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公寓布置豪奢又低调,沈扶带着他一路来到顶层的露台上。
从这里可以眺看帝都最繁华的第仑大街,城市被星海般的光点覆盖,更远处,勒斯多港两岸交相辉映,繁华堂皇。
“从我出生到十八岁,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里,百日宴上我的父母从外星系赶回来时,跃迁舰失事,自此永远葬身在了茫茫星海之中。”
“威廉王力排众议,把我接进王宫,一应份例位同太子。”
“这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我的Alpha母亲曾经是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如果不是后来她选择与我的Beta父亲姻亲,进而与当时的老太后闹掰到老死不相往来,或许帝国会再出一位女皇。”
段缙心里微微一动,但沈扶仍旧看着远处。
从段缙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从眉骨、鼻梁再到下巴的线条非常完美,连最出色的雕刻师大概也会自愧不如,夜色中皮肤如白玉一般,色泽非常好看。
“成年后我某次从军校回来,惊讶地得到一个消息,威廉王病重。”
“我一点都不相信,他正值盛年年富力强,那年帝国因为上下议院之争政局已经摇摇欲坠,王后一定要送我去联姻。”
“其实那时我心里充满了惶恐、不安,我每天把自己关在高高的阁楼里,谁也不见。”
“难道我要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共度余生吗?然后从此陷在高宅深院,去独自面对无数险恶未知的未来。”
如果再过几年,沈扶应该能更成熟冷静地处理这件事,游刃有余游走在几大势力间。
但他当时毕竟才刚过了十九岁生日,被保护的骄矜高傲的单纯,在事情完全超出承受预期时,心中只觉得忐忑不安。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沈扶示意他往楼下看:“盛渊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了我的世界里。”
段缙怔怔地看着他,明明听到心上人回忆自己的爱人,他应当觉得妒忌,然而此刻心里却只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恍惚。
“从我十三岁上中学性别意识萌发开始,无数人就明里暗里追求我,其中不乏疯狂执拗的人,但这种热情就像泡沫一般,是非常短暂经不起时间考验的。”
“其实之前盛渊已经对我无数次求爱,但我从来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其实我也存了赌的心思,一切总不会比被一个恶心的中年Alpha标记困在家中,为所欲为更坏的下场了。”
“我没想到盛渊能那么大胆,他本应该是前途无量的,但在当时标记我,会让他同时在平民和贵族两方都举步维艰。”
消息传到宫中王后震怒,她当即革了盛渊的职,甚至要逼着沈扶去洗标记。
盛渊去军部求他师父,沈扶心里已经坦然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
“但我没有想到,千钧一发的时候,已经年过百岁的老太后亲自到了医院,说孩子还小,随他去吧。”
沈扶笑了下:“她说我和我母亲长得真像,看到我,就像看到了当年死活要和那个Beta结婚的母亲。”
ABO三性别宣扬平等,但Alpha天生生理优势,家族荣耀传承至高无上,AB结合生出优秀后代的概率小于百分之五。
“老太后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是有悔的。”
一时意气以为时间还长,母女大吵一架,冷战断绝联系两年,等来的是一纸死讯。
夜风拂过沈扶的面颊,他回头看他:“所以我当时就觉得,死亡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生命中不要有任何人离我而去。”
沈扶的瞳色深黑,眼尾天然上挑,垂目时不显,然而当他注视什么人的时候,又会显得尤为专注,仿佛自己就是他世界中的全部。
段缙着了魔一般,情难自已地靠近他,走近他的身边。
“盛渊死的时候我也想过去死,但我到现在都还在好好活着,这么看来,我的心肠还是很冷硬的。”
“不,”段缙缓缓地摇头,开口干涩:“世界上没有比你心更软的人了。”
“哦?”沈扶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轻笑了一声:“是么。”
他的手指被风吹得冰凉,慢慢抚上面前人的脸颊。
“你的眼睛在对我说话。”沈扶轻声道。
段缙喉结滚了一下:“在说什么?”
“在说,”沈扶指尖划过他的眼周、鼻骨,最后停留在了他的唇边:
“你好爱我。”
按在他唇边的手纤长玉白,指甲修剪圆润干净,段缙低头追寻着去咬。
沈扶没有拒绝,看着段缙唇舌覆上他的指尖。
“沈扶,”他着迷地嗅着、咬着、吮着那白葱一般的手指。
沈扶温柔地纵容着他,就在段缙想要更进一步时,指骨突然动了动,抵住了他的犬齿齿尖。
段缙焦躁地想咬,沈扶微笑着:“那你告诉我,”
“哈里斯的腿,到底是怎么断的?”
宛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段缙一下就清醒了。
但沈扶五指依旧仅仅钳着他,逼着他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
“或者说,别人查了那么久坎贝尔家族都一无所获,你又是怎么一下子,就精准找到了他们的漏洞,抓了瓦伦回来?”
段缙还咬着他一节手指,不甚清晰的光线下水光银靡。
他沉默着一句话都没说。
“段缙,我不是傻子。”沈扶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从政这么多年,基本的嗅觉和敏感度,我还是有的。”
“当时我和贺绍钧吃饭遇到袭击,一开始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包括后面那么巧议会的运输舰被劫了。”
明明已经被戳破威胁着的人是他,但段缙却好像更不舍得沈扶要拿开的手。
“你发现了。”段缙恋恋不舍地说。
沈扶手掌张开,将手指上的水蹭到段缙脸上。
“你不是王室的人,也不是军部的人,你来自腾蛇会,并且位置应该不低。”
段缙注视着他:
“你好像对这个组织很了解,帝国历史上这个组织已经销声匿迹近百年,现在鲜少有民众知晓了。”
“王室藏书室里还是有一些遗留资料的,”沈扶道:“你知道吗?”
