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寒凉,段缙只觉得胸口脑中仿佛燃了一团火,烧的他理智干涸。
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都是什么?
沈扶站在距离他不到半米远的地方,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刚刚被箍着的地方。
热麻的灼烧感从腕骨和手臂上传来,他凝眉思索着。
段缙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有些不知所措想要上前,但又意识到什么停下来,最后只低低开口道:
“指挥官…”
沈扶垂了垂眼:“我现在没法给你答案。”
段缙眼神瞬间低落下去。
夜色中沈扶轻叹了口气:“我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
这句话简直比圣旨还管用,段缙当即眼睛就又亮起来:“好。”
“你别着急,慢慢考虑。”
但想想又不对,弱弱补了一句:“但也别太慢了…”
沈扶失笑。
尽管有些不情愿,但段缙还是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了。
他的房间在旁边的立栋别墅里,段缙推开门进去,却没有急着去洗澡,而是站在一处抽屉前。
这抽屉却用锁层层锁着,段缙一一解开,拿出里面放着的维C片瓶。
他拧开盖子,里面五粒迥异于维C片的蓝色药丸在暗淡光线下泛着诡谲的光。
段缙注视了一会儿,仰头把五粒全倒进嘴里。
次日晨。
沈扶整理好自己的袖口,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黑色风衣,既不失礼节又不显得过分庄严。
风衣扣子一直扣到下巴,长发束起,身形清瘦高挑,从后面看,那是个能让人情不自禁想吹口哨的身影。
已经八点了。
沈扶看了下表,皱眉道:“段缙呢?”
单准犹豫了下:“他好像告了事假。”
沈扶冷笑一声。
昨天还说要做他最锋利的刀呢,今天就敢告假。
“十分钟之内,把他给我弄到这边来。”
“是!”
段缙再来的时候显然精神有点萎靡不振。
这种无精打采感很少出现在他身上,毕竟此人一向精力旺盛到变态,三天睡七个小时都照样神采奕奕,连沈扶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愣了一下。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段缙不着调地笑了下:“想你呀,指挥官。”
沈扶白了他一眼:“走了。”
他一矮身坐到车的后座,段缙跟着坐到了他的旁边。
单准在前面开车,牌号W88888的车安静驶入车流之中。
沈扶低头翻阅着呈上来的报告,余光瞥了一眼,发现段缙竟然在打瞌睡。
这人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沈扶心下疑惑,然而许是段缙察觉到了他的注意,抹了下脸,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们去哪儿啊,指挥官。”
“去拜访一个军部的前辈。”
段缙讶然,什么人能让沈扶称上一句前辈呢。
他在心里回忆着那几个尚健在的军部大佬的名字,一个个排除,往窗外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市区有段距离了。
只是这会儿功夫药效副作用已然反扑上来,段缙困得眼皮一沾就能睡过去,能还在这儿撑着讲话全凭过人的意志力。
沈扶看着他这幅样子,神情严肃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我本来都打算睡觉了,这时光脑上突然弹出来一个小游戏,我一不小心打了个通宵…”
“段缙!”沈扶恼道。
“少拿这种瞎话来糊弄我。”
“我没有啊指挥官…好吧通宵打游戏是我不对,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够了,”沈扶打断他:
“段缙,昨天是你自己那样表了心意,两个身份我已经够容忍你了,如果还有重大事件瞒着我的话,那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段缙心里一惊,神智清醒了几分。
天不知何时聚集了滚滚乌云,远处隐隐有隆隆的闷雷,段缙掐着掌心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没有想着瞒你,指挥官,之后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的…”
“什么之后?”车外大雨倾盆而下,闪电在阴暗天空撕裂出一道惊人亮光。
沈扶放下手中文件侧身,一双眼注视着段缙:“我告诉你段缙,”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蓄积已久的雷声轰隆炸响,与此同时沈扶身后车窗外,一股比闪电闪亮百倍的光柱直冲而来,伴随着引擎器势不可挡的巨大轰鸣!
“小心——!”
前排单准猛打方向盘怒吼道。
一辆闯了红灯的大型货车如千斤重锤直直砸来,载人轿车侧边骨架发出挤压后另人牙酸的爆响,在目击人群的惊叫和尖利的摩擦声中,被生生撞翻下绿化带!
利威尔赶到医院的时候正是晌午。
病房外全帝都最顶尖的医生全汇集在了这里,沈扶半边身子上都是血,正站在抢救病房外的走廊上。
他的风衣已经脏污不堪扔进垃圾桶了,原本高束的发凌乱披散着,内里白色衬衫上全是触目惊心的红。
利威尔眼睛当即就红了,冲上去抓住沈扶的肩膀:“沈扶,你”
沈扶疲惫地抬了抬手。
这个动作传达出来的拒绝的意思是如此坚定不容抗拒,利威尔怔怔看着他,沈扶声音沙哑:
“不是我的血。”
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我是伤的最轻的。”
驾驶位在左,沈扶坐在后排右座,货车撞过来的时候单准猛打了把方向,原本他应该是伤的最重的,是段缙扑上去把他死死护在了身下,挡住了冲击。
肇事司机已经被抓起来了正在审,但沈扶除了安排人先过去控制起来,已经没心情去想别的了。
单准和段缙都在抢救。
沈扶那么靠在医院冰凉的墙壁上,如绸练纯黑长发掩着半边面颊,而露出的皮肤又显出惊心动魄的冰白,脊骨挺的笔直。
那种笔直非常难以形容,无比坚定意志强硬,又仿佛强硬到了极点仅靠一口气撑着,下一秒就要一触即碎。
利威尔有一瞬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低头才发现沈扶的手臂还在向下流血。
“沈扶!”他惊骇:“你疯了,你怎么不处理伤口?”
