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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边关风尘摧柔枝.3

作者:宝树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堂兄过誉了,”裴行俭没想那么多,“其实小弟全赖西州父老真心相佐,因人成事而已。再说,堂兄在朝堂之上极力举荐,小弟还得多谢呢!”

裴炎了解裴行俭,知道他说的并无其他意思,但脸上仍旧一红,遮掩着说:“都是自家弟兄,有道是一荣倶荣,一损俱损,何必客套?前些日子你不在家,小娥出嫁,为兄与居道、行本等本家子侄,跑前跑后的,可忙活得不轻,说起来回府后你还得好好准备几杯谢酒呢!”

“哦?小娥已经过门了么?!”裴行俭一愣,暗道这么快。正要打听详情,司礼太监扯嗓子吆喝道:“圣上娘娘入席,百官侍奉就座!”

长安西郊亭下,一溜拉开十数张方桌,在金秋和煦的阳光下,热气腾腾的菜馔陆续摆上,既有藕粉桂花糖糕、杏仁奶油花卷等精巧宫点,也有酒酿清水鸭子,蟹粉獐腿等家禽野味大菜,满满当当地铺开,香气四溢,令不少人暗暗咋嘴。整坛的宫中御酒搬上来,泥盖开启处,浓浓酒香扑鼻而出,文武百官顿时精神大振。

高宗李治依旧身体孱弱,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少有的喜色,眉开眼笑地招呼裴行俭来到御座前,欠身说道:“裴爱卿文武卓著,堪称当世少有之人杰。朕方才与皇后商量过了,今日须授卿文武两职,方配得上此番所立奇功。”

武则天在一旁含笑点头:“对,就任你为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

“臣托圣上洪福,不过凑巧而已,既谈不上功劳卓著,更无过人才干,圣上错爱有加,实在愧不敢当!”裴行俭慌忙跪地叩拜。

“卿之功劳,朕与皇后清楚不过,不必过于谦让,你呀,快叩头谢恩就是。”李治显出从未有过的开朗。

在众臣羡慕的目光下,裴行俭拜谢过,起身回到席间座中。就在穿行各宴桌间时,他听见有人轻声嘀咕:“看看人家,和武后结成亲家,果然就是不一样了。”

“那当然,父以子贵嘛,子呢,子以妇贵嘛,这明摆着的裙带关系,还用着说?!”

低低的话语,如利箭般直穿脑际,胜利归来的喜悦顿时化作虚无。裴行俭无意看看说话者是谁,他那张在塞外暴晒得黑中透红的脸更黑更红了,心中沉甸甸的直往下坠,难得的佳肴入口咀嚼着,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小娥出嫁的消息并不能算突然,裴行俭只是觉得没能作为干爹送女儿出门而略微有些遗憾。然而当小娥和新女婿韦秀卿登门前来拜望他这个义父时,裴行俭的心情立刻变得一团糟,勉强送走小夫妻,裴行俭伫立窗前,长吁短叹,久久愁眉不展。

库狄氏见状终于忍不住,轻轻走近身边:“老爷,你看新姑爷长相一表人材,说话文质彬彬,真是百里挑一,家道又好,世代的宦官人家,小娥嫁过去也算对得住孩子了,老爷还有什么不顺心的?”

裴行俭长叹一口气:“夫人有所不知,我当年跟苏定方学兵法阵列时,于相人之术颇有研习。人之气在内,人之性在骨,至于外表,不过是一张皮囊,无关大局。想当初王通与我谈及其弟王勃、杨迥、卢照邻和骆宾王,我曾说过此四人虽才冠一时,号称四杰,但气傲浮躁,终不能成大器,怕连平常寿禄都难保全。前些日子有消息说王勃渡海溺水惊悸而死,卢照邻身患麻风病,折磨得痛不欲生,所言已经灵验,可见择人不易,徒观其表往往失真哪!”

见裴行俭神色凝重,库狄氏不免有些着慌,迟疑地说:“老爷是说韦秀卿他…”

裴行俭点点头:“我观韦秀卿虽然貌似洒脱,可是骨子中畏手缩脚,言语间又自以为是,定然乃心胸狭隘之辈,加之其父全无正邪之辨,小娥在他家中,只怕会受委屈呀!”

库狄氏见他说得厉害,又想想亲事是自己一手操办,真的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好交待?这样想着愈发六神无主,自我安慰似地说:“真是的,偿不完的儿女债,光庭娶媳妇,惹得你一肚子不高兴;小娥嫁婿,又叫你满脸的愁苦相。叫我说呀,老爷就莫操那么多闲心,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谁能保得谁一辈子没个波折的?”

然而库狄氏并不知道,此刻裴小娥新婚不过半载,肚中却装满了一肚子的苦水。

韦秀卿外表文质彬彬,一副文弱书生相,却自小在家养成心高气傲唯我独尊的禀性。他知道父亲眼下正受皇上皇后宠爱,不管自己能否进学中举,在朝廷中弄个一官半职是肯定的事。因了这个念头,在太学读书时便随几个脾性相投的宦官子弟借故逃课,满街闲逛,最终在城西西市旁的烟花巷中成了常客。一来二去,结识了个叫丽卿的苏州名妓。丽卿接客数年,早练就一身媚客的手段。韦秀卿年轻未曾见过世面,未经几下摆布,便对丽卿着魔般如痴如醉。但碍于父亲怒威,不敢明娶进门,只好迎进裴小娥,暗中却与丽卿依旧撕扯不断。