他直视段缙的眼睛,丝毫不在乎自己到底说了个怎么颠覆的秘密:
“盛渊也出自那里。”
段缙瞳孔一缩。
他从刚刚,哪怕沈扶戳穿他的身份都仍没有太大意料之外的变化,直到此刻才是真正露出了别的表情。
沈扶抽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下去了:“天晚了,我回去休息了。”
他转身向室内走去,段缙一手猛地拽住了他。
“沈扶!”
沈扶眼底含笑:“连指挥官也不叫了?”
沈扶单手抄在裤兜里,身形削瘦又挺拔,段缙手还箍在他的右手的腕骨上。
“你可以给我下药,解药一个月一次只有你有,或者你去军部告发我”
“我为什么要给你下药和告发你?”沈扶问。
“因为,”段缙哑然。
“你想除掉腾蛇会。”他慢慢地说。
沈扶挑了挑眉。
“不只是矿区不允许开采,你是…”段缙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想彻底禁止光枪流入民间。”
这句话说出来时,连段缙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开辟矿星还是近一百五十年的事,但不禁光枪确是自帝国建国以来,就存在至今。
其间种种利益纠葛盘综错杂,庇护网由帝都辐射向各大星系。
沈扶搭上他的手背,目光看向缥缈远方。
那是一切动乱的开始。
立国之初为取得大贵族支持尽快稳定政局,迫不得已同意保留枪械制造权。
之后各地暴杀案件一直不断,地下黑帮上层贵族勾连一体,没有哪样武器比扣下扳机更容易、更没有杀人负罪感。
惶惶民众为保护自己购买光枪,而更多人持有光枪引起的是民众间更大的恐慌,进而更去购买,上层制造者坐收暴利乐见其成不加以约束管理,最后形成了一个无限恶性循环。
“威廉王要禁止,第一步就是要约束矿采,这是他和王后最初的分歧…你知道的,她还沉浸在旧日坎贝尔家族的荣光里,一心想要复兴。”
“矛盾龃龉被激化到现在,愤怒的民众怒不可遏,帝国早会有这么一场仗了。”
沈扶眨了眨眼:“有人说,那场叛乱,也就是我们后来称之为卫国之战的那一场,背后就是腾蛇会在推波助澜呢。”
“他们恨死盛渊了。”
短短几分钟之内得知两个惊天消息,段缙呼吸微滞。
沈扶那么说着,然而模糊中他却觉得心中另一种压抑不住地感情和记忆快要喷薄而出。
过往无数记忆仿似被洇湿了的大片色块,段缙拼命想看清却根本看不清。
段名晖只说他从小就在暗星系长大,因为任性去找星矿才烧的粉身碎骨,好不容易救活下来。
他起初是不信的,即便失去记忆但心理本能存在的那种警惕敌意骗不了人,但段名晖拿出的证据又那么确切有力,种种迹象都证明
——他确实在暗星系生活过。
沈扶不知为何刚刚还好好的人,突然就双目充血呼吸粗重起来,连脖颈上青筋都因隐忍根根暴起。
这种情况不对劲。
沈扶凑近上前一步:“段缙?”
段缙一把把他抱进怀里,动作力度大的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
“小扶…”
用下去的药物反复灼烧着他的理智,而身前Omega的气味又如此熟悉安心。
“指挥官,”段缙脑内似乎有两方力量大力撕扯,撕扯到几要把他身体从中间劈成两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知道这时候不能把人放开。
现在身份太敏感,如果这时候表现出退缩或者怀疑,沈扶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给出他机会:
“让我做你的刀吧。”他抱着怀中的人,只觉得沈扶怎么能瘦成这样。
沈扶推他想挣开,但段缙抱他抱得太紧,一双手臂跟铁箍的一样。
“够了,段缙,”沈扶只觉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你先松手!”
段缙充耳未闻,抱上了就不撒手:“你需要有人既了解军部,又了解腾蛇会,他们行踪太不定,没有内部人很难彻底拔出的。”
当时救他时生死濒临一线,段名晖给他吃的禁药总会造成记忆混乱错乱,以及相似情景下剧烈应激。
我到底忘了什么?
段缙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现在抱着沈扶的力气有多大,只接着往下说:
“你可以控制我,要求我做任何你想要我做的事,我全部心甘情愿,”
“沈扶…指挥官……,去做你想做的事,你不方便出手的、想要探听的,我都可以替你去做。”
“普天之下……你找不到如我这般最有诚意死心塌地身份合适的了。”
这些话说的太海誓山盟太笃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快要压倒一切的强烈情感到底来自哪里。
明明只认识了两个月,为什么我会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强烈的保护欲、这么强烈的爱意?
他了解自己绝不是色欲昏心、轻易给出承诺的人,甚至称得上冷心冷情。
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
段缙打了个冷颤,就好像我们已经认识相爱很久很久,终于再次重逢了一般。
沈扶被迫和他大片肌肤相贴着,Alpha坚硬的肌肉硌得他浑身发疼。
终于他忍不住厉声喝道:“段缙!”
沈扶在叫他,但他却觉得沈扶像是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可沈扶确实是在叫他的名字。
不愿意撒手…
他不情不愿地把头埋在沈扶的颈间,犬齿难耐焦躁地磨着怀中Omega细白的皮肤,却不敢真的咬下去。
“你弄痛我了。”沈扶冷声道。
这话宛若一道惊雷炸下,在大脑理智发出指令之前,段缙身体反应先于药物控制地松了手。
……我不能伤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