缙很明显不愿意松手,就那么抱着沈扶坐在了沙发上,沈扶意识已经不太清晰了,缇丝手碰上去顿了一下。
好烫。
是催情剂引起的生理性发烧。
纵使经验丰富见多如她,也忍不住心里骂了一声,到底是哪个畜生…
仪器光屏上争分夺秒地加载着信息,缇丝一边时刻关注着最新信息,一边双手如闪电般把控克数重新配药。
段缙小心翼翼地伸手,替他理了理额边被濡湿的发。
沈扶头发本就乌黑有光泽,这么贴在颊边,更衬得脸尤其的冰白,毫无瑕疵线条优美,甚至能看到与脖颈交接处细小的青色血管。
段缙痛苦地抱住他,拿过浸过冰水的帕子,覆在沈扶的额前。
沈扶被那冰凉的温度激得颤了下,缇丝刚好配好药,满头冷汗地举起:“配好了!”
段缙将沈扶衬衫的扣子解开,露出一小截玉一样的肩膀和手臂。
缇丝找准血管,一针扎了下去。
“轻一点!”
“我已经很轻了!”缇丝低声无语地反驳。
段缙揽着沈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缇丝重新去盯光屏数据,段缙像个勤勤恳恳的男工,给他擦身上拍背换衣服…
缇丝瞥过来的视线扭曲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他衣服都脏了穿着多难受啊!”段缙替沈扶系好新衬衫的扣子,如是说。
也是这时缇丝才注意到,段缙其实脖颈间其实青筋已经暴起,额前同样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掠过缇丝心头……段缙刚刚,其实也一直在忍着吧。
匹配度那么高的Omega在怀,他没有趁人之危,反而一路抱着人从花园到车上,别的不说单凭这份意志力…
要知道如果他真的想做什么的话,事后再冠一个紧急情况的由头,那种状态下的沈扶大概率是拦不住或者两败极伤的。
缇丝不由高看了他一眼,这时突然沈扶动了动。
段缙连忙低头:“指挥官?”
那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时水蒙蒙的雾气,沈扶手肘撑着起来,一开口才觉出声音已经很哑了:“我…”
缇丝连忙拿了温水插好吸管递过来:“少爷,刚给您配了解药,但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沈扶点了点头,手刚抬起来,段缙却先他一步把杯子拿到手里:“我给你拿着。”
一小时前的记忆历历在目,沈扶罕见尴尬头疼地不想去回忆,段缙却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最后他还是就着对方的手喝完了,段缙又拿了一杯新的。
沈扶喝了一半伸手推了推:“我去洗个澡。”
他没加“想”或者“去”这种有转圜余地的限定词。
缇丝沉默了一会儿,没把还需要再观察,最好不要离开医生的视线这种话说出口。
沈扶回楼上房间的浴室,但他们毕竟不可能真在楼下等着,那万一出个什么事也听不到赶不及。
此刻缇丝与段缙就在沈扶的房门外站着,门开着一道缝隙方便声音传播,边上放着医药箱。
如果按古地球的年龄来算的话,缇丝现在其实也才35岁,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段少校。”
对于这个帮助沈扶良多的女医生,段缙是很有些尊重的:“您说?”
缇丝斟酌着用词:“我从少爷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做他的家庭医生,这么多年来也算是参与见证了他长大的过程,外面很多人都说他越来越冷酷、专断,”
“但在我心里,他一直是小时候那个会怕伤了老人的心,宁肯吃下他会过敏的特产,然后浑身泛红泛疼跑来找我拿药的孩子……其实很多时候,他也没有太多的办法,少爷能到现在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缇丝接着道:
“这些天我多多少少能感觉到,少爷对你是有点不一样的,他很纵容一些的举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对他多一点耐心,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自己。”
段缙心下动容,他低声道:“您放心,我一定会的,哪怕他…”
——噗通
浴室内突然传来重物摔倒的声音,紧接着乒乒乓乓一阵响动,似乎是连带着一起碰倒了什么东西。
段缙话说到半截,一个箭步推开房门,冲到浴室门外:“指挥官?”
隔着迷蒙蒙的磨砂门什么都看不清,段缙心中愈发焦灼不安,就在他克制不住推门时,里面传来沈扶的声音:
“不,没事,你别进来…”
这种心尖上的人在未知状态下,受了不知道具体程度的伤的情况是非常折磨人的,段缙刚刚手都已经握到门把手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我不进去。”
“如果你有任何事或者任何需要一定叫我好吗?”
浴室里头沈扶仓促嗯了一声,就在段缙强迫自己出去时,里面倏地再次传来摔倒撞击的声音。
这声音比上次还重还沉闷,段缙要走的步一下停住了:“指挥官?!”
里面好久没传来声音。
段缙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了浴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