裴小娥进门不久便知晓了此事,不过她想到自己一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女子,虽说借义父的光嫁到这样的宦官人家,可到底还是有些高攀,于是也就勉强忍耐过去。

然而烟花巷子中的丽卿闻知韦秀卿娶了新媳妇,却不依不饶,非得也要明媒正娶地嫁到韦家来。韦家眼下官运正旺,韦弘机替皇后娘娘营建东都洛阳,家中金银看着一天天堆积如山,强似这烟花青楼不知几百倍,丽卿混迹多年,浑身长满心眼,对此自然再清楚不过。因此放出十分手段,纠缠着韦秀卿再不肯放手。

韦秀卿被色相和媚妩搅昏了头,有道是娇妻唤作枕边灵,十事商量九事成,虽不是娇妻,却胜似娇妻,终于不出几个月,韦秀卿自作主张,拿出大把金银将丽卿从青楼中赎出,吹吹打打一乘花轿抬进家中作了二房。

韦弘机正在东都洛阳于公于私忙得不亦乐乎,顾不上管这些,裴小娥吞声忍气非止一日,此时更是劝阻不住,眼看着一身妖媚的青楼妓女和自己成了一家人。

裴小娥纵然满心委曲,却不能告诉裴行俭和库狄氏,一则虽说他们拿自己当亲生女儿看待,可是自己心中,毕竟在裴家没住过多久,多少有些隔阂;再则看到义父家里家外的事情总也忙活不完,怎好再去拿这事烦他心呢?想来想去,还是强作笑颜,应付过一日算一日。

不过韦家公子又娶进二房的事情裴行俭到底还是听说了,对此他深感忧虑,却也觉得无可奈何,只好对库狄氏说:“人常言若要家不和,娶个小老婆,小娥这孩子自小命苦,既然托付给咱们,千万别委曲了她。等小娥再回门省亲时,你好好开导开导她,有什么事情别叫她窝到肚里。”

然而日子并没有因为将就便顺顺当当地过下去。从丽卿进韦家大门的那一天起,便将小娥视为插在心头难以拔去的刺。她不能容忍小娥正妻的地位,更害怕小娥将来给韦家添了个一男半女的,这样韦家丰厚的家产仍不免会落入她手。为此她处心积虑,要改变这一现状,最好能叫小娥永远离开韦家。

有多少次闲坐无聊时,一想到韦家接连不断的楼阁亭台,还有府库中满满当当的金块银锭,她便会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裴小娥,一个命中没有八斗米的穷酸货,还想跟老娘争这一升白面,哼,看老娘怎样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仪凤四年,自三月初开始,关中气候一反常态,接连两个多月滴雨未下,而往年的此时,正是阴雨连绵禾苗疯长的大好季节。大旱的结果,千里粮田几乎颗粒无收,米价陡然上涨数十倍,有时竟然三百大钱却买不到一斗米。逃荒的难民成群结队,源源不断从各个城门涌入长安城中。各坊各市到处乞声哀哀,衣衫褴缕蓬头垢面的各色男女沿大街小巷挨家乞讨。入夜则随意卧躺在门楼下、水沟旁。每日清晨,总有清道夫抬出一些尸体扔到城外的山谷中。

伴着灾民的增多,长安城中许多宦官大户都在门外搭起赈棚,支大锅熬稀粥,一则布施灾民,二来也可积些阴德。裴小娥便与婆婆商议:“眼见城中许多富商都施粥救人,咱是官宦人家,总不能见死不救。”

韦秀卿母亲是个吃斋念佛的女人,虽然素来不管闲事,但这次听儿媳这般说,连连点头道:“是呀,是呀,近年来三天两头的不是这里受灾,便是那里遭难,唉,分明是佛祖显圣,要惩罚世人哪!你公公远在洛阳,秀卿又在太学读书,经常三天两头不回来,况且他也不喜欢管这些杂务,这事情就由你作主罢。慈悲胜念千声佛,造恶徒烧万柱香,人生在世,多行善事总归是有好报的。”

裴小娥得了婆婆许可,便招呼家奴在大门外搭起一篷,篷下支起两口大锅,每日天刚亮便烧起热气腾腾地碎米粥,看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们蜂拥而至,捧着盛满粥的碗笑逐颜开的样子,裴小娥不由会想起几年前自己在老家忍饥挨饿地情形,许多委屈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然而就在裴小娥感到欣慰和充实的同时,她没有注意到丽卿正透过花格墙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更没想到噩运会如此快地降临到自己身上。

这天裴小娥照例起个大早,支使着几个家奴将赈灾粥熬好,看着他们抡勺掂瓢地将锅中的粥一一分发给排队等候的难民。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大呼小叫,裴小娥本来侧身躲在府门后边,见状不明白怎么回事,情急之下跑出去一看,原来是个浑身泥水的小伙子踉跄着扑倒在地,怎么也爬不起来。

裴小娥顾不上细看,心知肯定是饿的,不由一阵心酸,忙叫身边一个家奴:“邬卒,快,把他扶到门房中洗洗脸,再喝些细面汤!”

小伙子果然是饿昏了,几口面汤下肚,悠悠然睁开眼睛,虽然满含感激,张张嘴嗓子沙哑地却说不出话来。裴小娥见他脸上通红,气色颇不正常,忍不住伸手背在他额上轻轻一触,失声叫道:“唉呀,好烫!邬卒,你快请个先生给他瞧瞧!”