他伸手去抓沈扶手臂,沈扶手动了动,避开了。
护士从打开的抢救室门内走出来,额上都是汗面容却是喜悦的:“单副官手术完成了,脱离危险了没事了!”
利威尔心下一松,他扭头去看沈扶,但沈扶抿紧的唇没有丝毫弧度的变化。
护士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似乎有些不合时宜,迟疑了一下,低声退下了。
利威尔面色难看叫住一直在走廊的护士:“他这样站这儿多久了?”
护士回忆了一下:“从进医院就是这样了,因为他好像只有手臂被夹到划开血口,除了中间处理了一下那个肇事司机,其余时间就一直这么站在这儿。”
利威尔紧紧咬着牙,他扭头想去抓沈扶去包扎伤口,但护士叫住了他:
“部长大人,”护士压着声音轻声道:“指挥官现在状态不太对劲,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冒然刺激。”
“那难道就这样看着他在这儿一直等着!”
护士没再说话了。
利威尔一口气憋在心口,一拳重重打在了墙上。
抢救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才结束,主治医生一脸疲累地走出来,擦了擦额上的汗:
“暂时度过危险期了。”
利威尔绷紧的脸缓和下来,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感觉到身边人身形晃了晃。
直直倒了下去。
利威尔一把捞住他,声嘶力竭:“医生!医生!”
沈扶再醒来已经第三天上午了。
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细细包扎过了,一直看护在旁的护士见他醒了忙按铃,很快就有医生进来。
“您的内脏有轻微的震荡错位,但是问题不是很大,这几天可能感到头晕、恶心、无力,都是正常现象,过了就好了。”
沈扶点了点头:“段缙呢?”
医生顿了下,避开:“单副官已经醒了,可能要输几天液。”
“段少校…目前还在观察中。”
“他的状况很奇怪,我们做血检时发现在此之前,他似乎提起服用过某种违禁药品,而且根据抗药性和残留程度来判断,曾经服用过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类药品能很大程度上增强人的体质和自愈能力,但是同时伴有着干扰记忆、扰乱神经、困乏嗜睡,乃至精神错乱躁狂、人格分裂的副作用。”
沈扶瞳孔一缩。
医生叹了口气,没提手术时和这48小时内段缙可怖的自愈力:
“因为强大且不可逆的副作用,很多年前就禁用停产了,也有可能军部有其他渠道…”
“本来那样情况下是很难生还的,但段少校毕竟年轻又身体素质强健,应该…”
叩叩叩。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林医生,段少校醒了!”
林壬点头收拾仪器要过去,然而沈扶先他一步直接拔掉了手背上的针管,下床就要跑过去。
他身上就一件病号服,走廊上的医生护士惊讶地偏头看他,沈扶恍若视而不见,直直推开了重症病房的门。
段缙坐起靠在床边,旁边有医护人员抱着写字板记录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扭头。
顶灯光线下段缙面孔英俊无匹,沈扶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缓缓滑下来,他还没往里走,段缙眉间就皱了皱,要下床。
护士来不及阻止他,下床时段缙只觉得五脏内腑都在蜷缩起来剧痛,他呛出了口血沫,但仍面不改色硬走到了沈扶面前,弯腰要抱他起来。
沈扶吓了一跳躲开:“你疯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站着了,但沈扶只觉得段缙现在身形尤为高大,脸上神色尤为奇怪沉冷,让他都有点呼吸不过来。
段缙关注点和他不在一起,示意他低头:“为什么过来不穿鞋?”
沈扶去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光脚过来的。
他顿了顿:“来的太急了…”
段缙伸手又要来抱他,眼尖的护士赶忙拿了双新拖鞋,递到沈扶脚边。
沈扶低声道谢,走到床边椅子上坐下,护士已经极有眼色地离开了,贴心关好了门。
段缙见他坐下,自己也慢慢走了过去,坐在床上和他面对面。
沈扶嘴唇抿了抿:“医生说过你这段时间最好完全静养。”
段缙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心里,伸手拉过他的左手,放在自己掌心。
那动作太自然太理应如此,连沈扶都一下没反应过来。
段缙手心温度偏高,沈扶忍不住收了下手想挪开,但段缙手指一用力,牢牢扣住了他的腕骨。
沈扶腕骨太细了,段缙感受着那凸起的骨腱,心里怜惜地啧了一声。
“医生说我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出了车祸,你伤到了手臂。”
“嗯,”沈扶要抽手,没抽出来:“那货车是冲我来的,你替我挡了才伤的这么重。”
“应该的,”段缙把他左手上的衣服挽上去。
他没有在说假话,这些伤他受了不过一个月就能好,但若落在沈扶身上,估计会要了他半条命去。
段缙看着他被绷带包扎好的手臂,突然顿了顿,抬头看他:
“小扶,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明明时间地点都不合适,沈扶一下就愣住了。
他压下心里涌上来的奇怪酸涩,偏头:“可以了段缙,你先放开我。”
“段缙?”,段缙似乎更疑惑了,然而本性里独占欲敏锐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