邬卒在韦府多年,模样清秀,是个见风使舵的乖角儿,听见夫人吩咐,自然不敢怠慢,当下就近找个坐堂医生过来。略略一珍脉,不过是体内虚弱,外感风寒,随意开出一方药剂。裴小娥见家奴忙着为难民发放粥饭,便亲手在门房熬药,捧着叫小伙子喝下,并安排小伙子就在门房歇息,等病好了再走。

小伙子本来并无大病,第二天便精神大振,对着裴小娥郑重地连磕两个头说:“这位大姐,我叫郑三,本是咸阳百姓,家中今年颗粒无收,万般无奈才随众人混到长安城。因为年轻气盛,张不开嘴乞讨,才连饿带病差点死在这里。多亏大姐相救,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拚死报答!”

裴小娥见小伙子病好八成,一颗心放回肚中,柔声说:“大哥休行如此大礼,谁还能没个用人地方?大哥既是碍于面子羞于乞讨,还是回老家去的好。我有个表哥在咸阳当县尉,叫苏味道。你不妨去投奔他,或许能找个差使,混碗饭吃。”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他:“这玉佩我表哥认识,你将它交于表哥,他是个好人,定会为你设法子。”说着摸出几两碎银送到郑三手中。

郑三千恩万谢,含泪再叩头:“大姐恩重如山,心善如佛,我郑三回去后,一定日日烧香,为大姐乞福!”二人在门房只顾着说话,谁也未曾注意花格窗外一双眼睛正阴森而又得意地向里边窥探。

十旬休遐的时候,韦秀卿从太学回到了家,匆匆拜过母亲,便一头扎进丽卿房中。丽卿浓妆艳抹,招呼韦秀卿在榻旁坐下,将头偎依在他胸前,嗲声嗲气道:“你怎么这次十几天都不回来?可想死奴家了,是不是在外边又找下相好的了?”

韦秀卿捧起她那张粉脸甜滋滋地咂摸两口醉声道:“瞧你说的,有了你在怀里,别人还能看到我眼里去?小宝贝,实在是这回岁试将近,太学先生查书紧得很,不好偷偷往回溜呀!怎么样,寂寞了吧?”

丽卿就势撒着娇往他怀中一钻:“可不是么?奴家没有一天晚上不梦见你呢!哪象有的人,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却夜夜有人陪着做好梦!”

韦秀卿一时没明白过来,搂住丽卿问:“门口的赈棚是你叫搭的?”

丽卿一撅小嘴:“啍!想你还想不过来呢,谁有工夫弄那个?!天底下这么多人,饿死几个还能死绝了!倒是有的人,借着行善事招汉子,真叫人看见便恶心!”

韦秀卿这次听出些眉目,睁圆了眼睛问:“丽卿,你说什么?躲躲闪闪的,谁招什么汉子!”

丽卿知道火候一到,她最能揣摸出男人心思,知道韦秀卿气量狭小,略一扇风,必然着火。便忽地从他怀中挣起,变了脸色,怒睁凤眼轻啐一口恶狠狠地说:“韦郎,三张纸画个大鼻子,你不要脸面,我还看不过去呢!你那个姓裴的大娘子其实是个小妖精,趁你不在家,竟大天白日地拖个野男人上床!上床也不挑个严实占的地方,你猜在哪儿?就在府门内侧的门房中,人来人往的,谁不曾瞧见?!你说象这样玷污了门风的小妖精也好在家中当娘子?好在你也是个响当当有头有脸的官宦子弟!”

丽卿将想好的一番话一气说完,犹不过瘾,拍拍胸脯说:“郎君你看奴家,自打从了你,那可是篱笆扎得牢,胳膊上跑得马,从不曾给你丢过人现过眼!不象人家,貌似清白,其实骨子里是个破烂货!”

韦秀卿被柔中带刚的一席话说得满头雾水,满脸惊疑地说:“你是说小娥?丽卿,我知道叫你作小的,是委屈了你,可你也不能口无遮拦,乱说一气嘛!小娥虽说出身低贱些,但到底还不致于是那种人。”

丽卿早有准备,象受了莫大委屈似的,眼圈一红,泪滴扑嗒扑嗒地掉下来,呜咽道:“我就知道你偏着她,我的话你总是不信。我知道我在这个家中什么也不是!好,那好,我走,你们好好过去吧!”说着挣脱着便要往门外走。

韦秀卿顿时着慌,一把扯住她的衣袖:“丽卿,丽卿,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你不要错怪了好人,凡事都得有个证据才成!”

“好人?”丽卿冷冷一笑:“你说她是好人?那好,我这就给你证据!”说着她冲着窗外站立的一个小丫头叫道:“快去把邬卒叫来!”

邬卒在韦家多年,最受韦秀卿所信任,甫进内门,丽卿劈脸问道:“邬卒,这几天你在府门前给那帮穷鬼们舍粥,都看见了什么?!”

邬卒畏畏缩缩,偷偷看一眼韦秀卿,低下头去细想片刻,吞吞吐吐地说:“没…没看见什么呀!”

“啍,你想打马虎不是?别人吵吵得整条街坊都快知道了,你还想遮着盖着不是?!到时候闹腾出来,连你也脱不了干系!”丽卿双手插腰,一脸的忿忿。

邬卒见状慌忙再低头细想,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咬咬牙说:“我说,我说,只求少爷千万别生气。这几天大娘子叫家奴们在府门外搭棚舍粥。舍粥的第二天,有个小伙子捧个破缺罐子来领施。大娘子在府门里头瞧见,便说那是她表哥,叫奴才将小伙子叫进府门内。大娘子说是怕叫人看见她表哥是个难民,惹人笑话,就领进府门西侧的门房内叙谈。又叫奴才打水洗脸,送上一桌酒饭。后来…后来奴才觉得他酒饭也用得差不多了,便进去收拾碟碗。可是谁知刚掀帘进去,却见他们…他们搂抱着滚在榻上干那个……”

说着见韦秀卿脸色由红转为青白,咽口唾沫接着说,“他们见被小的撞见,大娘子便拿出一块银子,逼小的不许说出去。他们就在门房中一连混了几日,后来听说少爷快回来了,才恋恋不舍地把那后生给送走,临走时大娘子给了他几大锭白银,还把腰间一小块玉佩也送了他,至于他们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什么,小的就没听清了。”

话音未落,韦秀卿抓起几上一个细瓷茶盅“咣啷”一声摔在地上,灰着脸半晌一声不啍,良久才狠狠地说:“没想到她竟是这么个贱人,若不是因为她乃裴尚书的女儿,我一刀子杀了她!”

丽卿咯咯一笑:“韦郎这下总算相信了,她呀,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其实呢,三串大钱娶个媳妇——贱人!还说什么裴尚书的闺女,难道韦郎忘了,她不过是人家收养的一个落难丫头,在裴家没有住过三俩月,现如今被裴家当作一瓢泔水泼出来,任杀任打的有谁爱管这等闲事?!裴家早把她给忘了!”

韦秀卿听罢沉吟半晌,也觉得确有这个道理,恶狠狠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想给本公子戴绿头巾,啍,我叫她不得好死!”说着“通通”地直朝上房内室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丽卿和半爬在地上的邬卒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无声地笑了。

裴小娥听说韦秀卿从太学回来了,却迟迟不见人影,料想一定是钻到丽卿房中去了,对此她虽然有一丝淡淡的心酸,但因为习惯了,也并没有十分往心里去。正独自闷坐着,忽然帘子一挑,韦秀卿闪身从外边进来,裴小娥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喜,忙起身迎上两步道:“啊,是郎君回来了?”

韦秀卿铁青着脸直盯住裴小娥,裴小娥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被盯得面红耳赤,半垂下头去。韦秀卿盯住裴小娥空空的腰间忽然问:“你身上常挂的那块玉块呢?”裴小娥不提防他突然问到这个,想着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顿时有些支吾。

看看裴小娥果然神情异常,韦秀卿更加深信不疑。他看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冷冷说道:“你跟我出去一趟,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小娥发觉情形不对,正要细问,韦秀卿已经站在门口高声叫道:“邬卒,快备上马车,送你大娘子一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二门。

邬卒在院中答应一声,三下两下套好马车,恭恭敬敬地说:“大娘子,请上车。”裴小娥疑惑地问:“这天都快黑了,有什么急不了的事情?”邬卒眼珠一转随口道:“方才接到大娘子娘家仆人来报信说,裴大人又要领兵出征,想叫你回去叙叙话。天不早了,大娘子快上车吧!”

裴小娥来不及多想,在邬卒半推半搡下上了篷车,就听马鞭一甩,车轮响动,摇摇晃晃地走出府门。不知走出多远,透过车篷一侧狭小的格窗看见天色已经黑透,小娥有些发急地问:“邬卒,娘家住得不远,怎么还没到?!”邬卒坐在前边辕侧懒洋洋地答道:“大娘不用着急,这不,已经到了,快些下车吧!”

裴小娥觉得车篷外风声呜呜,又没有人声,似乎并不象到了家中,急匆匆钻出车来,四下张望大吃一惊,原来车子已经来到城外。正停在一片黑乎乎的大树林中。清风吹过,木叶飒飒,阴影里不时传来一两声凄厉的夜鸟号鸣,令人毛骨悚然。裴小娥如坠雾中,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邬卒一反往常满脸諂笑的模样,走近裴小娥阴森森地说:“大娘,实话给你说了了吧,小娘在少爷跟前告你趁他不在家偷野汉子,沾污了门风,要我把你带到这里来杀了你,将尸首喂狼!”

闻听此言,裴小娥犹如五雷轰顶,简直被震晕了,抖动嘴唇颤声说:“邬卒,你这话——这话是从何说起?我的为人,你还不知道么?这分明是丽卿她,她无中生有地来陷害我!”

邬卒冷冷一笑:“大娘,现在天底下就咱们两个人,实话说罢,常言道杀不得穷汉做不得富汉,真的也罢,陷害也罢,不除了你,小娘怎能变成正房?!谁让人家有法子勾住男人的心呢?大娘,你就认命吧!”说着,寒光一闪,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刀刃在星光下闪着点点寒光。

裴小娥浑身打战,惊慌地倒退两步,失口大叫道:“不,不!我没做过亏心事,我是冤枉的!”

邬卒提刀紧逼两步,语气幽幽地说:“大娘,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世上冤枉事多着呢!同样是人,人家这当公子,我当个奴仆,狗一般让使唤来使唤去,就连杀人这样的造孹事也得叫我来下手,我又能找谁说去?!你就想开些吧,等来世换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也就是了!”说着抢刀照头上直劈下来。

裴小娥吓得大叫一声,双脚软软地滚落草丛中,眼看着一道白光从眼前“嗖”地划过去,冷气逼得人头皮发麻。

邬卒一刀落空,紧逼上一步,挥刀又砍。裴小娥一瞬间想起家乡尚不知死活的父母,想起常替自己担忧的表哥苏味道,还有相处虽短却亲如父母的裴行俭夫妇,求生的欲望顿时特别强烈,她爬起身来扑通跪倒在邬卒面前,声泪俱下道:“邬大哥,你也知道同在江湖中,都是苦命人,我虽然当了韦家府上的大娘,可是从来未把你们当成奴仆看待,有吃有喝总想着你们一份,就连平日杂活不也抢着和你们一道干?!我名义上担着韦家大娘子,自打过门那一天起,何曾好过了半日?丽卿进门后,更是小心冀冀,忍气吞声还不是巴望着能好好活下来,有天能接济一把正在家乡忍饥挨饿的父母兄弟?如今我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一来对不住裴大人花费的心血,二来家乡父母知道了,一家人该怎么活呀……”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泪水顺着两颊直滴下来打湿衣襟。

朦胧夜色中,邬卒面对小娥那张雨打梨花似的脸庞,句句和泪的话语叫他也想到自己贫寒低微的身世。不由得心头一动,手中刀无力地垂下来。不过猛然间又想起丽卿娇柔妩媚的样子,“邬卒哪,除去这个小娘们,韦家数不清的家产都归老娘使唤了,韦郎是个死读书的呆子,你想,到时候能亏待了你么?”

邬卒品味着来时的丽卿悄悄嘱咐自己的话,突然激起他对这世道报复的强烈欲望,他不但没有被打动,反而更恶狠狠地狞笑道:“大娘,我受人欺负了这多年,现在终于能随心所欲一回了,哼,我也不能太绝情,再说,痛痛快快死了也没意思不是?这样,我砍下你的双臂,是死是活,就看造化了!”说完脸色一紧,“嗨”地闷叫一下,举刀朝半跪在地上的小娥连砍两下。

“啊……”裴小娥撕心裂肺地痛叫一声,鲜血喷出很远,扑通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再没了声息。

四节 厄运引出的离奇旧事

更新时间2008-10-7 16:25:50 字数:10544

 四厄运引出的离奇旧事

她一横心,暗叫声:“家乡

的爹娘,义父义母,你们不

要怪我,都怨我的命太苦,

你们的恩义,下辈子当牛当

马再来报答!”咬咬牙冲着墙

直撞过去。

裴行俭连日来心绪颇不宁静。自任礼部尚书并兼检样右卫大将军后,他开始更加注意到西北边庭的动静。多年的西北生活以及最近一次生擒突厥可汗的经历告诉他,西北并不会因为一两个首领的被擒而从此相安无事。特别是看到甘肃、青海乃至长安以西以北的百姓终日劳作在干旱而盐碱的贫瘠土地上,如牛马一般流汗却难以收获到足以裹腹的粮食,若再加上战乱纷扰,那将是怎样一种悲惨的生活呢?

“百姓苦,西北百姓尤为苦中苦啊!”他经常在朝上朝下大发感叹,“西北胡人能否与大唐相安无事,关乎国运啊!”

然而他所担心的事情还是接踵而至了。就在他生擒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回朝后不久,胜利的庆贺喜气还未散尽,单于大都护府所属的突厥部落头领阿史温傅和阿史德奉职,又野心勃勃地率领部众举兵叛唐了。他们拥立阿史那泥熟匐当可汗,二十余个本来已经归顺大唐管辖的州府见状纷纷响应,短时间内竟聚集起数十万骑兵。他们一路南下,如蝗虫般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村落几乎为之一空。西北生灵再遭涂炭。长安城中河南一带饥民尚未散尽,甘肃青海流窜过来的难民又充斥了大街小巷。

武则天闻报又惊又恼,她不相信一群野物般的胡人会如此难对付。不假思索,当即诏命萧嗣业、花大智和李景嘉带大兵北征。裴行俭听到武则天的诏命后,心中异常沉重,三个领兵将帅他一向熟识,萧嗣业任鸿胪卿兼单于大总管府长史,花大智乃右领军卫将军,李景嘉职位低些,在朝中任右千卫将军。三人向来以勇力而闻名。

然而裴行俭知道,对付胡人,仅靠勇力,不过似人与熊徒手搏斗而已,是不足为恃的。可是既然武皇后看中了他们敢和胡人硬拚而委以重任,他又能说什么呢?

大军浩浩荡荡自长安出发,三人雄心勃勃,满副的斗志昂扬,朝野上下对此次出征寄予了极大的厚望。甚至许多流落长安的难民已经悄悄收拾行整,准备一举扫平突厥侵扰后赶快回家收拾荒芜了的田地。

然而没过多久,便有消息接连传来,唐军大队人马刚进入突厥地盘,便被阿史那泥熟匐亲领骑兵趁着月黑风高偷袭了营寨,萧嗣业骤然闻变,惊惶失措,整个大营乱作一乱,被突厥骑兵往来冲杀,死伤无算。花大智、李景嘉率步兵边抵挡边后撤,勉强撤回到单于都护府,虽未全军覆没,却也折损了十之七八。

伴随着征讨的失败,难民人数继续骤增,又平空多了无数孤穷老人和日夜号哭的寡妇。前不久还志得意满走出长安城的三个主帅,顷刻成为阶下囚。武则天怒气冲冲,当着李治的面拍龙案大骂朝臣无能。众人低头缩脖,无人敢大声喘气。裴行俭偷眼向上一看,正碰上武则天气恼而又期待的眼神,他顿时明白,自己很快又要经历塞外大漠中的金戈铁马了。

散朝回到家中,刚进大门,裴行俭便感觉气氛有些异常,家仆和丫头们眼神躲躲闪闪,淡淡道声“老爷回来了?”便悄悄躲开。裴行俭奇怪地看他们几眼,正要叫过一个来问问,忽见夫人库狄氏迎上来,眼圈泛红,眼泡肿起老高,一反往常响亮开朗的粗大嗓门,低哑着声音叫道:“老爷……”

裴行俭愈加奇怪,也顾不得是在庭院中,一把拉住库狄氏问道:“半日工夫不在家,看你们一个个神情变异,莫非胡人打进了京师不成?!”

不问则已,话音未落库狄氏止不住的眼泪又扑敕扑敕地滴下来。手指内室呜咽道:“老爷……我那苦命的闺女……你倒是得为她做主啊……”

“闺女?闺女怎么啦!”裴行俭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耐烦地正要细问,转脸却见迎面走来一个尼姑,身穿浅灰色直缀,脚踏芒鞋,四十上下的年岁,双掌合十道一声:“噢,是裴大人。”

裴行俭一下子认出,她正是长安城外东南角黄渠附近黄泥庵的了无师太,忙拱手笑笑:“是了无师太,好久不见,师太怎么会有空闲大老远跑到舍下来?”

了师太淡淡一笑:“沉入苦海中,摸得真宝贝。裴大人声震朝野,几年未见,宅院仍然如此狭小,倒真应了那句话,宅地好,不如肚肠好,坟地好,不如心地好。”

裴行俭正奇怪着她为何突然到来,又不便直问,只好应付道:“师太修法愈发高明,早晚必成一代宗师,快,里面请坐。”

“老爷!”库狄氏抹把眼泪,扯住裴行俭衣袖,“咱那半道上认的苦命闺女让人家给害了,要不是师太相救得及时,只怕现在早叫狼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裴大人不必焦急,小娥她尚无性命之忧,”了无师太合掌插上一句,“有些话且到屋内慢慢叙谈。”

原来那夜裴小娥遇害的山林正离黄泥庵不远,半夜幽林中,喊叫声听得特别真切。了无师太感觉声音不对,忙带一个小妮到林中查看。发现地上躺着个女子,浑身沾满鲜血,两支膀臂被齐刷刷砍断丢在一边,情形惨不忍睹,忙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回庵中。好在师太修功之余,粗学过一些治病疗伤之术,精心设法止血敷伤,再加之发觉及时,好歹总算保住了性命。

一直昏睡两天两夜,裴小娥总算醒过来。了无师太问明具体情形后,见裴小娥因为失了双臂,伤痛欲绝,便百般劝慰,并令人日夜不离地轮番照看,后来见她神情稳定些了,才悄悄进城来告诉裴行俭夫妇。

听完了了无师太叙说,裴行俭也忍不住,滴下两行老泪。库狄氏更是痛哭失声,不住地埋怨自己瞎了眼,给小娥找个禽兽不如的女婿,末了接连催促裴行俭:“老爷,那韦家天良丧尽,你还不快去报官,将他家男女老少全抓起来,要是实在不行,干脆去奏明皇上,同他论个公道!”

裴行俭缓缓起身,来回走动几步,长叹口气。了无师太明白他的心思,拉住库狄氏的手劝道:“夫人,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可与人言不占二三。那韦弘机目下正受皇上恩宠,儿女私事偏又是说不清道不明,张扬出去,只怕丑上加丑,徒惹臭名上身,反而不美。当前急务,是如何尽快疗好小娥的伤,叫她心思平稳下来。唉,为人莫作女儿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想当初,若非裴大人……”说着脸上一红,垂下头去半晌无语。

库狄氏虽在情急之下,不过粗略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长叹口气哽咽道:“那么就把小娥接过来吧,这里人多,买药也方便些,再者我们母女常在一处,也好开导开导她。不过太师也要常来才好。”

裴小娥回到这所虽居住不久但已成为最好归宿的宅院,她那两臂的创口在库狄氏和了无师太的精心调治下,终于日渐康复,能自由下床活动了。这期间裴行俭每逢下朝回家,总得先来屋中坐坐,闲谈几句道听途说的野闻趣事。有时并不说话,看着众人捧水端药,向师太道几声辛苦。

然而裴小娥心头的波澜却一日未曾平息,由于失去双臂,一日三餐都得由人一口口喂到嘴里,每每使她难以下咽。更使她难堪的是,即便去趟茅房,也要人跟着替自己解下褪裤,虽然她尽量少吃少喝,可这都是避免不了的事情。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啊,她觉得自己仿佛掉进无边的苦海中,一想到茫无头绪的前程,便叫人不寒而栗。

“这真叫做生不如死啊!”她绝望恐惧,每捱一天都是那么漫长,每天早晨一睁开眼睛对自己来说就是场灾难。她身心疲惫,觉得自己实在支撑不下去了。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头呢?她突然想到死。老辈人不是常说人生一世,大梦一场吗?也许只要一死,梦也就醒了,所有烦恼也就可以解脱了。

起了这样的念头,裴小娥开始处处留意,但很快她便发现,象自己这样的人,连死都不是那么容易啊!上吊么,没有双手,系不上绳套。拔刀自刎么,可惜自己已经连刀也拿不起来。然而愈是这样,她便愈感到自己的无用,求死的心也就更强烈些。

终于有一天,她昏昏沉沉地睡觉醒来,发觉了无师太和库狄氏到隔壁房中说话去了,屋中只剩下了自己。一股热血腾地涌上脑际,“此时不死,还等着再无休止地拖累别人吗?横竖自己是个废人了,多活一天别人便多受累一天,自己也多遭一天罪,何苦呢?不如一头撞死在墙头吧!”

她一横心,暗叫声:“家乡的爹娘,义父义母,你们不要怪我,都怨我的命太苦,你们的恩义,下辈子当牛当马再来报答!”咬咬牙冲着墙直撞过去。

西北的局势更加恶化,伴着萧嗣业等人遭偷袭而战败,东突厥嚣张气焰如烈火遇见干柴般地不可遏制。他们原先对大唐威势的畏怯几乎一扫而光,认为极盛一时的中原大国,也不过如此而已。于是今日丢州,明日失县的战报接连不断。然而朝廷新败,兵力难以接济,粮饷也不足以支持对外用兵,所有这些,裴行俭再清楚不过。他一面上奏高宗李治和武则天,陈述应该暂缓大举进攻,一面苦苦思索,如何才能化解这一危机。

一直到散朝毕轿停在三厅门口,他仍陷于苦思冥想中。然而临近三厅的偏房内通的一声闷响,引起了他的警觉,他似乎有某种预感,撩起袍摆,三步两步直冲过去。屋内的景象让裴行俭一呆,裴小娥以头触墙,脸上淌着血痕,斜卧在地上,圆睁的双眼闪动着痛苦而绝望的目光。

裴行俭抢上一步,扶起小娥叫道:“小娥,没人在身边时不要乱动,要什么东西可以叫他们过来嘛!”裴小娥惨淡的一笑:“干爹,别怪他们,小娥既然活着是个拖累,还得总叫干爹干娘操不完的心,想来想去倒不如一头撞死了干净,您的恩情,容孩儿下世再报吧!”说着挣扎身子又要往墙上撞。

“拍!”裴行俭忽然怒气冲冲,照小娥脸上狠狠甩过一巴掌,一反往日的细语叮咛,粗声大气地吼道:“我原以为你是一个刚烈女子,为人聪慧又性情坚韧,没料到你竟如此窝囊!早知如此,何苦叫你改作姓裴,须知裴氏一门从未有过如此无能之辈!唉,老夫一向以善识人自诩,没料到今日竟在你身上看走了眼!好,好罢,无骨无气之人留下口气也是枉活一世,你且自便吧,老夫蹲在这里给你收尸!”

裴小娥本来心绪冷落,万念俱灰,被突如其来的一掌打得莫名其妙,看着裴行俭沾满鲜血的手掌,有几滴迸溅到朝服上,融入紫色中变成星星点点的墨色痕迹。再看看裴行俭被塞外吹晒成酱紫色的脸膛已经气恼得有些扭曲,她从未见过他这副面容,顿时惊呆了,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少顷裴行俭缓过一口气,语调和缓些说道:“你也读过书,道理自然懂得不少。有种鸟儿叫子规的你总听说过,此鸟每年秋尽冬到时节,百木凋零,可食之物三日难得寻觅一口。如此困境中,大雁纷纷南下,小雀则坐以待毙,唯有子规扎根林中,觅食不止,每日清晨必面向东方啼鸣。有通鸟语者问其这是何意,子规慨然答道,吾辈信念坚守一句话,不信东风唤不回!”

“不信东风唤不回?!”裴小娥喃喃自语,细细琢磨着似有所悟,抬脸正要说话,裴行俭面色忽然恢复了以往的慈厚,拉长语调继续说:“鸟儿尚且知道有所待则方能成,有所忍则方能生,为人岂能禽鸟不如?!人生在世,不如意事谁能幸免。就拿老夫来说,二十余岁便为长安令,可谓少年得志,令多少人羡慕不已,然而就因反对当今武后,被远贬万里之外的西域荒漠,那里荒草不生,胡人言语不通,气候变幻莫测,举目无亲归乡无日的情形下,老夫靠着子规鸟的这句话,不但活了下来,还扬名朔漠,令朝野刮目相看。相形之下,与老夫同贬的江南的长孙无忌、禇遂良等名臣却垂头丧气,不久便病死异乡。道理不是明摆着么?受挫折遭磨难之际,正是能看出一人福量大小之时,你若就此轻生,非但对不起生养你的父母,还会招来世人耻笑,孰是熟非,你不妨自己想想。”

裴小娥观其色,闻其言,心内顿时掀起巨大的波澜,她捂着满脸是血的脸嘤嘤抽泣起来。裴行俭不再多说,在一旁矮凳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过了良久,裴小娥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泪水和着殷红的血迹在脸上滑成一道一道,她浑然不觉,低沉而沙哑地说:“义父说的何尝不是,可惜我双臂已残,不要说为家中做事,便是吃穿都要人料理,我…我好难啊!义父,你说,我眼下该怎么办?!”

裴行俭神情严肃,手捻短须沉吟一下,徐徐而沉定地说:“小娥,老天爷饿不死瞎雀。你没听百姓们常讲,天生一个人,必添一口粮,只要你能忍耐,办法总会有的。你记住干爹今日之言,不但叫你不用依赖旁人,还能自食其力,甚至于有惠于他人。”

裴小娥将信将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呆呆地望着裴行俭。库狄氏和了无师太这时走进来,见二人满手是血,小娥头上裂开一条口子,二人不知怎么回事,赶紧过去手忙脚乱地扶起小娥。“老爷,这是怎么啦?!”库狄氏惊疑地问。“不必多问,给小娥洗洗脸,叫师太敷些药,”裴行俭淡淡地回答着,慢慢踱出屋去。

夜幕降临时分,整个院中少有的静谧恬然,四角的烛台已经点亮,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投在墙上巨大的黑影让人感觉屋中凝重而压抑。裴行俭穿一身宽松便装,湖色杭罗直裰,水绿丝绦,浓眉下双眼闪动着红晕的光,直视几眼正对面的库狄氏,扭脸冲榻上盘褪而坐的了无师太缓缓说道:“师太不是外人,到此时裴某有些话不得说,想当初师太曾经历过大喜大悲,俗话说自家有病自家知,推己及人,当更能琢磨透小娥此时心境…”

了无师太见他这般说,脸色一灰,暗叹口气合起双掌,听他说下去。“依老夫想,小娥见自己双臂已残,料不能再有益于世间,才有了轻生的念头。若能使其学有一技之长,每日忙碌不休,心中无有他念,身病医愈,心病定然也可消除。”

“这倒是个好主意,医得病医不得命,医得身医不得心,我看小娥这孩子心气太盛,叫她整日这样过活,哪能受得了?!可是若学一技之长,胳膊齐全的人尚且不易,更何况她这双臂…”库狄氏连连点头忍不住插言道。

“话虽这样说,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但有上不去的天,没有过不去的关,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裴行俭语气渐渐刚毅起来,“师太,依老夫看,你那祖传刺秀绝技就这样失传,未免可惜,小娥聪慧非常,性情沉稳,人品更是难能,师太若能收她为徒…”

“什么?”了无师太和库狄氏闻言一惊,异口同声地反问一句。

裴行俭坚定地点点头:“老夫想叫小娥拜到师太门下,将师太刺绣绝艺继承下来,日后不但能自谋其生,还可将此门手艺发扬光大。”

“老爷莫非急糊涂了?”库狄氏快人快语,撇撇嘴角抢先说,“师太这门绝艺别人不知,咱们还没见过?!那绣花的针长长短短,手笨些的人连捏都捏不住,绣花线细得能赛过一根头发劈成两半,你叫小娥学刺绣,这不是赶着鸭子上架,是逼着她从饿狼嘴里掏脆骨!”

裴行俭斜视她一眼:“我方才已经说过,没有闯不过的关,但有上不去的天,为人只要立志,万事皆可做得。我们河东老家,曾有一对瞎眼兄弟,自幼父母双亡,百无生计之际,相伴进入附近凤凰山中挖野菜摘野果聊以度日。后来渐渐练得一手射猎手段,但凡有飞鸟自头顶飞过,二人均能辨其声举箭射之,百发百中,无不应声而下,就连老猎手也惊叹不已,在当地一时传为佳话,知府还曾邀其兄弟披红挂花,鸣锣游街,以嘉其自强不息,由此看来,但凡决心下定,无有不成之事!师太,你以为如何?”

了无师太微闭双目,沉吟半晌,终于徐徐说道:“裴大人虽非易卜之人,看人却从未走眼,想我混迹半世,空耗光阴,若能普渡小娥一人,也算生得其所了。也罢,就依裴大人所言便是。”

库狄氏仍然满脸狐疑,暗说一声:“用脚刺绣,那可能么?”不过看看二人神情庄重,张张嘴没敢说出来。

裴小娥被裴行俭一巴掌打得清醒半截,寻死的心思暂时打消,然而夜半无眠之际,辗转反侧,倍觉百无聊赖。她心中已经顾不上激起对韦秀卿的仇恨,只感到前路一片茫茫,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终于有一天,了无师太将丫头们打发到门外,坐在榻侧直视着小娥说:“小娥,你如今伤势已基本痊愈,接下来有何打算?”

一句话正问到裴小娥内心的伤痛处,她眼圈一红,扑敕扑敕滴下泪来:“师父虽然救了我一命,可眼下我这身子,唉,真不如当初死了的干净!”

“小娥,裴大人经常夸赞你是个聪慧有骨气的女子,没想到你还在说这种话!”了无师太一脸严肃,“蝼蚁尚且偷生,为人谁不惜命?你尚不满二十,前途正当远大之际,再不可说出这种不争气的念头来!”

“那…师父,你说的话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是眼下这种情形,我该怎么办?!”裴小娥语气和缓些,仍一脸绝望和无奈。

“既然你有求生不消沉的想法就好,”了无师太点点头坐直身子,“小娥呀,有些话本来我想到死都埋在心里。不过为了你,我也不得不忍痛说出来。我本是长安城中名声最响的凤翔绣庄的第十代传人,凤翔刺绣讲究针密线细,所绣之物无论花鸟鱼虫还是山川人物,无不呼之欲出。其质地细密,豆大一个鸟眼便要变换十种以上丝线,往来穿针不下千次。更有不同其他者,凤翔刺绣所绣彩凤正看为一色,侧看又为一色,人从绣帘前走过时,便可看见彩凤双翅振动,流光溢彩间穿行云中。此绝迹相传乃长安以西岐山脚下有彩凤自天际飞来,沿岐山一带盘旋半日而去。岐山绣姑为留下彩凤形状以供后人观睹,躲进岐山深林中,精心织绣八十日方成,绣成之后心力交痒呕血而死,血溅绣图上,所绣之凤振翅而翔。岐山绣姑之女得其母传授绣凤之法,是为第一凤翔绣庄传人,传到老尼,已整整十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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